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信任 “那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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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口徐徐灌入，拂乱她额前碎发，贴在温热的脸颊上。
李乘歌握着手机静静伫立，心头积压已久的沉重巨石，骤然落地。
“喂？李女士，请问您能听到吗？”
“……在。”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听到了。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彻底褪去，只余下一线浅橘色余晖，温柔笼罩着村落山野。
傅拭雪端着汤从厨房走出，瞥见她伫立院中神色恍惚的模样，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出声追问，默默将汤品摆上餐桌，转身进屋去叫夏叙言吃饭。
二伯母在桌前摆碗筷，抬头看见她，“乘歌？怎么了？谁的电话？”
李乘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警察的。”李乘歌说。
二伯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警察？什么警察？”
二伯也放下手中酒杯，眉头微蹙，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
“乘歌，你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二伯母声音都跟着发紧，“你说出来，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起面对。”
李乘歌张了张嘴，想说得轻松些，但话到嘴边，声音自己就低了下去，“之前我和朋友合伙开工作室，被人骗走了二十万，当时报了案，一直没消息。”
“傻丫头。”二伯母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声音有点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说也不说，就自己一个人扛。”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乘歌，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捋了捋，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二伯也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还是没喝。
“没事了。”李乘歌说，声音轻了些，“刚才警察来电话，说钱追回来了。明天去一趟公安局就能拿回来。”
二伯母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伸手在李乘歌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想打她又舍不得，拍完了手还搭在那儿，没拿开。
“你这孩子。”她说，声音哑哑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家里都不说一声。”
二伯没看她，他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筷子伸出去，没夹菜，又收回来了。他看了李乘歌一眼，很快收回去，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把酒杯又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一下，杯子空了，他攥着杯沿，指节慢慢收紧。
“人没事就好。”他说，声音不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他就都不算事。”
积压许久的压力与委屈，在家人温柔的宽慰中悄然消散。
李乘歌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温热，“没事了，二伯、二伯母，钱追回来了，明天办完手续就能到账。”
二伯母心疼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鲜嫩鱼肉，默默安抚着她。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没有敲门声，带着一阵细碎脚步声。
李乘歌抬头望去，只见下午挨家拜访的刘婶、陈伯、王叔等七八户村民，齐刷刷站在院门口。有人手里还攥着农具，显然是刚从田里忙完，匆匆赶过来的。
李乘歌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
刘婶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李乘歌，“乘歌，下午你说的那个事。”
李乘歌看着她。
刘婶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了搓，语气坦诚，“那块地，你拿去种。什么对半分不对半分的，你看着给就行。”
“下午不是不信你，是我们守了一辈子地，心里放不下，怕折腾出岔子，怕我帮不上忙，也怕辜负你的心意。”
“但我们想了一下午。”刘婶抬眼看向她，“地荒着也是荒着，白白闲置浪费。你踏实、能干、真心为村里好，还尽心尽力救回了我们的菜苗，这地交给你，我们放心。”
没有多余的华丽说辞，只有最朴实的信任与应允。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了块石头，肩膀松下来。
后面的陈伯跟着点头，王叔也点头，谁都没有长篇大论。
大家就是一句“拿去种”，然后就不说了。
简简单单几句朴实的话，却重逾千斤。
李乘歌立在原地，喉咙微微发紧，心头翻涌着温热的情绪，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释然。酝酿许久的话语，最终只化作真诚又轻柔的两个字,“谢谢。”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啥，是你帮我们盘活荒地，是你帮我们。”刘婶摆摆手，利落起身拍了拍裤腿，“话说开就好了，我们先回去了，后续种地的事，你随时招呼我们。”
刘婶说完转身走了。陈伯、王叔他们也跟着往外走，院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玉兰树的沙沙声。
压在心头的两件大事，菜苗复苏、钱款追回，如今尽数落定，还意外收获了全村人的信任。
院内氛围瞬间轻松不少,二伯心头畅快，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微醺泛红了脸。饭后，傅拭雪和夏叙言合力，将醉醺醺的二伯安稳送回隔壁院子安顿好。
二伯母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桌子，又把灶台抹了一遍。她干活利索，不说话，忙完了在围裙上擦擦手，“乘歌，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好，二伯母慢走。”
院门彻底关合，夜幕下的小院彻底归于静谧。
傅拭雪折返回来，默默走到灶台边刷锅洗碗。李乘歌上前想搭手帮忙，却被他轻轻抬手拦住。
“不用。”他语气平淡温和，“你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
李乘歌没有执意帮忙，静静立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沉稳利落的背影。水龙头流水潺潺，他弯腰刷锅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片刻后，她轻轻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月色皎洁，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将院中玉兰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晃动，温柔静谧。
