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长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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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今日一早就出了门，元琛的时间很充裕。他和长庚先在城中办了点事，等事情办妥才不紧不慢赶往云津河码头。
此去中州，从云津河乘船是最近路线。
这会儿前往送行的几名侍卫在河边饮马，剩下随元琛同行的几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等着开船。
元琛站在距他们较远处，兀自盯着河面出神。
一旁，长庚安安静静站着，以便随时候命。
他清晰地察觉到世子近来的变化。
从前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仿佛心无杂念，整个人犹如一把利刃，冷硬，纯粹，无懈可击。
如今却有很大不同，具体长庚也说不上来。比如此刻，世子虽然就在眼前，长庚却总感觉他心思不在这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
面对着汤汤河水，元琛心里想的并非此番中州之行，而是另外一件事。
他知晓沈妍的开店计划，等此行回来，兴许还赶得及送她一份贺礼。
刹那间，那对亮晶晶的杏眼恍惚和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重叠在一起，元琛看着看着，不由牵起唇角。
“王爷上次得的紫胶是不是从中州运来？”他忽然开口问长庚。
“回世子，正是。”长庚道，“暹罗国常有上好的紫胶经由水路运至中州，再转运往各处。”
紫胶是制作胭脂、口脂及各种养颜用品的顶级原料。长庚不必问也知道世子想做什么。
偏头打量着元琛，他挑眉道：“世子是不是在想——”
“没有。”元琛截口打断他。
长庚：“……”他还没说想什么呢。
不过瞧世子这副模样，也不用说了——除了沈娘子，还能在想什么？
二人说话间，一阵笛声从不远处的长亭方向传来。
笛声清越悠远，细辨下更是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仿佛愁绪织就的网，又像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牵绊。
元琛似乎想到什么神色一凝，继而寻声望去。
一位素衣女子面朝他们这边站在长亭中，手中依稀横着一杆竹笛，笛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出。
“世子，”长庚在旁喃喃，“长亭中那个女子好像是——”
话音未落，元琛已经一骑绝尘，直奔长亭而去。
长庚眨眨眼，望着马蹄溅起的轻尘摇头叹息：“还说没想。”
元琛一口气奔至长亭外，下马时甚至微微有些气喘。
隔着长亭，他与沈妍四目相对。
亭内已化作透明的丁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站在这里。
沈妍看元琛神色微讶，有些不自在地解释：“妾碰巧来城东办事，想着刚好赶得及送世子一程。”
元琛幽深的眸底一点点染上笑意，又渐渐变为灼烫。
身躯微微前倾，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嵌进手心，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再继续上前。
直勾勾望着沈妍，他声线低沉道：“等我回来。”
沈妍点头，冲他弯唇一笑。
元琛跃上马背，后退了两步方调转马头，缓缓而行，没走出多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长亭。
沈妍又朝他挥挥手。
元琛也学着她的样子抬臂挥动了一下，只不过动作有点僵。
——这本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元琛怔了怔，回过神深深看了沈妍一眼，拔转马头驰向河边。
*
翌日，沈妍兑好了银票，如约去王掌柜的药店交钱收铺子，却不想事到临头王掌柜居然反悔了。
“实在对不住，情况有变，您再去别家找找吧。”王掌柜道。
沈妍一谔，不甘心道：“王掌柜，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订金我都交了。”
她说话间，王掌柜向她递上一张银票，“这是之前的订金，如数退还。”又另外掏出一张小面额的，“这是一点补偿。”
“这……”沈妍根本不想要什么补偿，她想要的只是这间铺子。
这家店的位置是她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家，是她快跑断了腿，对比过好多家店铺后精心挑选出来的。
深吸一口气，她控制着情绪问王掌柜，“我能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王掌柜面色略显不自在，摇头道：“抱歉，老夫还有事，恕不奉陪。”言罢吩咐身后的家仆，“春来，送客。”
沈妍：“……”煮熟的鸭子，就这样莫名奇妙飞走了？
从王掌柜店里出来，沈妍窝了一肚子火，实在没想到王掌柜会临阵反悔。
这下可好，找了那么久，都是白费力气。
不过这种事情，虽说她交了订金，双方毕竟尚未完成交易。
纵使闹到官府，也不过是来回扯皮一通，至多对方再赔给她一点钱罢了。
她也没理由为此再耽误工夫。
想通此节，沈妍最终咬牙认栽。
从王掌柜店里出来，沈妍忽听前方有人语气轻慢地“哎呦”一声，抬眸只见李胭娘和她的女使从街边走来。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能塞牙。今日怎么这般晦气？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沈妍打算对其视而不见。
李胭娘却径直朝她走来：“巧了，这不是沈娘子么？”她拖着长长的尾音，边走边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沈妍，“怎么自己跑出来讨生活？卫世子这么快就腻了？”
