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春的残骸》盐有颜

4、考试 高一第

　　高一第一次摸底考试，在开学一个月后终于迎来。
　　教室被改成混合考场，桌椅拉成一列一列的，间距比平时宽。
　　宋笙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和平时上课的位置不一样。
　　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向教学楼外，走廊上的人正在变多，有人小跑着经过，有人边走边翻书，有人蹲在柱子旁系鞋带……
　　她的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漫无目的，然后停住了。
　　他从楼梯口上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笔袋，校服拉链敞着，在清一色的同款校服中擦肩而过，没有看任何人。
　　就这样从她面前那扇窗户走过去。
　　仅仅是一个侧影，很短的一瞬，宋笙希的呼吸也跟着拉长了一拍，直到他走过第一扇窗户，就看不见了。
　　宋笙希视线还停留在那扇窗。
　　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铃声打了，监考老师提着牛皮纸袋，踩点，从前门进来。
　　开始发卷子了。
　　监考老师把卷子分成四份，给每组第一个同学往后传。
　　摸底考试的卷子并不难，大多都是基础的初中知识。
　　两个半小时很快过去，写完卷子的宋笙希已经低头检查过一遍了。
　　收卷子的时候，监考老师喊了一声：“每组第一位同学站起来收一下卷子。”
　　宋笙希站起来，从第一排往后收。
　　直到站在第七桌同学桌前，她的眸光在看见男生的脸时，顿了下，尔后低头看了眼他的卷子，目光快速扫过姓名栏。
　　辛寻。
　　两个字，字迹干脆利落。
　　‘辛’字下面那一横长一点，‘寻’字收笔时微微上扬的勾度，笔锋刚劲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原来他就叫辛寻。
　　宋笙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收拢，把这张卷子往后放，收齐交给老师。
　　辛寻没有看她，但余光注意着她在自己的桌前停的时间最久。
　　食指下意识扣着大拇指，来回摩挲。
　　“……”
　　考间休息十五分钟，他从后门出去了。
　　宋笙希坐在位置上，喝了口水，同班同学来找她说话。
　　转头侧坐着，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辛寻出去了。
　　正当她以为接下来的考试两人都会在一个考场时，下午的两场考试辛寻都没有来。
　　收到最后一桌时，空白卷子上是老师按学号填上的辛寻的信息。
　　考完最后一科，宋笙希去办公室交材料。
　　这是她作为新晋学生干事的第一次跑腿，材料是之前整理好的，叠整齐放进文件夹里。
　　从办公室出来，校园里的人很少，整个学校都在规规矩矩的上课，只有她一个人脱离既定轨线沿着操场边缘走。
　　经过学校围墙那段路的时候，前面有一个影子猛地从墙头翻下来。
　　校服、长腿、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宋笙希定睛一看，顿时怔住了。
　　辛寻此时也定定地看着她，两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一个站在墙根底下，一个站在林荫小路上。
　　他校服拉链敞开，下颌处贴着一个创可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愕然。
　　见是她，把脸想往旁边偏，像是要遮盖什么，但想到什么又停住了。
　　远处突然传来年级主任的声音：“谁在哪？！”
　　宋笙希反应也快，她小跑过去：“老师是我，我刚才送完作业，正要去班里。”
　　黄主任一看是她，年纪第一，点了点头：“那赶紧去上课吧。”
　　“好的。”
　　“对了，上高中后感觉怎样，学习压力大吗……”
　　黄主任一时忘了他要巡查校园的事，转身跟她一起走了。
　　走出南门，她转头回去看了一眼。
　　辛寻立马从大树遮挡的地方离开，回了教室。
　　地上有几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她转过头，继续走了。
　　*
　　成绩出来几天后，已经在宣传栏上公布了。
　　大家趁着课间操的时候，纷纷朝教学楼下的宣传栏围去。
　　宋笙希经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但汪景怡挽着她的胳膊，硬是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只扫了榜单一眼，就从第一列第一行看见宋笙希的名字，摇着她的胳膊道：“小希，你第一！你看到没？”
　　宋笙希就站在宣传栏前面，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贴在第一个。
　　宋笙希，高一三班，总分724。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名字下方就是陆礼的成绩，他这次比她低0.5分，全校第二。
　　汪景怡还趴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我全校48，总分673。”
　　宋笙希笑了下：“那我们走吧。”
　　音落，她准备抬步离开。
