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春的残骸》盐有颜

3、好像

　　音响通了一声，短促的嗡响。宋笙希站在话筒后面，等回声彻底消失后才开口：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三班的宋笙希……”

　　话筒有点高，她伸手推了一下。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在空中扬起弧度，她没抬手拨开。

　　作为新生代表演讲，宋笙希往台下看。

　　操场铺的是人工草坪，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不像真草坪般生机勃勃，泛着一层淡淡白光。

　　台下站着上千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蓝成一片。

　　“……愿我们在南理的三年，不负光阴，不负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她后退半步，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从近处到远处，像是水纹往外荡开，缓慢而悠长。

　　宋笙希转身，下台的步子不紧不慢。

　　下台阶时，阳光正好移到她眼睛的位置。她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手背贴着眉骨，眯眸走了两步，回到三班的队伍后面。

　　操场另一头，九班的最后一排，辛寻站在队伍末尾。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前面的同学挡不住他的视线。

　　从她站上台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主席台。

　　辛寻看见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然后小跑过来。

　　垂落在校裤两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描摹某个弧度，又默不作声收回来。

　　校长散场的话音落下。操场上人群开始松动，上千名学生分成两股人流在中路交汇，再从南、北两个侧门出去。

　　宋笙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没有挤，面前是一个个黑茸茸的脑袋。

　　她低头看路。

　　倏地，不知道谁非要侧身挤一下，猛地撞到她的肩膀，她没站稳，往旁边趔了一步，然后重新站好。

　　旁边好几位同学都被撞了一下，原本耳边叽叽喳喳的交流声，变成了群起而攻之的骂骂咧咧声。

　　蓦然，余光中她扫到一个人。

　　男生很高，一眼在人群中就能注意到，况且他是逆着人群走。

　　所有人都在往教学楼方向走，只有他一个人往反方向走。

　　那是……去办公楼。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底地砖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比起其他同学的你推我搡，他反倒像是在散步。

　　周围的同学从他身边流过，就他好似立在河中的一块礁石，纹丝不动。

　　没有戴鸭舌帽的他，碎发自然垂落在眉眼前。

　　宋笙希视线停留了一会儿，就被汪景怡挽着胳膊回教室了。

　　九月的天气闷热得有些黏腻，教室里空调徐徐吹着降温。

　　回到班里坐下来。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不算刻意的交谈声落进她的耳朵。

　　“哎，你看见9班那个辛寻了吗？”

　　宋笙希从桌洞里把英语书拿出来，指尖无意识摩挲页面。

　　“看见了看见了，他长得很帅啊。”另一个女生接话，不知想到什么语气低了几分，“就是听说……”

　　她语调拖长，像是故意卖关子。

　　“听说什么？”

　　“他初中就在外面混过，打架很凶。我哥说他之前还打过老师，差点闹到退学，休学了好久。”

　　“这种人怎么分到一中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成绩还行吧……”

　　“……”

　　宋笙希坐在后桌，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笔头落在课本上。

　　汪景怡自然也听见了，从桌洞里把苹果取出来掰成两半，递给宋笙希一块。

　　“他以前还是我们班的，性格挺孤僻的。”

　　宋笙希转头：“初中是你们班的？”

　　汪景怡咬了一口苹果，点头“嗯”了一声。

　　“他长什么样？”话出口，宋笙希问得直接。

　　“挺帅的。”汪景怡觉得自己回答有点抽象，想到相册有初中毕业照，作势要找出来给她看。

　　“他名字是哪两个字？”

　　“辛苦的辛，寻找的寻。”

　　汪景怡低头滑手机相册，回道。

　　照片还没找到，上课铃声打了。

　　英语老师拿着课本走上讲台，打开希沃白板。

　　宋笙希有些走神，用笔帽在本子上虚描了一遍“辛寻”两个字，脑海中回闪过前桌女生的话，打架、性格孤僻……似乎对得上。

　　如果是他的话，他比以前更高了，面部线条更冷硬了些。

　　而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仿佛一枚硬币放进抽屉里，没有刻意记住，但也没有丢掉。

　　下午放学，宋笙希收拾好书包，哼着小调往校门口走。

　　经过侧门时，她停了一下。

　　不远处停着一辆架子车，车斗里堆着纸壳和矿泉水瓶，摞得不高，但被收得很整齐。

　　一位老奶奶正蹲在马路对面把散落的纸壳捡起来，叠好。

　　她弯一次腰，捡一张，直起腰，码放在车上，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缓慢，然后再重复。

　　手上的皮很薄，骨节突出，贴着两块创可贴，边角已经磨得发黑。

　　她经常看见这位奶奶会在附近捡废品，宋笙希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距离爸妈回家还有半个小时，她上前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纸壳一张张捡起来，对齐边角，摞好用绳子捆紧。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谢谢你啊小姑娘。”

