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酻江

21、恩仇暂了，来日方长

　　三更半夜，沈鎏回了府后伏在案前，大大小小的公务在书案上摞起高高的几层。
　　窗外大雪已停，北风却正呼啸，沈鎏一身素白纱衣被灯光添了颜色
　　沈鎏抬笔蘸墨，却见砚上墨痕已干，正欲叫宿在西边暖阁守夜的小将士前来磨墨，却见顾满裹挟着风雪而来。
　　顾满轻轻的合上了门，在门口烧石油的暖炉前站了一会儿才靠近沈鎏。
　　顾满拉了个椅子坐在沈鎏对面，一脸幽怨的看着沈鎏：“王爷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吗？”
　　沈鎏笔尖一顿，在南疆新一轮布防的修改谏上留下一个小点，仔细琢磨了半晌……才慢悠悠的记起：他买完糖后忘把顾满叫回来了。
　　沈鎏讪讪的搁下了笔 ，嘴角忍不住上扬，在脑子里想着顾满一个人在继圣台从白天等到黑夜的模样。
　　“臣等王爷等的好苦啊”
　　顾满看见沈鎏上扬的唇角，心情莫名其妙的爽朗起来 ，面上却有些恼怒：“你还笑！”
　　沈鎏的手挡在唇前，声音中夹杂着笑意：“委屈顾将军了”
　　顾满起身将沈鎏圈在檀木座椅内，释放出浓郁的苦橙香气：“王爷别想这么容易的就把我打发了”
　　沈鎏微微抬头看着顾满，苦荷香骤然压住了顾满的信引，随即用手别过了顾满的脸：“那顾将军想要点什么呢，嗯？”
　　门外风雪俞浓，顾满覆上了沈鎏的唇，偷了个香，浅尝辄止。
　　“好了”顾满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在一旁帮沈鎏磨起墨来。

　　顾满扫了一眼案上沈鎏正在批阅的单子，看见了“顾家”二字。
　　此顾家非彼顾家。
　　皇城顾家乃沈鎏母族，江南东畔顾家乃顾满本家，合称为“二顾。”
　　沈鎏看着顾满望着那张单子出神，便开口，道：“皇城顾家长老想让我接下顾家家主之位，来来回回墨迹了大半年。”
　　顾家世代为官，迎娶了南国长公主后更是风头无两，可惜上任顾家家主性格执拗，在谏言推广“新法”时触怒了龙颜，再加上顾家正好起内讧，从此顾家没落。
　　现在的顾家就像一块儿被火燎的滚烫的宝石，人人都想要，可是人人都不敢要。
　　顾家风光了那么多年，万一到自己手里就活过来了呢？
　　可是顾家风光了那么多年，也该日落西山了。
　　顾家当年仗着势大得罪了不少皇城世家，这也是顾家没落后树倒猢狲散的原因。
　　沈鎏在皇城中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想着把人杀之而后快，沈鎏一旦接手顾家，可能连“曝尸荒野”都算轻的了。
　　当今圣上虽与沈鎏关系要好，可终归是君臣有别，相互掣肘。
　　沈鎏放下笔，用手支着头不断的打着哈欠，将一张纸递给了顾满：“明日是静姝的生辰宴，我不希望有人来——添麻烦”
　　顾满接过那张纸，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这礼能顶继圣台半年的流水了，你去抢国库了！”
　　沈鎏神秘而疲倦的笑了一下：“谁还没点钱了”
　　继圣台一年的流水几百万两白银，流水比继圣台多的商铺屈指可数。
　　顾满头一回真真切切的意识到：武安王从来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穷。
　　顾满抬头看向沈鎏，却发现人早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顾满将外袍脱下盖在沈鎏身上，将人轻轻的抱起来后放在了榻上后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与西边暖阁的小兄弟一起睡了一觉。