　　汪景怡拉住她，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名单上快速扫射：“等我一下，我看看我们时恩黛考得怎样？”
　　宋笙希在旁边站着，视线也落在名单上，脑海中浮现辛寻的模样，他数学和英语缺考了。
　　还没找到辛寻的名字，后面的人挤来挤去，她侧身让了一下，干脆退到旁边等汪景怡。
　　汪景怡也不看了，两人一起回教室了。
　　宋笙希没有看见的是，那天下午的宣传栏前面人少了一些，一个男生站在宣传栏跟前。
　　他站得很直，视线盯着中间一行最不起眼的位置的名字——辛寻，439。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微风吹在眼睛上，这才抬眼看向第一排第一的名字。
　　宋笙希，724。
　　他看了眼那三个字，低下头，丈量两个名字之间的距离。
　　转身抬步。
　　**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宋笙希练完舞蹈没有直接回教室，绕到艺术楼顶层。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门，一股风迎面吹来。
　　她走到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在这里基本可以看到整个南理一中布局的中心位置。
　　脚边有一个翻开的速写本，纸页在风里翻动，上面画着一只手的轮廓。
　　宋笙希弯腰捡起来，正要翻的时候，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辛寻站在那里，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宋笙希把本子递过去，问：“这是你的？”
　　“嗯。”他很轻的应了声。
　　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本子，一直在看她。
　　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他有没有看见速写本上的内容。
　　只见宋笙希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看着他。
　　然后看了辛寻两秒，开口说：“你怎么回来这里？我以为这里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基地呢”
　　“……”
　　闻言，辛寻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眸注视眼前的女生，明媚皓齿，唇角带笑，她竟是一点都没自己预想过的害怕、嫌弃。
　　她的眼睛像清泉一样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
　　对于自己这样满身劣迹的人，没有半分偏见。
　　少顷，他手中动作稍停，道：“想找个清净一点的地方，就发现了这里。”
　　声音不大，像是不想被风吹走。
　　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落在别处，但没有看她。
　　风灌过来，凉意穿透校服，皮肤有点冷。
　　秋风刮过脸颊，带着凉意，辛寻下颌线有一条一厘米左右的疤。
　　她想起撞见他翻墙进来的那天，同一个位置，贴着创可贴，那会儿还有血丝隐隐洇出来。
　　“那还挺巧的，我平时练舞结束会来天台上躲一小会儿，之前怎么没碰到过你？”
　　宋笙希好奇道。
　　“这节体育课。”辛寻道。
　　宋笙希点点头，空气有点安静，她便说：“那我先走了。”
　　抬步朝着门口楼梯走去，刚迈出去的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谢谢”。
　　她眉心蹙了蹙，回头。
　　“什么？”
　　辛寻抬眼，与她四目相对，道：“那天……谢谢你。”
　　“哪天？”宋笙希故作思考状，抬手点了点太阳穴。
　　辛寻知道她不可能忘记，这才过去几天的事。
　　“……”
　　宋笙希：“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辛寻点头。
　　“你缺考那天是去校外打架了吗？”
　　“……”
　　辛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远远望着宋笙希，仿佛要从她眼中看出一探究竟。
　　宋笙希自始至终平静地看他。
　　尔后，见他摇了下头：“没有。”
　　回答是简短的两个字，下颚线微微绷着，他握着速写本边缘的手一紧再紧，自己却没觉察。
　　宋笙希心口轻轻一跳：“不用谢，你也帮过我。”
　　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刻她确定辛寻就是三年前把自己从混混手里救出来的人。
　　时隔这么久，她终于再次见到他了，而且是在同一所学校。
　　“……”
　　十五岁的宋笙希手搭在栏杆上，把积压多年的心事说了出来。
　　“……”
　　“对了，你周末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算是迟来的感谢。”
　　辛寻沉默几秒，道：“没有。”
　　宋笙希睨他：“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让我报答你。”
　　“不是，”辛寻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少顷，补充了句：“周末有兼职。”
　　“更何况没必要，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我都快记不清了。”
