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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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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央难以控制地眨巴着眼睛,全身上下都颤抖起来,难以相信地问道:“你,你说,外公走了?”
“姑娘奔波劳顿,先进来说话。”岁安苦着脸,紧抿着嘴巴,手上一用力拉她进了后门。
安府本就不算大,深墙大院越走越冷。悬挂的白灯笼被风吹得飘飘摇摇,像黑夜中的幽魂。墨央屋子都没回,进来后直奔正厅。
见墨央一声不吭,冷着脸只顾走路,岁安一路担心,撇着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知道墨央和陈老爷感情深,怕她接受不了。
正厅门大开着,屋内灯火通明,厅内青年男子闻声回头,头上还系着白色的带子,看见墨央后眼中带着惊诧:“你怎么回来了?”
这人是陈家二少爷陈季,读过些书,日常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是陈大小姐的心头宝。
墨央没搭理他,冲到中间案几前。正中央果然竖着一只黑檀木的灵牌。直到真切地看到“陈让”两个字,墨央才大梦初醒般撑着桌子喘气,定了定神问道:“祖父?走了?”
“走了,前日走的。突然发了大病,找遍了大夫都不能治。”陈季平静地说完,语气里没什么感情。
“我不信,这才离开了半月,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墨央拿起灵牌用力捏了捏,摸索着上面刻的字,倏地扔回桌上。岁安见状,凑上去捏捏墨央的胳膊。“我出门的时候,他不过是咳嗽几声,喝两天药就该好了才对啊。”
陈季面上带了嫌弃:“人死不能复生,你不信也没法子。真是没想到,你还知道回来呢。”
这陈季以前就冷血麻木,跟兄弟姊妹关系不好,和父亲和祖父关系也不好。现在祖父去世了,他像个无关的局外人一样杵在这。墨央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拉着岁安往书房去。
书房是空的,祖父的卧室也是空的。祖父用的物件全都消失了,只剩空荡荡的房屋和书桌书架。
“姑娘,节哀。”岁安无力地劝着,又红了眼眶掉了泪:“自大祖父去世,章公子就暂时做了家主,陈大小姐还把你的东西都给扔出了屋子……骂你……骂得很难听。”
章公子入赘到陈府的,祖父的上门女婿。进府后,一直温润书生模样,被陈大小姐欺压是常事。
这陈大小姐讲话向来难入耳,尤其是看不上墨央。祖父待墨央比他亲女儿亲孙子还好,这当闺女的当然是一千个不乐意。
墨央没心思管旁的事,只艰难地咽下口水,涩声问:“祖父……葬在哪了?”
“今日午时前刚下葬,在西郊外的坟场。”岁安话音刚落,墨央便跑了出去。陈府的后门有个马厩,墨央解了一匹,跨上就要走。
“姑娘!姑娘你别冲动!深更半夜的,你明天再去吧!”岁安拼命喊着劝着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墨央瞧她几眼,苦声解释:“我去看看祖父,就回来,别担心。”
“慢着!”
中年女子一脸不满地扭着走近,锦缎裙装也盖不住肥硕身躯,身边跟着俩丫头。是陈让的女儿,陈家大小姐。
墨央勒住马,烦躁地看向走廊。
陈大小姐站在低处大仰着脖子,眼神像在看畜生,开口嗓音像个破锣:“刚回来又要走?当我陈府是你家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想顺走我们的马?”
“借马一用,晚些墨央自会还来!”墨央冷声道。
陈大小姐瞪了瞪眼:“我告诉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
“我也不稀罕!”墨央扬了扬下巴,手中缰绳用力一拉,马大叫着跑了起来,冲开面前的人群。
陈大小姐圆润地原地转了一圈才稳住,吓得拿团扇拍着胸脯,被婢女扶着厉声骂道:“这个外面捡来的下贱东西!”
她声音又尖又难听,墨央不是没听见。这女人左右只会动动嘴皮子,没什么真本事。但眼下分不出一点心思和她对骂,胯下骏马一路狂奔,直直冲到了西郊。
此时此刻已过子时,西郊城外穿过一片树林,有一片荒芜土地,便是窑州的坟地。大多数平凡百姓都是葬在这,陈让也不例外。
高矮宽窄不一的墓碑横七竖八地插在土堆前,墨央一一走过,终于在最南边找到了祖父的那一个。这位置还散发着新翻的泥土气味,一只细长墓碑立在正前方。
少女愣神片刻,就地跪了下,盯着“陈让之墓”的牌子动了动嘴唇,只牵起嘴角笑。
“您怎么也不等等我啊。”
回答她的只有深夜林间呼啸的风声。马被拴在不远处,偶尔跺几下马蹄。
头顶清月照拂,墨央抱起腿,把下巴垫在了膝盖上。
“祖父,墨央想您啦。”话出,两行泪倏地落下,打湿了两臂衣衫。本就凉的天气这一下倒是显得更凉。
“对不起,我不该走的。要是我不走,我就能陪着您了。”
“您说您得的是什么病啊,这么难治。你不是向来身子骨硬朗,连风寒都不会得?”
