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星夜下 郊外的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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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下午，顾瑄发现自己做面包的时候一直在分心。
他把面粉称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准确，然后蛋挞液倒进模具的时候差点溢出来，乔逸谦在旁边看着，试图忍着不去说。
结果转头又看见顾瑄又把蛋挞液倒出去，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了：“你要是心不在焉，不如先回去和你家猫贴贴，店里我盯着就行。”
顾瑄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什么好准备的。”
“那你把面粉再称一遍，还有内蛋挞液，顾小瑄，我可帮你记着数呢。”
顾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碗放下了。
“……那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乔逸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别在这儿浪费面粉了。”
顾瑄脱了围裙，走进后面的小休息室。他换了一件衣服，不是平时穿的那件卫衣，而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又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然后又扣上了。反复了两遍，他放弃了，转身拿起手机和钥匙走了出去。
经过柜台的时候，齐小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老板～你今天穿得好好看。”
顾瑄脚步顿了一下：“我这就是普通衣服，倒也不用这么看我。”
“哦～”齐小雅笑着转回去继续理货，但那声拖得有点长，长到顾瑄觉得她肯定什么都没信。
他走出店门，站在路边等周亦。
六点刚过，那辆深灰色的车就出现在街角，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周亦坐在驾驶座里，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一些。
“上车吧。”周亦说。
顾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一点…他不太确定，可能是花还是车上的香氛？
他吸了吸鼻子，没闻出来。
“你喷什么了？”他问。
“没喷。”周亦发动了车，“就是车里放了点东西。”
顾瑄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果然看见一个纸袋放在座位上，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没多问。
车子驶出城区，往郊外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稀疏。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又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树。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落日最后的一口气。
车里放着音乐，声音开得很轻，是一首吉他弹唱的民谣，顾瑄没听过，但旋律挺好听的。
“那是什么歌？”他问。
“不知道。”周亦说，“软件随机放的，怎么你喜欢？”
“还行。”顾瑄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车窗被降下，任由行驶的风灌进来车内。
“那我回去看看叫什么名字。”
顾瑄没再说话，但他发现周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节奏，跟着那首他不认识的歌。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窄窄的乡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这个季节稻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深色。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是谁用墨笔在纸上晕开了几笔。
“快到了。”周亦说。
又拐了两个弯，路边出现了一个小村落。房子不多，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路的两旁，有几户已经亮起了灯。
周亦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口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开到尽头，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顾瑄推开车门，站到地面上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安静。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哪里的狗叫声。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干燥的，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铁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看不出来是什么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院子边上有一间老式的平房，看起来像是有人住的，但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这谁家的院子？”顾瑄问。
“一个朋友的。”周亦说，“他在乡下有个老宅，平时不住，说我想来随时可以来。”他推开铁门，侧身让顾瑄进来，“你进来看看。”
顾瑄走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
树下摆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两个杯子。角落里还有一张躺椅，上面铺着一条薄毯。
看起来都很干净整洁，没有一点灰尘，像是有人专门来打扫过一遍一样。
“你提前来布置过？”顾瑄转头问周亦。
“嗯哼，我下午来了一趟。”周亦说，“放了点东西。”
他走到那张木桌前，拿起保温壶倒了两杯水。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水是温的，周亦从口袋里拿出两包冷泡果茶的茶包：“你要喝吗？这是我妹给我带过来的。”
顾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周亦把茶包拆开倒进玻璃杯里，然后再把保温壶的水倒进去，看着里面的砂糖被水冲撞的在杯子里打转。
果茶等到砂糖融化的差不多了，周亦才把玻璃杯放到顾瑄面前。
顾瑄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很甜，是淡淡的、干净的味道。他看着周亦弯腰在躺椅旁边鼓捣着什么，然后一盏暖黄色的灯亮了起来。
那是一串小灯泡，被缠在了大树的枝干上，不算亮，刚好能照亮院子里这一小块地方。
“你准备了多久？”顾瑄问。
“其实没多久。”周亦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下午过来挂了个灯，放了点东西。”
顾瑄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天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到最后铺满了整个夜空。
郊外没有城里的光污染，星星看起来格外清晰，像是谁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一张深蓝色的绒布上。
周亦指了指院子的角落：“去那边的躺椅上吧，在那里躺上去看比较舒服。”
顾瑄看了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在躺椅上躺下来。躺椅的角度刚好，抬眼就是整片星空。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很好看。”
周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躺，只是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
“这边污染少，天空也看起来比较…干净？”他说，“以前有段时间压力大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开车过来待一晚上。”
“什么时候？”顾瑄视线从夜空转移到了周亦的身上。
