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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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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闭着眼靠在床头,气喘吁吁地拿胳膊掩着眼睛,有液体混着汗珠顺着脸庞流淌而下。
这么多年,已经不止一次梦到母妃。
门被打开,一位腰间佩剑的男子进屋,抱拳行了一礼问道:“殿下,可是又做梦了?”
“无事。”洛尘哑声道。
男子点点头,眨巴着眼睛汇报道:“阮天川那边的人也已经找好了,是之前钟子俞安插在千阳的卧底,眼下人已老实,割了舌头,有苦说不出。总之也是给那二人一个警示,少来招惹千阳!”
“嗯。”洛尘思索着话锋一转:“长策,明日墨央出千阳,这几日辛苦你,盯着她安全到家。”
“喔?突然这么客气,跟我还谈辛苦,”长策眯了眯眼:“殿下,终于知道关心人了?”
洛尘太阳穴跳了跳,直接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侍卫后背上,扬眉问道:“说的什么屁话,我没关心过你吗?”
长策撇了撇嘴,伸手扒拉了一把榻上陈旧的挂件——一只摔断了半边的空心竹玉雕,嘴里阴阳怪气地念叨着:“我问得是我嘛?怕不是殿下你那十余年未见的小——”
一物件朝他脸飞过来,长策稳稳接住,是一把折扇。
洛尘一脸似笑非笑,吓唬道:“知道的太多小心被灭口。”
长策捂着嘴也压不住嘲笑声,三步并两步跑走:“哈哈哈哈我错了殿下,走了走了,晚安好梦!”
日出东方,官方发了告示,杀害了武大人的凶手终于在昨晚逃跑未遂被抓,被就地正法。
千阳城门封锁了两天两夜,终于再次大开,中大街恢复了原本的车水马龙。
枫园的少女拎上行李,怀中的荷包沉甸甸,那日洛尘给她的不止二十两。
站在男子房门前,墨央顿了顿,去院子中找了一片最大最完整的梧桐叶,折了一只小鱼,给他挂在了门框上。
细细看了一圈枫园,一路避过同门出了府。相识一场,一一道别还是难免会伤感。走前也没有跟安沣道别,此行的目的没有达到,也麻烦了人家许久,被主人赶走也能理解。
墨央一步一步迈得沉重,心下叹了口气。
安府,这里的生活和人都意外的简单纯粹,令人有些留恋。
陈府……“回家咯。” 墨央自言自语着,肩上包袱沉得令人喘不过来气。
还未到中大街的巷口,墙角边坐了位头戴斗笠的人。看起来和墨央差不多个头,少年体型,曲着一条腿靠坐着,低着头看不见脸,估摸是在闭眼小憩。
少年脚边破了口的瓷碗空空如也。堂堂千阳繁华大城,也会有这么多可怜的流浪人。墨央心中感慨,掏出荷包给他分了一半银子进去,安慰道:“要振作啊,有手有脚的做点什么不成,会好起来的。”
脚步声渐远,墙角少年这才抬起头来,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出神。少年阴恻恻的面上看不见一丝感情,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嘴角:“呵,找到你了……”
此时气候温和,艳阳高照,隔了一面墙的街道人声鼎沸,这一隅小巷落在阴影中,显得阴森凄冷。
走远了些,墨央才察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
莫非是方才男子身上的气味?怎么可能,一个男子怎么可能这么香。撇了撇嘴,墨央摇摇头打消了念头。
城门果然是大开的,墨央大喜,先出了城门,正赶上一前往窑州的马车,爽快付了车费。车内男女五人,加上墨央一个正好塞得满满当当。
正午出发,一下午快马加鞭也要将近半夜才能到窑州。
一路枯燥无聊,耳边除了风声就是水声。同行的几人面面相觑。
“那武大人什么来头?瞧着太守大人都下令关城门了,把事情闹这么大。”
一位抱着筐的妇女开了个头,开启了大家的话匣子。
商人模样的男子解释道:“这人叫武俊,算不上大人,朝廷派来驻守千阳的八品小官,平日里在知州府上办些杂事。”
另一个盘发的妇女瞪着眼珠子描述道:“主要是惹怒了二皇子和六皇子!诶呦我听隔壁家的说啊,二皇子不高兴,当场有个衙役直接被割了头了!”
“噫……这二皇子钟子睿素来脾性难测果然不假,杀人也不眨眼,若要他继了位,当真是暴君一个!”
“钟子睿可没什么本事,会武功会杀人的是六皇子钟子俞。不过这钟子俞像狗一样听钟子睿的话,自己是个没主意的。”
“幸好太守大人和知州大人摆平了这事,要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哎……”墨央身边女子一阵唉声叹气,女子身材苗条衣装得体,身上带着淡淡的花果香,墨央不由得多瞧了她两眼。
“所以最后凶手抓到了?什么来头?”墨央插了句嘴。
商人一脸得意,比划着手势说道:“抓到了。你们别跟别人讲啊,听说这凶手啊,也是个卧底,还是个南诏人,在千阳蹲守多年,哪个阵营的还不清楚。”
墨央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问道:“多大年纪?”
“好似二十多快三十了,一个佝偻小个头,长期在街头摆摊的。”商人解释道:“直接原地问斩咯!”