沈妍这会儿没心思同她拌嘴，闻言只当没听见，继续赶路。
不小心被狗咬了，也没必要非得冲上去咬回来。
她身后，李胭娘依旧不依不饶，一甩帕子，阴阳怪气道：“看来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显然还在为杏园宴的事寻她晦气。
沈妍脚步顿住——一个念头忽在她脑中一闪。
李胭娘生意并不清闲，今日怎么有空出来闲逛？还好巧不巧在此时此地和她相遇。
继而，沈妍回想起李胭娘主仆原本要去的方向——正是王掌柜的店铺。
蓦地转过身，她盯着李胭娘，目光锐利：“是你租了这家店？”
李胭娘掩口轻笑，纠正她道：“不是租，是买下来。”她扬起下巴，趾高气扬，“因为我开了一个店主拒绝不了的价钱。”
言罢，她故意假模假式地夸赞沈妍，“话说，你眼光还真不赖。这家店的位置、大小，刚好适合凝香楼在此开家分店，谢啦！”话落勾唇一笑，带着女使扭身跨进了药店门槛。
看着李胭娘春风得意的背影，沈妍暗暗捏紧了手指。
她冒着大雨定下来的店铺，就这么生生被抢走了？
前方，李胭娘边走边低声吩咐菊芬：“叫人盯着她。”
*
“今日如何？那家店铺交接完了没？”悦来客栈，丁香看见沈妍，迎上前说道。
沈妍没精打采地摇摇头，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丁香见状大感诧异，忙问沈妍出了什么事。沈妍于是说了店铺被李胭娘截胡的经过。
期间，丁香越听越来气，扯着嗓子直嚷嚷：“怎么会有这种人？公然破坏契约，专门从别人手里抢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言罢又大骂王掌柜，“明明都说好了，还交了订金，这个无良商人，竟然临阵反悔。哼！活该这种人做什么生意都亏本！”
沈妍低叹一声，虽说道理如此，可店铺到底是没了，只能另找合适的。
谁知她随后看中的一家店铺，下场也大同小异。前脚还同店主谈得好好的，后脚再见面，对方便改了主意。
这种事情遇到一次还可说成偶然，接连两次，实在有些不寻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妍虽不能肯定背后就是李胭娘捣鬼，但对方能搅黄一次，未必不会有第二次。
丁香得知此事气得要去找李胭娘大闹，却被沈妍拦住：“凝香楼人多势众，背后又有高门撑腰，咱们去闹，非但讨不到半分便宜，搞不好还会被人倒打一耙。”
“那怎么办？总不能瞪着眼睛叫人欺负。”丁香气恨难消，忽想到什么，对沈妍道，“对了，能不能请卫王府的人帮帮忙？李胭娘欺软怕硬，谅她知晓世子注意到此事，绝不敢再使坏。”
沈妍却否定了这个提议。
虽说元琛临走前交代过，让她遇事找薛坚，但这毕竟是她生意，日后她的店要在京城立足，难免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总不能处处指望元琛。
且不说人家用不了多久就要回北境，即使留在京中，她欠他的人情也已经够多了。
默默思量片刻，她忽心生一计，朝丁香勾勾手指，对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
当日晚些时候，凝香楼一间茶室。
菊芬从廊道上快步入内，径直来到李胭娘跟前：“主子，姓沈的今日去了悦来客栈，经查去见的是个年轻女子。”
李胭娘听后鼻子里轻哼一声：“无妨，眼下卫世子不在京中，谅她掀不出什么风浪。”
因常和高门打交道，李胭娘深知这些世家子弟的做派，对侍妾的宠幸来得快，去得也快。看来清冷孤高的卫世子也不例外。
距上次杏园宴这才过了多久？
姓沈的便独自出来卖力地讨生活。显然卫世子对她已不甚在意。
卫世子身为凌州兵马使，早晚要回北境，他若是真在意姓沈的，来日必定要将她带走。如此，她还在京城开什么店？
再者，此女出自姚府，不久前姚承嗣又是折在卫世子手里，李胭娘事后想来，彼时卫世子对沈妍未必不是逢场作戏。
如今姚承嗣倒了，按常理他对姚府出来的人，即便不赶尽杀绝，多半也只剩下厌弃了。
想到那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杏园宴上竟敢对自己那般嚣张，李胭娘眼中不由染上一抹狠厉。
数日后，同一间茶室。
菊芬一脸兴奋道：“主子，姓沈的被我们逼得只能去参加竞拍了。方才我从市丞那里看到竞市名单，上面有她。”
李胭娘轻捏着茶盏点点头，唇边勾起一抹得意：“明日老娘要亲自去会会她。”
*
东城，竞卖行内人满为患。
今日这场由官府主办的竞卖，有不少是官方积压的物品和产业。
沈妍随着一众参与竞市的商户陆续往里走，进门后正准备对号入座，前方忽横过一道身影，堪堪挡在她身前。
“李胭娘？”沈妍顿足，眉心微皱，清凌凌的声音透着不悦，“又是你。”
李胭娘捏着帕角在唇边掖了掖，笑得一脸得意：“沈掌柜，我们还真是有缘呢。”一顿，她明知故问，“怎么都来竞拍了？看来店铺还没租到？”
沈妍不想搭理她，沉着脸道：“让开。”说着撞开李胭娘的肩膀，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身后，李胭娘揉着肩哼笑一声，眸底染上一抹阴沉。
竞拍很快开始。市丞首先主持竞卖了几样贵重物品。
沈妍对这些不感兴趣，故而并未举牌，只是坐在下面瞧个热闹，长长见识。
终于等到她关心的铺子时，这才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市丞介绍，即将竞拍的铺子是不久前查抄的姚府产业，充公后这是首次由官府对外竞拍。
店铺的位置得天独厚，上风上水，又在东城客流最充足的黄金地段，但目前仅对外租赁，官府定的初始价为每年租金二十两银。
这租金听着着实有点高，再加些钱，都能在京郊偏远地带卖处小民宅了。
不过鉴于它的位置，对于部分商户而言还是物有所值。
市丞介绍完之后，进入举牌竞价环节。在场不住有人争相出价。
“二十二两。”
“二十五两。”
“三十两。”
“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喊完，室内安静了几息，显然这价码已是在座商户眼中的极限。
直到沈妍站起身，高举起价牌：“四十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