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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罪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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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夐都的雪早已停了,大街上人潮拥挤,在欢乐的冬市里,喧闹声一波一波直扑至灌风口。
刑部的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露出獠牙,左边的前脚勾托起一个球,上面刻着“善”字,右边的则是脚踩方块石,写着一个“恶”,这样一看,倒是对上了“除恶扬善”的意思。
正午时,温度一下子高了,压在干枯枝丫上的雪,“轰”的一声坠落。
守门的官差闻着动静看去。
忽一错眼,刑部门前驶来了一辆马车。
来的人正是内阁的戚座安,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圆领袍,虚束青绫缀玉革带,脚踩皂皮官靴,一身清正之气。
顾荐同红涔一并把人迎进了大堂内。
顾荐亲自泡了杯阳羡茶奉上,戚座安斜睨了一下,却是不接。
红涔粗略扫过一站一坐的两人,转眼看向堂外的枯木皮。见戚座安如此态度,顾荐也不恼,就这样微弯腰托着茶盏,盯着上浮的白絮,那眼色如同下一秒就要把它砸得稀烂。
然而并没有。
如今的内阁权压六部,不是同日而语的幕僚班子,六部的用人权,兵权,监督权都要受内阁的支配。眼下,内阁可是票拟批答的正宫主子,和司礼监平分秋色,对内阁的人自然马虎不得,但合乎礼仪才是最好。
戚座安作为内阁次辅,虽是个文臣,可素来架子端得很大,看不上这些谄媚的小人,从不肯给他们一个好脸色,这一点到是和旧时的红涔一样。
若是以前,红涔还在国子监的时候,看到刚才那一幕,只怕又要惹出一番书生意气,洋洋洒洒的书上个几千字,怒批顾荐,趋炎附势。
可如今,红涔官拜刑部侍郎近二十年,他早已听得麻木,见得困乏,时间久了,他也渐渐生出了旁观者的冷眼,见当局者深陷其中,心生悲悯。
回看自己,倒像是置身事外了。
不过,红涔还是想评说一句,顾荐的正二品尚书做的实在窝囊。
窝囊!
究竟是有多窝囊才让他这个刑部侍郎都瞧了眼酸?这恐怕只有顾荐自己才知道了。
等了一盏茶功夫,东野珺璟被带到了堂上,他跪在公堂的中央,头颅低垂,脊背挺的笔直,身上透着股狠淡。
戚座安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堂下跪着的人,奉旨问话。
“顾尚书,你审了几日,审清楚了吗?”
顾荐立在一旁,道:“这竖子也是个脾气硬的,非说不巨王没有卖国,且言辞恳切,让人抓不到短处。”
戚座安一听,面色的颜色悉数褪尽,“陛下要的是一张陈罪供词,不是要你们请一尊佛来刑部摆着。审了几日,竟也审不明白!你们狱里不是自称‘审人至诚而不丽于法’吗,也给他使上,还怕他不说?”
那套实惨的审罪方法已死了几十年,早和草木同腐了。
若要是这样说,顾荐却是不敢。
他的额角冒着冷汗,压低了腰,说:“狱里的人下手没个轻重,这人又是陛下钦提的要犯,我们也没敢用重刑,就怕不小心给弄死了,没个交代,那这案子就只好阙疑了。”
戚座安鼻间嗤了声,才勉强发出一点敷衍面子,“他若安本守分,自然用不得重,可他若生事端,必不可轻饶他。”
顾荐看了东野珺璟一眼,点头应下。
那杯茶最后也没有喝,此刻正放在案上,烫手得很。
送走了戚座安,顾荐一心只想快些解决完这糟心事,便打算回去再审。
缓风渐紧,一老枯树飒飒。
东野珺璟还在跪着,像一口干涸的枯井,冷漠疏离,带着雪气的冷风骤然灌入口鼻耳腹,激得他低咳了几声。
顾荐坐在正主位,红涔在其左位,顾荐手里拿着供词,还没有画押,他打量着东野珺璟,听见红涔说:“知情述罪,不可偏颇。我问你,你杀邹彧是自己所为,还是别人教唆,又或受人指使?”
“自己所为。”
“为何而杀?”