“刚工作那两年，有时候手术没做好，或者病人没救回来，就会来这儿坐坐。”周亦的语气很平，仿佛这些事情不是他做过的。“我那时候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看星星，觉得天那么大，看着看着，就感觉自己的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大。”
顾瑄转头看向他，周亦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穿过那片星空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天空这么大，人间那么宽，我那点事情丢进这世间，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周亦说着就躺在躺椅上。
“后来呢？”顾瑄问。
“后来……”周亦转过头来看他，“后来就没怎么来了，可能是已经习惯了，也可能是……”他没有说完。
“也可能是什么？”顾瑄下意识接话。
周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棵大树旁边，从树下的阴影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顾瑄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周亦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花，白色的，很小朵，裹着一层浅绿色的包装纸。
周亦走到躺椅旁边，把那束花递过来，顾瑄定睛一看，是一把小雏菊。
花不大，但开得很好，白色的花瓣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花心是浅浅的黄色，像是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
包装纸很干净，系着一根浅灰色的丝带，系了一个不太整齐的蝴蝶结。
顾瑄坐起来，看着那束花，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小雏菊。”周亦说，“花店老板说，这个花代表快乐，天真，纯洁，我感觉很适合你。”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顾瑄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周亦。”他说。
“嗯，我在。”
“你要说什么？”周亦静静的看着他，把花往前递了一点，顾瑄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瓣。
他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清香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
“我想说的是……”周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很清楚，“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说完之后，整个院子安静了几秒。风从树梢穿过，把头顶的小灯泡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了一下。
顾瑄低头看着那束小雏菊，没有抬头。
周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然后他在顾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没有变化：“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顾瑄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周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或者调侃，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已经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现在只是等一个回应，等多久都可以。
“你跟我说这些……”顾瑄开口，声音有一点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亦想了想：“可能是从你喂我喝那杯糖水开始。也可能是从你在处置室里缝针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在你把牛奶递给我的时候。”
顾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想。”周亦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顾瑄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束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在星光下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被月亮镀了一层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周亦有不一样的感觉的。
可能是从他在处置室里看见周亦坐在那里、左臂全是血的时候。可能是从周亦说“因为你需要”的时候。
也可能是从养老院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会在揉面的时候想起周亦侧脸的时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他想，接过那束花。
“我……”顾瑄说，“我需要想一想。”
“嗯。”周亦说，“没事，不急。”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顾瑄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是需要想一想，我……”他没有说完。
“我知道你的意思。”周亦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想多久都行，我都会等。”
顾瑄看着那束花，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朵花瓣，然后他站起来，把花放在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他说。
“不客气。”周亦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星星，你还看吗？”
“看。”
两个人并排站着，仰头看着星空。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谷和草木的气味。
院子里很安静，头顶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但谁也没有挪开。
站了很久之后，顾瑄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周亦还是听到了。
“我可能……也有点喜欢你。”
周亦转过头看他，但顾瑄并没有回头，还在看着星空，只不过他的耳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红色。
周亦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仰头看星星。
只是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顾瑄抱着那束小雏菊坐在副驾驶。
车窗只开了一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但他没有去整理。
车里还是那首民谣，还是那个调子，周亦的手指还是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你今天说的那个……”顾瑄忽然开口。
“嗯？”周亦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发问。
“那家花店在哪？”顾瑄攥紧了一下手里的花束。
周亦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顾瑄说，“以后可能会用上呢？”
周亦愣了一拍，然后笑了，没有回话，但收回了目光继续看路。过了一会儿他说：“回头把地址发你。”
“好。”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开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厢，明明灭灭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瑄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小雏菊。白色的花瓣边缘被风微微吹动，像是在轻轻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才刚开始。
哪怕，其实现在已经快晚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星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