　　“当然有必要。如果不是你挺身而出，我肯定会被那些混混一直欺负的。”
　　宋笙希坚定地道。
　　“我叫宋笙希，三班的，你呢？”
　　辛寻：“……九班。”
　　上课铃声响了。
　　“那说好了，等你有时间我一定要请你吃饭，不许拒绝我。”宋笙希留下这句话就匆忙离开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辛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此刻的心跳亦是。
　　“……”
　　“……”
　　三年前，刚上初一的宋笙希从芭蕾教室出来，天色快黑了。
　　通常都会走大路的宋笙希，今天因为练舞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她选择走小路赶公交。
　　巷子里没什么人。
　　路灯隔得很远，还会忽明忽暗地闪。
　　她加快脚步，肩上的书包不沉，里面装着她的练功服和舞鞋。
　　走到巷子中段时，面前倏然出现从岔口拐过来的三个人。
　　宋笙希脚步停住。
　　她认得出其中一个人，是校门口那条街上经常晃荡的几个混混，体格比她大很多，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在身上搭着，叼着烟。
　　攥紧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想跑，却被男生一把薅住头发，眼泪瞬间浸湿眼眶，没掉下来一颗。
　　“跑什么？”第二个混混一把扯下她的书包，宋笙希整个人往旁边一个趔趄。
　　另一个男生满嘴烟味逼人，低头打量她，说：“听说你家挺有钱的？爸妈做生意的吧！”
　　宋笙希捂着发痛的头皮，警惕地看着他们。
　　“借点钱花花呗。”带头的男生说，把烟递到她面前，烟头离她的脸不到十公分，“不白借，以后哥几个罩着你。”
　　宋笙希嘴唇紧紧抿着，背贴着墙，冰凉的墙面穿过校服，渗进皮肤。
　　“说话呀，哑巴了？”领头的人脸色不耐烦，伸手推了她一下。
　　宋笙希纤瘦的身体搁在墙上，疼的她眼冒金星，但紧紧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把宋笙希的书包翻出来，练功服、舞鞋被乱扔一地，沾上泥土。
　　然后，在书包夹层里翻出来三百块钱，直接拿出来，两个人把钱给领头的：“伟哥，只有三百。”
　　那个叫伟哥的把三张票子拿过来在手里弹了弹，“这不有钱吗，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他忽然又瞅向宋笙希的脸，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小芭蕾，你爸妈也不管你吧，你跟了我保证以后在南理没人敢欺负你。”
　　骤地，巷口出现一个人，个子很高，比围堵宋笙希的几个男生各自都高。
　　“几个男生欺负一个女生，丢不丢人！”他走过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你吓唬谁呢，小子，你想英雄救美啊？”高伟给两个兄弟使了眼色：“给我好好收拾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抡起拳头朝辛寻砸去。
　　拳头落在辛寻的肩膀上，他抬脚踹中其中一人的腹部。三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两个人很快落了下风，高伟见状正要上去帮忙。
　　就听见警笛声从远处响起。
　　“不好，伟哥，他真敢报警，我们快跑吧！”
　　高伟走之前还指了指辛寻的鼻子：“你给我等着！走。”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巷口跌跌撞撞跑去。
　　三人直接跟赶来的警察撞了个满怀。
　　辛寻脸上挂了点彩，但他没管，弯腰伸出手把女孩拉起来。
　　“你没事吗？”
　　宋笙希摇摇头，“他们抢走了我的钱。”
　　辛寻蹲下来，将地上散落一地的衣服鞋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重新放进书包里。
　　“警察会给你拿回来的。”
　　警局里很亮，白炽灯照得人晃眼。
　　警察询问了宋笙希的状况，小姑娘受了惊吓。
　　而辛寻的处理方法也很正确，先报警，后正当防卫。
　　三个混混鉴于都是未成年，做了笔录和口头警告，下次再犯就会被拘留。
　　宋笙希坐在警局门口旁边的长椅上等家长来接自己，见男生要走，便站了起来。
　　见他要走，站起来递给他一个创可贴。
　　她在自己的脸上指了指，轻声道：“谢谢……”
　　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发丝虚虚遮住少年的眉眼，左脸颊上一道鲜红的伤口，是刚才打架时留下的。
　　辛寻低头一看，是两张Hello Kitty卡通创可贴。
　　两秒后，还是接过来。
　　她还想问他的名字，但他已经走了。
　　只能看着路灯下他的背影，上了车子。
　　此后每天从舞蹈室教室出来，走到路口的时候她都会停一下。
　　然后，绕开去走大路。
　　巷子还是那么窄，墙根还是长满青苔，当时她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当时就住在这里面。
　　可是后来一直没有再遇见他，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可能遇见的人，竟然跟自己在同一所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