红涔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他该死。”
东野珺璟还是同样的回答。
“谁该死,谁又不该死,你说得清楚吗?”红涔话中涨了怒意。
“邹彧贪污,私征粮草,狎妓,够……清楚了么?”
红涔等了良久,终于等来了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
他看向顾荐,满目怀疑。
邹彧初次为官,做的是督察院的官,为人也算洁清自矢,不可能是东野珺璟口中所诉,行径如此不堪。
红涔拍案怒喝:“胡说。”
东野珺璟跪得久了,脚已经麻掉,他蹑了蹑身子,也不开口辩驳。
顾荐笑了笑,“他就是一个泼皮,只知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若是邹彧当真如此,他之前为何不说,偏等到现在才说,莫不是听到戚阁老说的重刑,怕了。”
红涔望向顾荐,说:“怕?若是怕,他早该认了罪,一了百了,何必这般执着,只怕他是一点不怕。”
不巨王谋反一案,要是东野珺璟死咬着不认,九死之间,尚存一生,若是认了,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到那时,便是皇帝想要留他一命,恐怕都是不行的,百官不允,百姓不允。
如此想来,在这好人扒层皮的刑部狱里受点罪,值当。
怕?怕是还说不上。
顾荐被驳了面子,只张了张嘴,也没说出来什么。
周遭安静了几瞬。
视线里,东野珺璟的乱发垂在一边,遮挡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粗衣褶子堆在膝上,盖住了磨破皮的双踝,手上带着镣铐,一点一点地吮吸他身上的余热。
红涔藏着隐晦情绪的眼珠子滚了滚,对着东野珺璟道:“你细数了邹彧的几条罪状,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还真有,不过不知落在何地,变成了灰。
东野珺璟默了默,说“证据么,在他府上。”
“你……”
红涔被气的不轻,谁不知道邹彧的府邸早被大月颓子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他憋了良久也只憋出四个字。
“信口雌黄。”
东野珺璟无声,抬眼朝座上扫去,表明了态度。
“你如此作态,想必卖国通敌罪也必是不会认了。”东野珺璟没接话,红涔沉了声,脸上的神色显然变了,“既然你不认罪,再审也没那个必要,且明日到陛下跟前去说吧!”
听得此言,顾荐扬起眼尾,云淡风轻道:“红侍郎,这还没对他动刑,你就知道他不会认,莫不是草率了些。”
红涔锁紧了眉,说道:“怎么,堂官要严刑逼供吗?那套重刑《大茒律》明令禁止过不得使用,你莫不是被戚阁老说糊涂了!”
顾荐被骂得一愣。
话出口,红涔身形微微一顿,拂袖而去。
东野珺璟被提下了堂。
今年的风雪浓重了许多,午后又下了一场雪,至掌灯时分雪停了。
弘泉候在北宫门外,手里捧着刑部呈上来的折子——东野珺璟的陈罪书。
与其说是陈罪,倒不如说是在喊冤。除了认下杀害邹彧的罪名,其余一概不认。
不过,不管是陈罪,还是喊冤,此时压在弘泉的手里如有万斤之重。
弘泉站立在雪地里,旁边跟了个小内侍,手里提着八角丝绸红纱灯。
风一吹,灯险些就灭了。
破窗的烛光打在弘泉面前几步远,形成了晕斑,映出了两个交错的虚影。
弘泉埋低了眼,刻意避开那道影子。
杨籍自入了夐都,就被皇帝叫到了北宫伺候,眼下天已经浓黑,只怕是不会出来了。
若是落得往日,弘泉躲也要躲着这个让他常触霉头的活神,可今日他巴儿地希望杨籍早些出来,他好把奏折呈给陛下过眼。
弘泉仔细瞧着地上的雪粉,咸章帝一来北宫便不准别人近身伺候。以往一个不晓事的小宫女进去伺候,不知看到了什么,被摘了脑袋。眼下,弘泉更是不敢冒然进去,就怕丢了命,当真是进退两难,叫苦不迭。
只能等着。
弘泉候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人,便折返回了。
北宫的糊纸窗牖已经栖上薄光,内室的佛龛前供着香火,薄薄的油纸内烛火坠曳,被冷风撩拨的更亮,仿佛在叫嚣着最后的温热,降紫色的帷幔层层叠叠,衮龙袍斜搭在床侧,单衣弃在地上,砸得七零八落,一双脚露在外面,如剥了皮的嫩藕一般白生生的晃眼。
杨籍无力的瘫软在床上,咬着牙,攥紧了皇帝手臂上的月白色亵衣布料。原本苍白的面色难得地泛起一团红晕。