墨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好在当晚清音楼榻上那女子对她没印象了,不然要是说出来,她墨央也难逃一劫。不知道是谁成了替罪羊,也不知道洛尘今日是要去忙点什么事。
洛尘的来历越发是个谜。本以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纨绔,却随随便便就敢杀一个朝廷命官,被抓走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如果不是太守的私生子之类的尊贵身份,那大概就是卧底一流。
妇女撇了撇嘴:“千阳安定了这么多年,突然死了好几个,还说他们拉帮结派,听着怪吓人!”
“千阳天高皇帝远,怕不是被朝廷盯上了,现在谁都想来横插一脚。”商人男子又神神秘秘道:“据说千阳的官府和三皇子钟子煦走得近,二皇子跟三皇子向来不对付,这下你们懂了吧?”
千阳和三皇子走得近,难道洛尘是三皇子的人?可是她来学堂这小半月,都没听任何人说起过三皇子的事。
“喔——”妇女一脸了然,不屑地“嘁”了一声:“这皇宫里的一个个心眼子真多!我听着都心累!”
商人男子无奈摇头:“要不说女人入不了朝廷当官,瞧你们一个个不堪大用的样子。”
“你说嘛呢??”两妇女抄起筐里的萝卜就要打过去,商人连忙躲着道歉:“对不住了二位仙女,对不住!”
“欸,生意不好做啊。都在做生意,商品比顾客还多。”女子双手叠在膝盖上,垂着头又叹了口气:“如今读书考功名氛围正盛,种庄稼的少了,粮食也越来越贵。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墨央这才恍然大悟道:“竟也会有这样的联系?怪不得遇到好些人,一二两银子的便宜也要占。”
“那当然,一二两银子也是银子,积少成多……百姓都在想法子存钱了。”女子瘦小的瓜子脸写满忧虑,柔声对墨央说:“世道越来越乱,未来再过不久,指定要出岔子的……”
商人咂咂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哭笑不得开口:“诶呦我说姑娘,你就别跟大家伙制造恐慌了。多大点事,庄稼嘛,本来就好一年好一年坏,顺天而为得了!”
这商人浑身透着珠光宝气的愚蠢,指定是没心思关心吃穿用度的。女子苦笑着摇头,未再反驳。
墨央仔细瞧了瞧女子问道:“小姐姐是在千阳做什么生意的?家在窑州吗?”
一车吵闹的同伴,女子对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墨央极有好感,温柔点了下头,介绍道:“这一趟是要回家几天的。我近几年在千阳做香薰香料生意,货源稳定,客源也稳定,一直和几家书院茶楼有合作。”
说着说着,女子就垮了脸:“直到上个月,千阳来了几位南诏的男子,做得一手好香料,眼下的订单全都跑到他们那铺子去了。”
“怪不得最近总能碰到一身香气的人……”墨央不禁感慨,心沉了沉。这一趟去千阳,身边发生了各种事情,墨央却一概未察觉到。
恐怕是几天下来三心二意,导致什么事都没做好。
女子从袖兜中掏出两香包递过来:“喏,小妹妹你瞧瞧,一个是我铺子卖的,一个是那南诏的铺子卖的。相识是缘,留个纪念吧。”
香包上绣了个小乔秀气的“赵”字,墨央惊喜一笑:“莫非是开布匹铺子的赵家?”
“正是。”女子调皮眨了眨眼,墨央不禁夸赞:“我家的衣服大多都是从赵家铺子订做,材质和花纹向来精良没得挑。”
“多谢喜欢,小妹妹这几日有空可以来找我喝茶,我都在!”
女子叫赵斐然,是赵家铺子的少东家,跟父母学得一手好绣工,结果跑去千阳做了香料生意,好在父母支持。
墨央开心应下她的邀约,心下琢磨着隔天便可以去找她玩。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前路一片坦途,遥遥望去依稀能看见窑州城门一角。
“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了啊!”驾车人在马车外喊道。
车厢摇摇晃晃大半日,晃得人有些头晕脑胀。人挤人的滋味不好受,墨央一个姿势长期不动弹,身上一阵酸痛。
马车进了城门便停了。
头顶悬了不算圆满的一轮明月,照的道路干净明朗。
墨央回家的步伐沉重,一路慢慢悠悠地走,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石板路。脑中波涛汹涌,思考到了家该如何哄好祖父的脾气。
陈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都拿她当外来者敌对。只有祖父对她视如己出,把她当宝贝疼爱。
这一跑,就是半月。不知……
眼角飞过一片片白色,像飞雪。可如今才八月中旬,怎会飞雪?
墨央抬头,刚好走到陈府。
大门匾额的陈府二字挂上了纯白的绸缎。大门紧闭着,房檐旁悬挂白色丝绸飘带,正门上贴了几串黑字白纸,地面上散落未清扫干净的碎纸钱。
墨央惊愕站定在原地,一身单薄白袍和盖上白色的陈府遥遥相应。
陈府。
刚结束了一场祭奠。
少女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四下扫了一圈。家里有谁……去世了吗?
脑中一一闪过陈家人的面孔,外公身子骨极为硬朗,肯定不是外公。
“姑娘?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西边小侧门探头出来家仆装扮的女子,一脸惊喜跑出来拉上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给她看了个遍。
见到熟悉的婢女固然开心,墨央还是吊着一颗心问道:“岁安,为何家里突然办了白事?可是谁去世了?”
“可算是等到你回来了。”岁安下一秒便红着眼圈,犹豫着哽咽道:“姑娘,你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出了事……老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