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54、第3章 没有意识的

　　那个自称“D先生”的少年此刻正看着封眠，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封眠却没有急着做出任何举动，只是将右脚重新放回刹车和油门的位置，右手下意识握住方向盘，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脸上的线条很清晰，眉骨和颧骨很高，让那张脸看起来轮廓分明，眼睛的颜色很浅，接近浅褐色，头发半长不短地耷拉在肩上，一部分头发还被扎在脑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随意又落拓。

　　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倒是十分真诚，眼睛直视着封眠，连着他那个大大的微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坦荡极了，不像是心中有鬼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是个正常活人的话，那么很明显，这位“D先生”就是这个鬼地方除她自己之外的第二个活人，是自己应该要联合的同盟。

　　但对于“他究竟是否安全”这一点，她却不能确信。

　　刚才自己开了那么久的车，在这个服务区待了那么久也没见到第二个人，可就在她刚发现这片区域的异常，并且在服务区停下车不过十几分钟之后，这个人就出现了。

　　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总给她一种“不安全”的警惕感。

　　是的，从刚才自己在车里昏昏欲睡，被这个人吵醒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一种“这个人可能有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小心些应对，总好过最后被莫名其妙害了。

　　她心下存了些警惕，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不动声色，将准备关窗的左手从驾驶室车门上挪开，用以向对方表示自己暂且相信了对方的话，可右脚和右手却依然没有离开油门和方向盘。

　　她盯着对方看了很久，然后脸上带上一个无害的笑意，身体不动，头朝着对方点了几下，口中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许多：

　　“封眠。”她说，“我叫封眠，你，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听完封眠的话，D先生脸上的笑容又更灿烂了一些，眼睛弯弯的，像是真的为这次“相遇”而感到高兴。

　　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很自然地靠在封眠这边的车门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车内封眠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也是从那条路上来的？”他语气随意地问着，下巴朝公路的方向抬了抬，就像只是单纯地找了个话题。

　　封眠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他靠在自己车门上的姿势，又看了一眼他放在地上的背包，缓了缓语气，才慢慢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字斟句酌地回答着，“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辆车里，车停在路边，我……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D先生微微偏头，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情绪，封眠来不及捕捉到。

　　“我来这里可能比你久一些，我已经度过了两天时间，也就是两个完整的日夜。”

　　他说话很快，每句话之间根本没有给封眠开口的机会：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路上，靠着我的背包，里面有些水和食物，但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双眼直视着封眠，好像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些什么似的：

　　“不过跟你可能有些不一样，我还能想起一些事，比如……我的名字是杜清让，别人都叫我D先生，还有，我是个背包客，正要去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是哪里，为什么要去，我却又想不起来。”

　　封眠听着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D先生没等到她的反应，看上去有些失望，她却刻意忽略掉了D先生的失望，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着，语气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刚才说，这条公路不寻常，为什么？”

　　D先生抬起头，眼神看着不远处公路的方向，轻轻说着：

　　“就像刚才说的，我来这里已经过了两天，在这期间，我仔细搜查过很多东西。

　　首先是这条公路，它没有尽头，整段路上只有这个服务区，我感觉自己好像探进了某种循环里，也就是说，这条公路只有这一段，而我们，一直在这段路上循环。

　　当然，这一点我相信只要你多待一段时间，不用我说，你自己就能发现。

　　除了这个，我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马上告诉你。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我发现这个空间里时间的规律，好像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以前世界的规律。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比如说，太阳。“

　　他顿了顿语气，抬手指了指天空上的太阳，然后继续道：

　　“这里的太阳的确是遵循着东升西落的规律，但我觉得太阳并不是一直保持运动的，好像……会时不时停下来。

　　就好像黄昏，就像现在……它落到一定位置后就不再下落，一直保持在那个角度，但永远不会落到地平线以下。

　　你看，按照时间推算，现在至少应该下午六点了，应该已经是黄昏的时间了，可太阳只比正午低了一些，但离落山……还很远。”

　　这一点封眠的确没有注意到，她只模糊地记得太阳确实比正午时低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天边的云彩染上了一层漂亮的橘色，但按照现在的光线和状态来看，确实不像是下午六点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封眠简单总结了一下，“在这个空间里，时间是异常的。”

　　“可以这么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时间和太阳运行的规律不一致。

　　因为我手上并没有能判断时间的工具，我只能估算出大致时间，正因为这样我才发现，如果我只根据太阳和光线的角度去判断时间，那么我的时间概念，很容易就被这个空间搞混。

　　所以我一开始那句‘太阳好像会停下来’，的确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从这两天我经历的来看，每天夜晚的来临，都是天一瞬间就黑了，并没有‘太阳渐渐落山’这个黄昏的过程；

　　天亮的时候也是一样，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就突然亮了，中间同样没有‘太阳逐渐升起’这个黎明的过程。

　　就好像是……时间突然暂停在下午4点这样，然后时针突然被直接拨到了晚上8点。”

　　封眠的心沉了一下，她紧接着追问道：

　　“所以，黑夜里可能会有危险，对吗？”

　　D先生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封眠，似乎惊讶于她能那么快想到这一点，然后才赞许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对，这就是我想要对你强调的事。

　　就像刚才所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天黑，什么时候又会天亮，但是，一旦黑夜来临，我们可能就会完全失去意识。

　　这两天每到天黑下来那个瞬间，我就会突然像断电了一样直接失去意识，我根本不记得天黑之后我经历了什么。

　　但我知道自己肯定没有睡着，我甚至没有因为失去意识而失去行动能力，我好像……一直在走，完全没有意识地，仅凭着身体的本能在不停地走。

　　直到早上，伴随着天亮的瞬间，我又醒了过来，甚至我醒过来的瞬间还在走，而我之所以知道自己一直走了一晚上，是因为……我醒来之后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我失去意识前的那个地方了。”

　　封眠皱着眉听着，一边想象着那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天在眨眼之间就黑了，然后人会瞬间失去意识，但他不会就地倒下，也不会睡着，他还是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那样向前走，不知道自己一路上会发生什么意外，直到第二天天亮后清醒。

　　也就是说，整个夜晚的时间里，人在这里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行动的，更不用说还要规避可能的危险。

　　更麻烦的是，夜晚究竟什么时候来临也是不确定的，按照D先生的说法，他们无法预测太阳什么时候消失，而太阳消失的下一瞬间，自己就会失去意识。

　　简直就是无解的死局。

　　封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一边看了眼天边挂着的那轮摇摇欲坠的太阳，一边加快速问D先生：

　　“你走过这条路吗？”她问。

　　“走过，”D先生说，“往前，往后，甚至朝着路的两边，我全部都走过。

　　我只能说，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建筑只有这个服务区。

　　路两边那些草丛只能往前走大概几公里，然后你就会看到前面有一条路，走过来你就会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这条路上。”

　　封眠沉默了几秒，手指继续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脑海里飞速转动着。

　　“所以你是看到了这个服务区，才走过来的。”

　　“对。”D先生点点头，坦荡地承认道，“我路过了好几次这里，之前这里空无一人……但这一次，我没想到这里竟多了一个人，一辆车。”

　　“你打算怎么办？”封眠没听出什么破绽，便继续问道。

　　D先生耸了耸肩，配合着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毫无心机的少年。

　　“不知道，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