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面 下班后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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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临桐的雪停了，但天还是冷。
云糖物语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顾瑄早上来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之后，低头看了那层冰一眼，转身去后厨拿了一袋盐撒在台阶上。
乔逸谦来的时候看见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愣了一下：“你撒盐了？”
“嗯，早上摔了一下。”
“没事吧？”
“没事。”
乔逸谦绕着台阶走了半圈，然后进店脱外套，一边脱一边说：“对了，昨天那个做餐饮连锁的客人，订了五十份礼盒，说是年前发给员工的。下周要。”
“五十份？”顾瑄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晚上，你在厨房收拾的时候。”乔逸谦把手机上的订单信息调出来给他看，“都付了定金了。我想着咱们能做，就接了。”
顾瑄看了一眼订单信息，点了点头：“行，能做，下周排一下生产，别的订单少接一点。”
“行。”乔逸谦把手机收起来，往后厨走，“对了，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总觉得你这两天话少。”
“没有。”顾瑄低头整理展示柜，“就是有点累。”
乔逸谦没再追问，进了后厨。
顾瑄把最后一盘面包摆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确实有心事，但不是累。是一件事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前几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翻到了和周亦的聊天记录。他没有刻意往上翻，只是在手指不自觉的往前滑。
滑着滑着就滑到了前面。他看到那些对话，周亦说你手不能用力，周亦说我陪你去拆线也行，周亦说因为你需要，周亦说那地方挺好，我想让你看看。
他往上划了很久，才意识到一件事。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周亦好像一直在做那个主动的人。
主动加微信，主动来店里，主动帮忙招人，主动找供应商，主动联系律师，主动表白，主动去养老院，主动做表格。
所有需要有人往前走一步的时候，都是周亦在走。
而他自己呢？
顾瑄想了想，好像一直在接受。接受周亦的帮忙，接受周亦的照顾，接受周亦的表白，接受周亦的等待。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给周亦留面包，他给周亦准备茶包，他在周亦受伤的时候去了医院，他在周亦离开的时候说会想你。但和那些主动比起来，他的东西都太小了，太小太小了。
周亦一直都在朝他走，走了九十九步，而最后一步，也是周亦让自己来走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
那天晚上，顾瑄回到家，给巧克力倒了一碗粮。巧克力埋头吃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乔逸谦发了条消息。
非洲巧克力：「下周那个礼盒订单，做完之后我想休息两天。」
乔逸谦回得很快：「行，你去哪？」
非洲巧克力：「不一定，就是有点事。」
乔逸谦也很识趣，并没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顾瑄没有去店里。他跟乔逸谦说有事，让乔逸谦先开门。乔逸谦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顾瑄去了一个地方，临桐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是为了周亦。
第一次是周亦受伤那天，他拎着纸袋跟着血迹走进来。后来是拆线，他在楼下等。再后来是送面包，他站在急诊大厅门口往里看。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来找周亦的。
他走到导诊台前，问了一个护士：“请问心外科的心外科的主任在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顾瑄想了想，“您跟他说，我是周亦的朋友，姓顾。”
护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他：“邓主任现在在办公室，您从这边楼梯上去，三楼左转走到头。”
顾瑄点了点头，上了楼。
邓牧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顾瑄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邓牧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你是上次处置室那个，周亦的朋友，面包店老板。”
“邓主任好。”顾瑄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提前打招呼就来了，不好意思。”
“没事。”邓牧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回椅背上，“坐。找我有什么事？”
顾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绕弯子。
“我想问一下，周亦最近上班的状态怎么样。”
邓牧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你指哪方面？”
“各方面。”顾瑄说，“他平时不太说自己的事。我知道他最近事情多，但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样。”
邓牧屿放下茶杯，看着顾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周亦这个人，”邓牧屿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事自己扛，不跟人说。工作上也是，做多少都不吭声，做不好也不吭声。你是他朋友，你应该知道。”
“嗯。”顾瑄点了点头。
“但你今天来问我，”邓牧屿顿了顿，“说明你还是想多知道一点。”
顾瑄没说话，只是点头。
邓牧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最近状态还行。手术排班正常，没出过什么差错。就是有一点，他上个月调休调得比较频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事。具体什么事没说。”
顾瑄愣了一下。
邓牧屿接着往下说，“他这周下午都没来上班，你知道吗？”
“他说他要调休。”
“嗯。调休。”邓牧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他以前从来不调休的。工作以来，除了生病和上次受伤休假，他几乎不请假。上个月突然跟我说要调休，每周固定调两个下午。”
顾瑄没有说话，因为他忽然想起周亦说我调休，这周下午都没事时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看来，周亦是为了他才调的休。
“邓主任，”顾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亦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邓牧屿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想要送他东西？”
“也不是。”顾瑄想了想措辞，“就是觉得他一直很忙，我想让他轻松一点。”
邓牧屿靠在椅背上，看了顾瑄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邓牧屿说，“从小到大都这样，别人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没有。你问他缺什么，他也不说。你要是真想为他做点什么，不如做一件他没开口要、但你做了他会高兴的事。”
“什么事？”
邓牧屿想了想：“他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刚工作那会儿，有一次连着做了三台急诊手术，从早上忙到晚上，中间一口饭都没吃。下了手术之后他在值班室坐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他觉得要是以后下班有人给他煮碗面就好了。”