咸章帝看着,品得入神。
“朕的杨籍还是这样惹眼。”
话里意味不浅,杨籍忍不住深嗅,因着这份出挑的好,却走上了仰他人脸色过活的地步。
狼狈,实在是狼狈。
“难得君主抬爱。”
杨籍面上答的恭敬,语气却不参一丝温情。
“那就好好受着,朕的隆恩圣宠。”
一室旖旎密密实实,红浪翻波,李榕之修长有力的手钳制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裸/露的脖颈,□□滋生疯长。皇帝冷冰冰的看着他,杨籍挣扎的越发厉害。难堪和羞辱,像是腊月寒冬里的一瓢冰水,将他从头顶淋到脚底。
“杨知著,谁教得你如此不懂规矩?”李榕之恼羞成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杨籍被打的偏过头,僵住身子,寒毛卓竖,嘴角上沾着星星点点血迹。李榕之眼睛有些微微发涩,又长又白的手指滑过他的眼尾:“杨知著,在北宫,你可要上心些伺候,万事顺着朕为好。”
他实在固执,憋压着突突跳的胸口,没应声。李榕之的眼眸换上了几分阴忮:“若是再不看朕,你这双眼睛也不用留了。”
他眉眼间藏着七分盛气,三分诡谲阴深,是杨籍再熟悉不过的李榕之。
也是他最不喜欢的李榕之。
只要是李榕之这样叫自己,杨籍便知道他是彻底怒了。
知著是杨籍的字,若是换了别人来唤,听起来倒是亲近,可若是李榕之这样叫,便就大不好了,“知著”二字取自见微知著一词。
见微知著。
谢见微,杨知著。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
偏生这两人还真算半个青梅竹马。
想到这,李榕之下身的欲望被浇灭了大半。
他眉眼半垂,一遍遍地咀嚼杨籍的神色,想要从中窥探出一点蛛丝马迹。
不过什么也没有。
杨籍侧着头,始终未动声色。他想,不阿其所好,已经是他在李榕之面前仅有的尊严了。
“转过头来,让朕看看。”
他还是一动不动。
李榕之伸手从杨籍的眉眼一直往下抚,到了下颌停下,就着姿势将他的头往上抬,动作轻柔,反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那是一双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抚上他的颈,却给他一种安慰的错觉。
皇帝定定的看着他,渐渐失了兴致,他翻起身,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轻轻刮去杨籍嘴角悬着着雪沫,把人抱在怀里,深吸了口气。这一通折腾下来,究竟谁占了上风,倒也说不清楚。
斗彩云龙纹三足香炉里烧的熏香太浓,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杨籍低咳了几声,疼的直不起腰。李榕之把头搁他的肩上,阖上了眼,轻声慰道:“苦了你了。”
杨籍心中一轻,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生命里被生生剜走。他并未回答,只是将李榕之的双手自腰间拿开,声音有些疲惫:“陛下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审犯人。”
一声“犯人”说的轻飘飘的,毫无波澜。
李榕之抬首,眼波淡然。
杨籍这人除了漂亮,剩下值得一说的就是佛。
哦,不对。
是假佛,闭眼菩萨,睁眼罗刹。
都说,以貌取人,并非可取之处。可这句话落在杨籍身上,却意外的适配,他垂眼抬眼间,轻则猿猱戏弄,重则虎豹扑食。
他是皇帝的先驱蝼蚁,肮脏泥沼中淬炼的尖刀,他双手沾满鲜血,对形形色色的百官和事都游刃有余,他不求大富大贵,善始善终才是他心之所向。
李榕之塌了肩膀,向着塌上一靠:“杨籍,你说不巨王有没有通敌?他的后人该不该杀?”
杨籍不想撒谎,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不该。”
“………是么?”李榕之长叹,添来一句:“不一定。”
杨籍不知道他说不一定,是不一定没有通敌,还是不一定不该杀,又或是两者都有。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不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