　　“没事，我帮你拿到对面车上。”

　　说着，宋笙希提起两摞纸箱朝马路对边走去。

　　尽管两手都不空，她还会叮嘱老奶奶跟上她的脚步，小心路边车辆。

　　她脊背笔直，把纸壳放进车斗。

　　老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糖的纸衣有点皱，递给她。

　　宋笙希接了过来，放进校服口袋。

　　“奶奶再见。”

　　老奶奶推着车朝另一条路过去，她骑着自行车了。

　　走远了大概七八米的距离，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侧门墙根下有一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很长，夕阳西斜，影子投在灰白色墙面上。

　　有人站在那个位置。

　　宋笙希往那个方向看了眼，只见墙角的灰白墙面上，又没了人影。

　　风灌进来，吹得墙根下面的落叶打了一个旋。

　　她转回脑袋，绿荫铺在非机动车道，树影打在身上又迅速叠过，一排排前仆后继的行人、车辆从身旁掠过。

　　侧门墙根后面，辛寻靠墙站着。

　　他看见她蹲下来，去帮奶奶一张一张将纸壳叠好。

　　那一刻阳光照在身上，她像是在发光。他也看见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靠着墙角，没有走出来。校服背后蹭了一片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等宋笙希的身影彻底看不见的时候，辛寻才出来。

　　书包单挎在右肩，接过奶奶手里的推车。

　　**

　　刚到家门口，宋笙希正准备抬手敲门。

　　对门的陆阿姨叫她：“希希回来了，你妈妈说今天不回来了，让你来我们家吃饭。你先写作业，饭好了我让小礼来叫你。”

　　宋笙希的眼神里顿时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失落。

　　她还是扯出一个笑：“好，谢谢阿姨。”

　　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机械女声传来：“欢迎回家！”

　　一楼空空荡荡，二楼也没有人，果然他们又不在家。

　　宋笙希背着书包，换了鞋直接上二楼自己的房间，门锁‘咔哒’一声，不轻不重落上。

　　写完最后一项作业，合上练习册。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盯着练习册上自己的名字渐渐出神。

　　宋笙希……

　　桌面上躺着一张草稿纸，写满了数学演算，边角有一块空白的区域。

　　她随手拿过来，右手拿起笔，过了大概十秒，她在空白区域写下两个大写字母。

　　XX……

　　看着这两个字母，宋笙希盯着这两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笔尖还停留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点点。

　　“……”

　　盯着看了半晌，窗外有人叫她，宋笙希才回神。

　　是陆礼。

　　“希希，快过来吃饭，就差你了。”

　　“这就来。”

　　宋笙希把窗户关上，目光划过书桌，瞥见那张草稿纸，拿起来丢进垃圾桶。

　　*

　　辛寻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

　　奶奶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缠绕着毛线，指法一前一后的织着毛衣。

　　“回来了？”她转头看他，目光在辛寻脸上停了两秒，旋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沙发一角，撑着沙发站起来，“先去写作业，奶奶去给你热饭？”

　　辛寻将书包丢进卧室，两步走过来道：“我自己来。”

　　他走过去蹲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分格药盒。

　　数了数药量，多了一天的。

　　“奶奶，昨天的药没吃。”

　　辛奶奶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昨天，然后含糊地“嗯”了声：“……忘了。”

　　辛寻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抠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昨天回来的晚了，奶奶已经睡下来。

　　奶奶攥着药片，抬头看他，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小寻啊，”渐渐地与记忆中的辛寻重叠，叮嘱道：“以后少打架，你是大孩子了。”

　　辛寻动作没停：“嗯。”

　　“我今天去捡纸壳了。”奶奶又说：“在南门。”

　　辛寻几不可察轻叹一口气，低垂着头，没应声。

　　“有个小姑娘帮我。”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糖纸边缘有些皱。

　　橘黄色的糖衣已经被糖黏住，一颗糖捏在掌心里重量竟然有点沉。

　　“长什么样？”辛寻问。

　　奶奶想了想，说：“好看，头发编起来，这么长。”她比了一下到肩膀的位置。

　　说着，目光落在辛寻校服徽章上，“她也穿着这样的校服，你们都是好孩子。”

　　辛寻没说话。

　　他把药片轻轻推到她嘴边，看着她含住，然后把水杯递到她手里。

　　“下次见到，要谢谢人家。”奶奶含含糊糊地说。

　　“嗯。”

　　他弯腰把那些毛线团收起来，放在茶几边。

　　扶着奶奶回房间，等她躺下了，他回到客厅，在茶几边站了一会儿。

　　辛寻拿起那颗糖，然后关灯，进了自己的房间。

　　窗户没关，夜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路灯照着一小段街道，指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