“面？”顾瑄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嗯。就是很普通的那种，热汤面。他说他妈妈以前在他熬夜看书的时候会给他煮一碗面，放一个荷包蛋和几根青菜。他工作之后很少回家，也就很少吃到了。”
顾瑄听着，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谢谢邓主任。”
“等等。”邓牧屿叫住他，“你今天来找我，他知道吗？”
“不知道。”顾瑄笑容淡淡的。
邓牧屿点了点头：“那就别跟他说。他这个人，不喜欢别人为他操心。”
顾瑄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
他没有直接回店里。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了菜市场。
那天晚上，顾瑄回到家之后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厨房里，和面、揉面、醒面、擀面、切面。可能是太久没做了，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一，有的宽有的窄，歪歪扭扭地排在案板上。他盯着那些面条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全部揉成一团，重新擀。
第二次好了一点，把切好的面条放在一边，然后开始熬汤。
不是那种熬很久的高汤，只是简单地用鸡骨架和几片姜煮了一锅清汤。汤滚了之后转小火，他切了一点葱花，洗了几根青菜，又煎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不太好，边缘有点焦，蛋黄也偏熟了一些。
他把面下进锅里，看着面条在开水里翻滚，然后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放上青菜和荷包蛋，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他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卖相一般，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嗯，味道还行。
第二天中午，顾瑄拎着一个保温袋去了医院。
他没有提前跟周亦说。他到了住院部楼下，才给周亦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
周亦回得很快：「怎么了？」
非洲巧克力：「你下来就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周亦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大概刚才在写病历。他看见顾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顾瑄把保温袋递给他：“给你的。”
周亦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保温碗，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一碗面。
面条不算齐整，荷包蛋边缘有点焦，青菜倒是绿油油的，汤很清。
周亦看着那碗面，没有动。
“你做的？”他问。
“嗯。”顾瑄说，“昨晚试了一下。面是我自己擀的，太久没做，可能不太好，你凑合吃。没放太多东西，应该还算清淡。”
周亦低头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几秒。
“谢谢。”周亦抬起头看他。顾瑄没有躲他的目光，站在那里，被冬天的风吹得鼻尖有点红。
“你专程跑一趟，就为了送碗面？”周亦问。
“嗯。”顾瑄说，“因为你老是帮我做这做那。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至少让你吃口热的。”
周亦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把保温袋合好，拎在手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那我先上去吃了，一会儿还要开会。”
“好。”
顾瑄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住院部大厅，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周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晚揉面揉得有点多，手指还有点酸。但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周亦回到办公室，把保温袋打开，碗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有点软，汤也有点淡。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那个边缘有点焦的荷包蛋也吃掉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在一边。然后拿出手机，给顾瑄发了条消息。
周亦：「面吃完了」
非洲巧克力：「怎么样？」
周亦：「好吃」
非洲巧克力：「……嗯。」
周亦看着那个“嗯”字，嘴角翘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继续写病历。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薄薄的阳光，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淡淡的，但确实是亮的。
那天下午下班之后，周亦没有直接骑车回家。他先去了云糖物语。
推开店门的时候，顾瑄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找零。看见他来了，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继续忙。
周亦靠在柜台边上等。等客人走了，他才开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面？”
顾瑄低头整理零钱盒：“就是觉得你一直挺忙的。”
“还有呢？”周亦笑着看着他。
“还有……”顾瑄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做了很多事，我一直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周亦看着他，想了想：“我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才做的。”
“我知道。”顾瑄说，“所以我也不是为了回报才做的。”
周亦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顾瑄把零钱盒放好，手撑在柜台上，认真地看着他，“你对我好，我知道。我也在爱着你，只是方式不一样。”
店里安静了一拍。
周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不像是临时起意说出来哄他的那种话。他站直了身体，没有笑，也没有调侃。
“我知道。”他说。
“那就行。”顾瑄说。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了。顾瑄转头去招呼客人，周亦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墙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瑄给客人装面包、找零、笑一笑说慢走。每一个动作都很熟悉，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周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突然觉得，被人放在心上，挺好的。
客人走了之后，顾瑄转回来。周亦还靠在墙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今天几点关门？”他问。
“跟平时一样。”
“那我等你。”
“你不回去？”
“不回去。”周亦说，“今天想在这多坐一会儿。”
顾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柜台下面拿了一罐曲奇放在他常坐的那张桌上。然后转身回了柜台后面，继续忙自己的事。
周亦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一片。
他坐在那里，吃着曲奇，偶尔抬头看一眼柜台方向。顾瑄低头算账，偶尔抬头往他这边瞥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再说，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比任何一句话都实在。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