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酻江

22、又见大梦一场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浓墨重彩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第二天，沈玹下诏命武安王沈鎏与御史台御史大夫赵听平彻查朝中经费流向。
　　皇诏一下，原本人丁稀少的武安王府前门庭若市，甚至多了几个买小吃的摊子，原本冷冷清清的武安王府前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王府内，阳光照在新雪下，沈鎏围着院子里的排排并列的檀木箱子不紧不慢的走了一圈又一圈，顾满与秦澜跟在沈鎏身后，萧枫坐在亭子下的书案前写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晏景则倚着王府年迈的老枯树磕着瓜子，时不时往地上扔点瓜子皮。
　　沈鎏看了一眼晏景，随后十分“孺子不可教也”的叹了一口气，晏景注意到沈鎏的目光后便把瓜子放到一边，走到了沈鎏身边。
　　“唉，你忙啥呢？”
　　沈鎏十分高深莫测：“你猜”
　　晏景看着箱子里的东西：“霍，好大的手笔，连我草原老家的雪参都挖来了。”
　　“那你说这长的像白萝卜的参能卖多少钱，嗯？”
　　晏景将那雪参拿起来仔细端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定论：“在草原能救命的药在大宣境内更是稀缺，起码能卖……一千五百两银子。”
　　沈鎏冲萧枫喊了一句：“听见了吗，江北总督张平邑张大人一千五百两。”
　　萧枫在纸上落笔，字迹清晰工整。
　　顾满与秦澜给沈鎏搬着箱子，顾满再搬箱子的空隙看了一眼沈鎏：“大将军是准备把这些为您送礼的大好人告到陛下面前吗？”
　　秦澜瞥了一眼顾满，没吭声。
　　沈鎏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放在阳光下，水晶折射出耀眼的光，沈鎏十分善解人意的笑着：“怎么可能，人家好心好意的给我送礼，哪有把人告上明堂的道理，嗯？”
　　顾满自然知道沈鎏另有所谋，只是他猜不出沈鎏谋的是什么。
　　沈鎏将那水晶抛回箱子，道：“秦澜”
　　秦澜在一瞬间抬起头：“末将在”
　　“本王命你在三日之内把这些——好东西都拿去当铺当了，切记不可讨价还价。”
　　秦澜虽然十分不解却还是道：“末将听令。”
　　晏景从背后松松的环住沈鎏的腰，将下巴抵在人的肩上：“王爷又要兴风作浪了？”
　　沈鎏拨开了晏景的手，用手指不重不轻的杵在晏景的脑门上：“本王那不叫兴风作浪，那叫为民除害。”
　　一旁记账的萧枫抬起头看了沈鎏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晏景变戏法儿似的，手指一翻一扣之间就凭空多出来几块糖：“喏，从老家回来特意给你带的，要不要我喂你啊？”
　　沈鎏接过糖块，放在鼻尖前闻了闻。
　　沈鎏嘴里含着糖块儿走到萧枫身边，将人写完的纸张拿起了扫了几眼，然后便走到王府大门前，扬高了声调：“王府里做饭的掌事回家看孩子去了，诸位今便去王府门前的摊子凑活凑活吧”
　　秦澜在不远处向沈鎏打着手势：出府右拐第一家杂食铺子——江北华阳县县丞李萍文门客。
　　沈鎏走出府门向那铺子走去，那铺子的主人看见沈鎏一愣，随即又挤出一个有些浮夸的笑容：“客官想来的什么？”
　　沈鎏眉头微蹙：“随便吧”
　　沈鎏余光打量这小摊，新到不能再新的碗碟，还没开封的酱料，现和的面都在彰显着一股浓厚的“草台班子”的味道。
　　沈鎏在内心漠然评价：连装都不利索，真是一帮混吃等死废物
　　那摊主磕磕绊绊的终于做好了吃食，沈鎏付过钱道了声谢后便回到了府中。
　　那摊主看着沈鎏一步三咳的远去背影，用衣服抹了抹手心上的汗，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周围叫卖声不绝于耳，可他这“草台班子”连个招牌都没有 。

　　回到府中，萧枫已经将礼单清点完毕 ，一群人围着石桌坐下，听见开门声后齐刷刷的抬起头来。
　　沈鎏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子拿出来，看见了像疙瘩汤一样的面条，混着几片没煮熟的青菜叶子。
　　“……”
　　一时间，满院无声，空中几只乌鸦飞过。
　　“嘎……嘎……”
　　沈鎏：“嗯……看着……挺好的？……吃吧……”
　　众人不语，只是默默的拿过了自己的饭盒吃饭。
　　“王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萧枫几次尝试捞起碗中的面条，但都以失败告终。
　　“成了就成了，败了他们也得陪我下水”
　　剩下的人看着沈鎏与萧枫打着哑谜 又听不懂，只好继续尝试夹起碗里的面条。
　　天还未黑，沈鎏吃着吃着饭就开始打哈欠，沈鎏叫人沏了一壶茶，喝了一杯后便回了卧房就寝，旁人见状便也走进了王府的各个客房。
　　纯白的丝纱床帐后，沈鎏的手不自觉的抓住床单，眉头紧锁，心口的血荷隐隐渗出血滴。
　　他又被困在梦里了，想逃的时候出不去，眷恋的时候却又留不下，只好无能为力的感受着梦境带给他的烟雾缭绕。
　　他去找那个让他不如愿的人，跨过千山万水，负雪苍山

　　当看见一片虚无时，他心底升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大恐惧感，这种恐惧感让虚无从此有了颜色，可他看不见。
　　而在梦尽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点点蓝光，点点在消失的蓝光……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不知道为什么怕，怕他再次消失，怕他不见……
　　他发了疯般向前扑过去，可是那蓝光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这么都抓不住。
　　明明梦里一个人都没有，可他偏偏就是能感受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好像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戏台。
　　一种鲜少有过的恐惧感让他又爱又怕，就像刚刚播种的粮食对上夏天的雨，感受着雨水的滋味获得新生，却又怕暴雨倾盆断送身家。

　　而窗外，孤鸟于枯树枝头鸣叫，沈鎏猛的从榻上坐起，惊魂未定的看着窗外，胸膛剧烈的起伏跌宕。

　　沈鎏平息半刻，过后又慢慢躺在榻上。
　　这次，竟然是没有再做梦了。
　　一夜好眠。
　　可那孤鸟却仍然停在枝头上，久久都不曾离去。
　　孤鸟注视着沈鎏宁静祥和的睡颜 ，而孤鸟眼后 ，远再东阙的沈幽正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扳指。
　　“你怎么还不来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