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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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妍没几日便将丁香赎了出来。
因丁香并非奴籍，与雇主签得也是活契，故而赎她并没有多难，只需给对方补些银两即可。
两人稍后在距离卫王府不远的升平坊租了家客栈。沈妍一口气预付了半年的银两，安排丁香踏实住下。
二人商议等租好店面后，再看直接宿在店里方便，还是一起另找住处。
安顿好丁香后，沈妍继续着手开店事宜。
为加快进程，她和丁香决定分头行动。沈妍负责租店铺，找作坊，解决原料供应，丁香则负责找伙计雇人。
店铺的位置沈妍都想好了，认为还是要开在客流大、贵人娘子们相对集中的东市一带。
尽管东市有凝香楼并几家胭脂铺子，竞争相对激烈，但沈妍早就调查过，对自家东西心中有数。
这日终于相中一家临街的药铺，老板因经营不善决定将店铺出租。
沈妍很看好这家店的位置，觉得价钱也还算合理，当场付下了订金。
办完事出门，已近暮鼓时分。
外面铅云低垂，周遭甚至能闻见淡淡的水腥气，眼看憋着一场大雨。
沈妍不由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节雨说来就来，几声闷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沈妍午后出门时天还只是微阴。因没计划出来多久，她便没有带伞，哪曾想因为租铺子的事耽搁下来。
外衫很快染上斑驳的水痕，她四下张望了一圈，随即一溜小跑，躲到坊门附近一家店铺的廊檐下避雨。
怎料这雨下起来竟是没完没了——由暴雨，转中雨，大有止不住的势头。
沈妍立在廊檐下，盯着外面的潇潇雨幕渐渐皱起眉心。
远处街心，一架青棚马车在雨中行进。
车厢内，元琛忽想起什么，问前方驾车的长庚：“沈娘子今早是不是说过要出门？”
长庚道是，“她说来今日来东市看铺子，这会儿应该早就回府了。”
元琛闻言“哦”了声没再说话。
片刻后，还是挑开轿帘向外望去。
视线落在坊门边时，他目光一滞。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停车”二字，长庚勒停了马车。
下一瞬，只见世子弯腰钻出车厢，撑开油伞大步朝着坊门边一道玉色身影走去。
长庚用力眨了眨眼，透过雨雾，终于看清楚那廊檐下站着躲雨的是谁了。
“世子眼力真好！”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此时，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附近屋檐下几个和沈妍一样未带雨具、就近躲雨的路人也相继被家人或朋友接走了，最后只剩下沈妍一人孤零零地缩在廊檐下等待雨停。
大约人越是在这种时候，越容易想起一些不开心的往事，沈妍等着等着，神色一点点暗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水声骤响——像是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
沈妍略抬头——一柄素色油伞率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伞下长身玉立的卫世子。
他穿一袭苍青色襕袍，一言不发地站在油伞下，在烟青色天幕衬托之下，宛如一幅清冷舒淡的水墨画。
只不过，那对雕塑般深邃立体的眉眼，不知因为光线，还是氲着水汽的缘故，显得格外沉静且柔和。
这么瞧着他，沈妍不觉有些出神，须臾意识到什么，诧异地脱口：“世子怎会在这？”
元琛眼波微动，随即低眸，声色淡淡道：“碰巧经过。”言罢朝伞下一偏头，“走吧。”
“哦。”沈妍讷讷应一声，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街心停着的马车，与此地尚隔着好一段距离。
世子就这么冒雨走过来了？何不让马车再往前多行一段？
来不及细思，元琛已伸臂把伞擎了过来，沈妍连忙上前一步躲到伞下，跟着元琛的步伐迈入雨幕。
莫名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她，居然也有人接。
忽又想到让世子帮她这个女使撑伞，未免有些不像话，忙道：“世子，还是妾来撑伞吧？”
话音落下，元琛撑伞的动作却丝毫未变，边走边慢吞吞偏过头来，凤眸微垂，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
沈妍一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身高差距。若由她来撑伞，那画面确实有点……卫世子怕是也不会舒服。
念及此，她讪讪涨红了脸——适才光顾着感动和紧张了……
忽听元琛道：“还不跟上？”温和的语音透着些许轻快，打破了这份尴尬。
沈妍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落后了一小块，忙紧走两步，终究没好意思再提撑伞的事。
只不过如此便要与世子并肩而行。
沈妍长这么大，还从未与一个男子这般靠近过。行走间两人的手臂偶尔会不小心轻轻触碰。
沈妍感觉世子的手臂虽触感温热，却坚实有力，仿佛钢铁做成。
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雪松香幽幽散出，在这样的雨天，油伞下小小空间内，尤为清冽好闻……此人即便一路沉默着，依然是她不可忽视的存在。
沈妍走在他身侧，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起来。原本并不算多远的一段路，仿佛一下子被拉长了许多。
而她身旁，卫世子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也扰乱不了他走路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来到马车边。
长庚披蓑戴笠站在车辕前，看见沈妍冲她咧嘴一笑，道了声：“沈娘子。”
沈妍从他的笑中品出某种了然和调侃的况味，不自在地颔首一礼。
元琛瞧在眼中，侧目瞪了长庚一眼，伸臂擎着伞叫沈妍先上车。
沈妍闻言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猫腰钻进轿厢，总算轻舒了一口气。