李乘歌躺在床上，望着摇曳的树影，心绪平和安稳。枕边的小狗米饭四仰八叉地睡着，肚皮均匀起伏，温热软糯。
她静静躺了许久，伴着满院月色与清风，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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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六点。
天光微亮，晨曦初透。
李乘歌早早就睁开眼，盯着房梁愣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清晰记着今日要去公安局办理钱款认领手续。
身旁的米饭依旧睡得安稳，半点没被晨间鸡叫惊扰。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狗温热软乎乎的肚皮，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随即起身洗漱、换好衣物。
推开房门，晨间微凉的清风扑面而来。
傅拭雪早已起身，立在院中，正拿着水壶细细给育苗盘浇水。晨光落在他肩头，温柔平和，动作耐心细致。
听见开门声，他抬眸看来，放下手中水壶，“我送你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公交就可以。”李乘歌轻声推辞。
“村里借的面包车，方便。”傅拭雪没有多余劝说，说完便转身走出院门。
面包车就停在院外空地上，他上前拉开驾驶室车门，随手擦拭干净车座落着的薄晨露，简单检查了下车况，动作熟稔利落，早已提前安排妥当。
他做事向来稳妥周到，看似随口的提议，实则早已安排妥当。
李乘歌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底暖意融融，不再推辞，绕到车身一侧，轻手轻脚坐上副驾。
面包车引擎低鸣，平稳启动，载着两人迎着清晨微凉的风，缓缓驶离村口，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天边刚撕开一线浅浅的鱼肚白，轻薄晨雾便缓缓漫过整片村落，将连片荒田、错落农舍尽数笼在一层柔软的白霭里。晨间潮气清润微凉，裹挟着泥土的质朴与青苗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两人安稳坐在车里，抬眼望向远方连片待耕的沃土，心底清亮通透。
李乘歌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开荒种地、盘活乡野良田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迈了出去。往后的田间烟火、岁岁丰收，都在前方静静等候，可期可盼。
历经两个小时的车程，车子稳稳停在镇口临街的空位上，傅拭雪熄了火。李乘歌推门下车，落地的瞬间，久坐车内的腿脚猛地泛起一阵酸胀发麻的钝感。
清晨一路吹风，车斗颠簸，久坐让双腿气血不畅，麻意顺着脚尖往上窜，酥酥软软的，根本使不上劲。她下意识顿在原地，微微踮了踮脚，垂眸看着地面，安静站了片刻，等那股发麻的钝感慢慢褪去，才抬步往前走去。
傅拭雪拔下车钥匙锁好车，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不逾矩也不疏离，安静地陪着她，分寸感十足。
镇上的派出所远没有城里分局规整气派，墙面是朴素的灰白色，门口立着一块老旧牌匾，边角磨损，表层漆面斑驳脱落，透着经年累月的烟火旧迹，朴实又接地气。
李乘歌抬步走进大厅，屋内光线明亮，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径直走到办事窗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的报警回执，轻轻递了进去。
窗口内的民警接过回执，快速扫了一眼，指尖在键盘上清脆敲击，调取对应卷宗信息。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窗外的人，出声确认，“李乘歌？”
“是我。”李乘歌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沉稳。
“案子核实完毕，款项已经追回，材料都齐了。”民警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件从窗口递出，指尖点了点落款位置，“在这里逐页核对，没问题就签字、填日期。”
李乘歌接过纸笔，微微俯身趴在窗口的台面之上。她没有急于签字，而是耐着性子逐行逐页仔细翻看，目光认真扫过每一条条款、每一项信息，字字核对，不敢有半分疏漏。
这二十万是她当初一腔热忱创业的全部积蓄，是她独自扛了许久的压力，她必须亲手确认每一个细节。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确认所有信息准确无误，她才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工整填好日期。字迹端正沉稳，不见半分潦草。
“好了。”民警收回整套文件归档，又抽出一张回执单递出来，语气干脆，“回去等通知，七个工作日内钱款会自动到账。”
“麻烦您了。”李乘歌双手接过回执，仔细对折两次，稳稳揣进贴身口袋。
她的口袋里此刻装着两样东西，一张是当初报案的旧回执，是她无数个焦虑夜晚的念想与支撑。一张是刚拿到的新通知，是尘埃落定的答案与释然。
两样薄薄的纸页叠在一起，分量却格外踏实。
她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口袋，真切确认它们稳稳还在，心底悬了许久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走出派出所大门，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洒下来，明亮得有些晃眼。李乘歌微微眯起双眼，抬手轻遮了下额前的光，缓步站在台阶之上。
街上车来人往，摊贩叫卖、行人闲谈，烟火气热闹又鲜活，平凡的日常此刻看着格外治愈。积压数月的郁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台阶下的树荫筛落细碎暖光，斑驳光影落在傅拭雪肩头。他身姿挺拔清稳，一身素色衣物被微风拂得干净舒展，周身气质温润又安稳。他方才始终静静守在树下，没有跟着进门打扰，也不曾催促半分，妥帖给足了她独处释怀的空间。
望见她走出门口的身影，他抬眸望来，眼底沉淀着温和的柔光，声线低缓温润，“办完了？”
李乘歌缓步走下台阶，压在心底数天的重担彻底卸下，浑身都松快下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太多。她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应声，“嗯，办完了，七个工作日内就能到账。”
傅拭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他从不多问她受过的委屈、熬过的难，他知道她性子坚韧，所有苦楚都独自默默扛下，此刻无需多余唏嘘，只需静静陪她释怀。
他抬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细细蹭过她柔软的发顶，缓慢又轻柔地揉了揉。安抚的暖意顺着发丝浸透心底，悄悄揉平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残留的疲惫与紧绷，温柔得恰到好处，分寸感十足。
转瞬他收回手，垂眸从容扫了眼腕间的时间，神色依旧温和稳妥，顺势自然衔接起后续琐事。
“农业站的叶站长说，专家十点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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