“这下墨央真没家了。”
墨央盯着土堆尖尖,口中喃喃道:“祖父,跟您说,我见到安沣了。那可是当年的皇帝太傅啊,我见到他了,还和他说过话。他不告诉我当年东都血案的事,但是留我在府中读书呢,他是个好人。”
“同门们也都可好了,带我吃带我玩。”
“我还遇到个神经病。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说话做事都特别特立独行,别看他一脸笑嘻嘻,杀人却也不带眨眼的。”
“对……祖父,我还杀人了。虽然不算我杀的,可是我亲眼看着他杀的。那是个朝廷命官,洛尘说他是坏人,该死。”
“我不确定……何况他也身份不明。”
“……血的味道,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墨央小心地咽了咽口水,像是喉口卡了刀片一样谨慎。“那红色的东西,像是能吞噬掉万事万物,后来我连做了两天的噩梦。”
“外面的世界好大,江湖好复杂,人心也好复杂,本以为咱家的鸡毛蒜皮就够多了,原来城与城也能卷进皇子间的勾心斗角。”
墨央把脸埋在膝间,啜泣道:“祖父,我该怎么办?我想学功夫也没学好,读书也没读明白……若不是前几日固执跳墙摔了腿又耽搁几日,我还能赶上送您一程,祖父……”
“你倒不如不将身世告诉我。你不说,我就没这念想了。你一说,我这辈子都始终会纠结这些旧事。”
墨央的身世,其实是几月前祖父才告诉她的。大概是想来是觉得她大了,该告诉她原本的来历。但祖父知道的也不多,对东都那场案子更是只字不提。
东都的那场腥风血雨,全靠墨央翻话本、听说书、到处打听,东拼西凑给凑出来的。
有什么用呢,她去了一趟千阳,被打击地一文不值,狼狈逃回了窑州。
总觉得感觉到一股视线,墨央四下瞅瞅,除了黑漆漆的树影就是黑漆漆的坟包。再看一圈,被盯着的感觉又消失了。
“祖父,大不了,我也去陪您好了。”墨央自嘲地笑了笑,下一秒又扬了下巴,调皮道:“逗您的!”
千阳知府后院客房,钟子睿正在钟子俞的书房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博古架上文玩。“六弟,你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这犯人抓了个死的,万一是个替罪羊怎么办?”
钟子俞眼神在钟子睿面上不动声色地划过,缓缓牵起嘴角闻声道:“二哥威严在上,我料他陆凭风也不敢作假。他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事。”
“更何况,武大人也不是什么有用的棋,弃了也就弃了。”钟子俞笑得平静,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此番只要这小小的千阳城记住我们的身份就好。”
钟子睿“哼”了一声,把小瓷瓶重重按在架上:“那钟子煦最近倒是乐得清闲,很少见他出宫,又在酿着什么计谋呢!”
“三哥最近沉迷弦乐,养了两拨乐师在宫中,父皇也甚是得趣。”钟子俞细眉微挑,说完便去看钟子睿表情。
果然后者歪着嘴巴咬后槽牙,细眼几乎眯成了缝:“我就是不理解这扶不上墙的老三怎么总能恰好合了父皇口味。”
“父皇年纪大了,他的喜好我们自然是摸不清楚。”钟子俞乐道:“不过父皇至今也未立太子,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二哥莫要在意一时得失。”
钟子俞言行举止皆恭恭敬敬,钟子睿不屑地瞧了他两眼,“嗯”了一声,不耐烦得拍了拍衣袍,仿佛钟子俞这是什么茅草房般脏乱:“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行吧,困死了,我得睡觉去了。明日无事的话就准备回宫吧。”
“恭送二哥。”
钟子俞静静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才又站起身碰了碰屋内几个大木箱。
“你这几个兄长,听起来都不是能担大任的。”屋子角落阴影中走一少年身材的男子,身披黑色斗篷,声音清凉干脆。
“就这样不是挺好。”钟子俞头也未抬,只冷面笑着摆弄箱中书卷。“你说,这千阳知州交了个我的人给我,是不是在挑衅?”
少年静默,答非所问道:“钟子辰可能在千阳,一直暗中和钟子煦有书信来往。”
箱子皆开着盖,里面卷卷都是来自千阳大街小巷百姓的口供。摆弄间,意外发现了写着“安府”的一本。
“安沣?近年来混得也是风生水起了,这么厚一册?”书卷翻开,安府人员倒是没几个,内容尽是来自各官员商人家的学子们。
“哦?陈,墨央?”后面的内容一概未看,钟子俞只盯着三个字的后两字,半晌,笑出了声:“有点意思,她终于出现了。”
“嗯。”
钟子俞将口供的册子随便丢到案上,勾起唇角:“看来你已见过她。怎样,你觉得如何?”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着,闭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只评价道:“平平无奇。”
“哦?怎么说?”
“整日怠惰,毫无复仇之志。我见到她那天,她正要回家去。”
“家?”钟子俞轻蔑地笑了几声,再开口,带这些挑衅和调侃:“她还有家呢,羡慕吗?”
少年不受他挑拨,只牵起唇角,声音低沉蛊惑,冷声道:“没关系,就快没了。”
钟子俞笑得更开心了,扬眉感慨:“你可真是,睚眦必报。”
“安沣不想让她参与朝中争斗,我偏要她回来蹚浑水。”少年眼皮半垂,眸中闪过冰凉的光。
钟子俞:“下月你要回锦城?”
“是,这边无事了,该回去看看。”少年嘴上应答,心中盘算着别的事。
钟子俞摇摇手指:“晚些时日再走,我有点新的安排。”
少年未搭话,钟子俞瞥他一眼继续说道:“千阳排挤我,那我也该给他们点回礼。”案上蓝底的“安府”二字黑得显眼,钟子俞静静咧起了嘴角露出笑脸,一脸的愉悦:“安沣当年也算老三和老七的老师。要是安沣出了事,他们是不是还挺着急的?”
少年不屑:“回去跟你那疯爹挑拨挑拨不就成了,他现在不是谁都不信么?”
钟子俞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信不信由他。你先等等我消息吧。”
“哦。”少年冷冷应了一声,转身又投入了黑暗,瞬间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