　　天刚刚破晓，顾满走进了沈鎏的寝殿，却见沈鎏正坐在铜镜前挽发，一旁的将士正为沈鎏念着二大营的军费开支。
　　顾满拿起一支鎏金红宝石簪子，轻轻以五指为梳滑过沈鎏银白的长发：“疼吗？”
　　沈鎏挥手叫那小将士退去，看着铜镜里的顾满：“怎么，顾将军是打算替本王梳妆吗？”
　　沈鎏看见铜镜里的顾满扬起唇角：“王爷最懂臣的心思”
　　沈鎏银发半扎，看着像个妖孽
　　“嗯——王爷衣服好少，穿哪件好呢？”
　　沈鎏“……”这人来真的……
　　顾满拿起沈鎏接见南国来使那天穿的长袍，却又被沈鎏推了回去：“不可喧宾夺主。”
　　顾满抖了抖衣服：“静姝前些日子来信，说是希望王爷穿的好看一点，能有多好看就要多好看”
　　静姝与沈鎏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 ，到了如果沈鎏是个alpha静姝就能嫁给他的程度，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喜欢给沈鎏送点首饰。
　　沈鎏无可奈何的笑了几声：“那就烦请将军替本王更衣了”
　　沈鎏缓缓解开衣带，顾满老脸一红，开始磨磨蹭蹭的替人更衣。
　　更好衣后，顾满终于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呼……好了”
　　沈鎏身上的穿戴与接见南国来使的时候区别不大，只是腰上的玉带紧了几分，更显得人仙风道骨，红颜祸水。
　　“这都什么品味”沈鎏看着这一身“莫名其妙”的配饰，在阳光下简直要晃瞎了他的眼睛。
　　顾满看着沈鎏，心想：真漂亮

　　静姝的生辰宴在韩府举办
　　韩府门前，一辆轿子缓缓停下，顾满走向轿前，对着轿子里的人伸出手。
　　黑金折扇挡开轿帘，一只手缓缓落在顾满的手背上
　　“武安王到！”
　　沈鎏在众人的目光下从容下轿，静姝在一旁看着。
　　“本王这身打扮，不知是否合静姝小姐的心意？”
　　静姝跑过去抱住沈鎏，在沈鎏身边憋笑。
　　“笑什么”沈鎏用鎏金扇子轻轻点了点静姝的额头：“本王今天难得让顾将军给打扮一番，难道不好看？”
　　静姝看了一眼顾满，笑的更厉害了：“没有没有，就是顾将军把王爷打扮的活像今天要嫁出去了！”
　　满堂客起哄笑，沈鎏在众人的笑声中缓缓将静姝的手放在嫣红的唇前：“小姐可要慎言啊”
　　沈鎏的唇在静姝的手背上轻轻的印了一下，静姝和几个alpha当即就红了脸。
　　“皇叔莫要在胡闹了，当心这疯丫头真看上你了”沈玹无奈的声音从沈鎏身后传来，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沈鎏头也不回，只是一味的对着静姝笑：“怎么可……”
　　“能”字还未说出口，静姝便飞快扣住了沈鎏的后颈，对着人的唇吻了上去，沈鎏吃惊一瞬，却又很快反应过来，打开了折扇挡住了二人的脸之间的缝隙将二人隔开。
　　沈鎏替被迫亲吻扇子的静姝整理衣襟：“过了今天就十九了，真是越长大越胡闹。”
　　静姝脸不红心不跳的也装模作样的帮沈鎏整了整衣衫，全然不顾顾满幽怨的眼神和满堂客的血压高不高。

　　沈鎏挥了挥手，一箱接着一箱的东西被搬到院内
　　“这是什么？”静姝看着沈鎏
　　“嫁妆“
　　顾满“……”
　　沈玹“……”
　　静姝“……”
　　静姝他爹“……”
　　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可伴随着箱子的打开，人群中传来一声又一声惊呼。
　　韩位在一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去抢哪家钱庄了！”
　　沈鎏打开折扇，一脸高深莫测：“咳咳，韩大人切莫胡言乱语”
　　韩位想起了前些日子沈鎏在朝廷上哭穷，又看了看眼前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
　　韩位：“……王爷好大的手笔……”