元琛随后收伞进来，坐在轿中离她最远的一端。
沈妍听他呼吸略重，又见他脖颈、耳尖微微泛红，方意识到相较外面，轿中确实闷热了些。
“世子要喝凉茶吗？”想起桌上有她一早冲好的凉茶，她出声询问。
经沈妍提醒，元琛这才注意到喉咙确实有些干涩得难耐，于是顺着沈妍的话点了点头。
撑伞这一路，他实则远非看上去那般波澜不惊，只是不知为何，并不甘心将这段路那么快走完。
*
车子启动，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大约经历了适才共乘一把伞的尴尬，此后谁都未再找什么话题，就这么一路安静地回到了王府。
各自换好衣物后，沈妍再次来到书房。元琛终于率先开口说道：“我明日要去一趟中州，大约十日后回来。”
闻言，沈妍了然点头，问他：“世子此行需要带女使吗？”
“不必。”元琛道，“有长庚在就好。”顿了顿又道，“这期间，你开店如遇难处，可找薛坚帮忙。”
沈妍忙向元琛道谢。没想到世子百忙之中，竟还能分出神来关心一个女使的琐事。
“有事飞鸽传信给我。”他又道。
沈妍觉得世子今日好像有点啰嗦。
她知道他所说 “飞鸽”指的是偶尔落在窗口的那只信鸽。此前她常看见元琛从鸽腿上取下信件。
可她能有什么事会劳烦到世子头上？还用得着飞鸽传信？
而且不过才十天而已，叫他这么一说，倒好像要走一年半载似的。
不过虽讶异于元琛的反常，她心里还是暖烘烘的，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忽听元琛补了句：“主要是喂喂那只鸽子。”
沈妍：“……好。”刚扬起来的嘴角瞬间僵住：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吧？
不多时，沈妍出门，元琛兀自无奈地摇了摇头。
飞鸽传信那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没想到不经意脱口而出。
此前从未干过嘴比脑子还快的事。这种失控的感觉在他心头激起了一阵窘迫和异样。
幸而及时想到“喂鸽子”的借口搪塞过去。
片刻后，他却又轻轻一哂：她又怎会写信给自己？
*
翌日清早，沈妍将元琛送至王府大门外。
去中州的行李昨晚已连夜打包好，由长庚运上了马背。
此刻，看见元琛翻身上马，沈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世子要走了。
本来她该庆幸少了一项工作，不必再小心翼翼伺候人，或是应付有些喜怒无常的卫世子。
可不知为何，元琛要离开，她心中居然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轻松。
相反，她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寂静，仿佛一下子少了点什么。
“世子路上小心。” 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说。
元琛正准备策马离开，闻言似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朝她微微颔首，随即勒转马头与长庚纵马驰远。
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沈妍心中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她不禁想——难道她对卫世子竟生出了些许不舍？还是因为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已养成了习惯？
念及此，她不由心下一凛，忙甩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中赶走。
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生意上，沈妍想起昨日丁香冒雨赶来送信，说找到了一个可担任掌柜的最佳人选，约沈妍得空详谈。
沈妍之前设想过，等口脂店开业，她的精力会主要放在口脂研制与制作工艺环节。
至于经营方面，她想雇一名经验老到的掌柜帮忙打理，之前让丁香留意此事。
这厢，回府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出门去悦来客栈找丁香。
事不宜迟，二人碰面后很快在巷口雇了辆骡车，由丁香指路，去城东一处民宅拜访她口中那位掌柜人选。
路上丁香对沈妍详细说起此人。
他叫刘骥云，曾受雇于京城瑞和祥布庄，期间从小伙计一路升任掌柜。
不想后来瑞和祥的东家触了某位权贵的霉头，被人误告获罪。刘骥云和东家一并被官府带走审讯。
后来，东家一应财产尽被抄没，布庄也散了。
刘骥云倒被无罪释放，只不过经此事后心灰意懒，至今未再找相关营生，眼下仅靠售卖自制的竹笛为生。
丁香的父亲生前曾是伯爵府管家，进入姚府前，她跟随父亲同刘骥云打过不少交道，故而知晓此人的本事。
瑞和祥布庄的名头在京中无人不晓。即便常年关在闺阁如沈妍，也知晓其经营范围包含布匹、刺绣、成衣……可说曾经包揽了大半个京城人的穿戴。
能把这么大一家布庄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个刘骥云确实不简单。
故而在客栈听丁香提及此人后，沈妍下决心请此人出山。
半个时辰后，骡车停在京城东郊一处民宅门前。
沈妍本以为在大店当过掌柜的人定然心高气傲，兼此人经历坎坷，只怕不易相邀，却没想到刘骥云竟是位极和善的老者。
沈妍同他说出自己的打算，也聊了对店铺经营的看法，期间两人越说越投缘。
最后刘骥云从竹椅上站起身来，朝沈妍恭敬叉手：“刘某本欲潦倒此生，有幸遇见东家，承蒙看重，愿为东家效犬马之劳。”
沈妍忙起身施礼：“那我便在点绛唇恭候刘掌柜了。”
二人又详谈了之后雇伙计、开店、经营诸细节。事后，刘骥云送沈妍和丁香出门。
丁香见此事尘埃落定，脸上难掩兴奋。这段日子总算没白忙一场。
沈妍却不知怎么，脑中不时闪过卫世子昨晚反常的啰嗦，虽然也为请到刘掌柜感到欣慰，内心某处却总有些提不起兴致，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眼看要离开刘宅，她忽想到了什么，问刘骥云：“此处是否距云津河不远？”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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