　　清点完礼单后，沈鎏与顾满终于进入了宴会的正厅，也就是韩府的内院。
　　曲水流觞，红梅绽放，沈鎏与沈玹在树下对弈。
　　“皇叔不是要彻查朝中经费吗，怎么还没开始？”
　　沈鎏落下一子：“陛下还未下诏”
　　沈玹思索片刻，落下一子，说着客套话：“还是皇叔行事周全”
　　“陛下谬赞了”
　　沈鎏毫不犹豫的落下棋子，随即说道：“臣近来公务繁多有些力不从心，还请陛下替臣分担一二”
　　“朕相信皇叔办事的能力”
　　这时，顾满向沈鎏走过来，对着沈玹行了一礼
　　“王爷，静姝小姐吵着要看你射箭”
　　沈鎏看了一眼靶场，射中靶心的人不在少数。
　　沈鎏对沈玹微微欠身：“陛下，怒臣失陪”
　　“无事，朕也好久没看皇叔射箭了”
　　沈鎏走到靶场，随手拿起一支箭，用灵力幻化出一把弓，顾满走到沈鎏身后，几乎是贴着人的脸：“我也想看王爷出风头”
　　沈鎏闭上眼 ，一瞬间沈鎏脸上出现了一条覆眼的红绸。
　　红绸随风飘荡，沈鎏在弓上搭上三支箭。
　　“铛！”浓郁的苦荷气息暴涨成风，刮的满树红梅纷扬而下，三支箭正正好好的插进了三个靶子的红心。
　　霎时间，满堂喝彩！
　　顾满走到沈鎏身后，替人揭下了盖在眼睛上的红绸。

　　可在给静姝做菜时，沈鎏可就没有这么出风头了。
　　沈鎏握剑一般握着菜刀，那架势看着像是要砍人
　　砧板上的鱼苟延残喘般扭动着，沈鎏砍了一刀，没砍死。又砍了一刀，砍错地方了……
　　好不容易把鱼砍死了却又不知道怎么清理去，只好把鱼歪歪斜斜的片成两半，徒手把那鱼的五脏六腑扯了出来，沈鎏沾满血腥的手拿着鱼鳔捏了捏：“之前没看见这个啊？”
　　“……”这句话很容易让听到的人脑补出一个恐怖故事，比如：沈鎏将某个人分尸后拿着人的心脏捏来捏去。
　　最后，一道糖醋鱼在沈鎏的手里诞生了，沈鎏用筷子尝了尝味：“嗯，和我小时候吃的差不多”
　　眼见众人半信半疑的伸出筷子，韩位连忙阻拦
　　别人不知道沈鎏小时候的味道是什么韩位还不知道吗，要是嘴挑的人吃了能当场吐出来。
　　韩大人连忙挥手
　　“去去去！和静姝吃你的长寿面去！别浪费了我韩府的粮食！”
　　“谢过韩大人，臣争取晚一点查韩府的账”
　　沈鎏行了一礼，然后就被静姝拉着唠嗑去了。

　　夜晚，华灯初上，众人来到皇城内的荆川内放灯
　　本是霜寒露重，可荆川却被灵力温养着，流动不息
　　静姝不知道往灯上写了什么，只是神神秘秘的拉着沈鎏来看，弄的两个人大笑起来
　　顾满看着两个人神经质的大笑：“写什么了笑成这样？”
　　沈鎏与静姝同时开口：“就不告诉你——”
　　月色与华灯下，静姝穿梭在人群中，少女好像草原上的蒲公英，她要做最自由的鸢尾花
　　沈鎏看着自己的灯渐行渐远，顾满在放下荷灯后侧头看着沈鎏，烟火在这一刻绽放

　　愿世，天下锦绣，灯火万家
　　愿君，长乐未央，安乐无忧

　　今夜，且将万般恩仇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