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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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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怎么才出来又进去了?”主驾男闭眼,声音一扫刚才老乡关切的语、闭着眼不欣赏躺在旁边靠椅上不停抖动眼皮的李虎,“是不是被你收拾的条子想要收拾你?”
六年前某个看似平凡无甚异常的平原上,几名扛着锄头、挥汗如雨的干警按照李虎的口供一直忙碌到太阳下山,也没有找到李虎所说的封土堆。
接着被关押一天、恶言恶语的李虎在无计可施的警方前改了口供,只肯承认深夜盗窃并损坏了被判为三级文物的寺庙建筑构建,毕竟他深浅特征明显的脚印,砸损文物时的左利手特征,翻墙动作推理出来的身高,丢在踩点现场带有dna的食物包装都无从辩驳,他在心有不甘的警方怒视、在眯眼冷视想要将他尽数量刑的法官的逼问下,只被判了几个月有期徒刑及罚款。
他春风得意,更加藐视法律,却不料刚回家夜里他被突然涌入的警察反扣肩膀上原来他曾入室强女干留下的DNA与偷盗文物时留下的DNA在数据库里吻合,再次锒铛入狱。
李虎吞咽口水,环视窄小、油渍斑斑不常清洁的帐台桌面,多年使用已经洗薄洗糟、发黑的洗浴台布料,身前两个只着吊带、短裤及档、油腻头发挽在脑后的小妹给他们按着脚。
玻璃门上挂着带着红色塑管未扣合的铁门栓、墙外还卷着未落下的铁门帘,写着编号的半人布帘内是几间没有门窗的冲洗室,放眼望去只有刚才走入的唯一出入口,而大厅装着铁栅栏的门窗。
李虎皱皱眉、给他按脚的小妹年纪不大,但很会察言观色,这是个靠出卖身体依然衣食住行得不到保障、学历有限走上歧途的不良少女,细看她的眼睫毛被不甚均匀、部分黏稠的睫毛膏将眼睫毛刷的仿佛粘了糨粥不时可见稠点的筷子,手法粗糙黑色眼影刷盖眼皮、低俗、美感廉价。
李虎舒适地将紧绷的腿放平,“是兄弟我自己犯了事,才进去的,林老板……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记挂着我这个无名小卒、您、您、真是感恩戴德、我、我真是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被称为林老板的男人警告抬眼,目露凶光地看了眼李虎,后颈抬起、看了眼前方低眉顺眼、耳朵乖觉紧闭的洗浴小妹,在很有以前。
盗墓者都是家庭作业,为防止上边的人接过货生了歹心将底下人活埋,一般都是子下地、父盯梢,到后来盗墓发展为产业,形成了一套职业明确、规矩森明、丛数感明确的队伍,踩点搬土、下地、起捞之人各司其职,同行盗到一半的墓除非存心招惹、尽量不碰。东北、西南、西北、东南、各自成为数目巨大、帮派众多的盗墓团伙。他们彼此留意着各自的新货,偶尔越境捞油,枪斗械斗、背后举报、无所不有,不走正途贪得无厌的李虎的上级便是林老板。
他出狱前想过条子会跟梢一段时间,看他是否再次犯案,却没有想到最先寻上门来的是林老板,他警惕、内心惴惴、在常年下地、粗糙、长茧、伴有脚气、长有藏污纳垢的指甲被女人的手由重力转柔,他低声下气说道,“林老板,我得进屋了……”林老板这才抬起冷眼、沉吟片刻、再次覆眼、“难为你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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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淡月影下,纤细素净的手诡异地从加厚墙壁上缘探出来。一层灰尘从墙壁空洞腾空飞舞,线条流畅优美的腿从空洞里随着精致曼妙的身体探出来。
狼狈、难堪、粘在后颈的团发蓬松垂到吊带后方领口。
劣质黑皮筋只掼住她团发最上缘一点头发、显得摇摇欲坠。
洗浴房后墙外一辆浑身漆黑、不甚显眼,隐藏在灌木高树里的二手轿车在寂静里迎来不断回视、紧张屏息碎跑的男女。
它像一只藏在黑夜里屏息凝神、伺机待发的野兽,静默却危险的地歪扭着、颠簸着、走着一条颇不寻常的路,地盘甚低它地覆山摇般在长满草的坟丘内游走、压过被燃烧成碎屑的纸钱。
吊带下曝露精致锁骨和白净皮肤的女人遇丘越丘、遇水趟水,这趟车传来撞击的叮咣声、被激扬的污水冲撞玻璃的挂啦声,女人降下两侧玻璃窗,在李虎越强则弱、遇弱则强、猛然翻脸、奸佞卑鄙的目光中,侧头迎视的目光中,将肩膀收缩、恳求哀泣,“虎哥,您出来了,跟着您的张松呢……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死在底下了?虎哥,他跟着你出生入死,您得给我个交代啊……”
女人呜咽鬼泣,像是抓魂无常,张松两个字让李虎迅速从卑劣、犯罪的鬼想中惊醒,他皱眉,在手腕无力、无甚背景、只知哭嚎的女人身上恢复入狱前的自尊心,声音有力,“你是张松的什么人?”
劣质化妆品伴随眼泪融化整张脸、扑粉、胭脂、眼线液、眼影像狰狞凶残的鬼面、罩在看不清原本容貌、令李虎色胆稍息的辛苋脸上,“我是……我是张松的老相好。”
浓厚惨烈的妆容让李虎对女人的年龄的判断无法十分精准,可她紧致的胳膊坐在主驾仍未攒起的肚皮,显然是个年轻鲜活的皮肉,这样年轻,越是经济水平差出身的女孩,越会在言语、行为上强行摒弃她的出身,“相好”。
两个词实在有些年头、有些粗鄙,李虎眯眼,却听女人声音越发降低、有些羞怯自卑,“松哥是村里少有的念过书的大学生,我在他眼前就跟个泥巴似的,最初在洗浴房见到他的时候,我都不敢认他,还是小姐妹们说现在的大学生也喜欢三五成群的来洗浴房、足疗店、ktv里找小姐、寻刺激,松哥点过我几回后我才敢跟他相认,他还是有点抵触的、毕竟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能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改头换面、是不愿意他乡遇故知的。”
他乡遇故知,几个字女人说的慢,更带有咬文嚼字、娇柔做作,大概是和张松欢好时男人兴致正浓哄骗他的,李虎剖析着张松的心理,他们这些行当里多是什么事都干过的主。
而张松是个个例,他看上去戾气和文气杂糅、给人感觉亦正亦邪、像个变色龙、也许他白日在象牙塔里刻苦苦读、言语行为皆是模范、可是夜里是会在小姐身上寻求刺激、和三教九流谋划犯罪的人。
“松哥年轻时受了不少气,村里干各种行当的都有,他爹每天晚上发酒疯、收拾他和他妈、他每天在被酒瓶爆头、被拽着脑袋撞墙中念出来的书,可是松哥家太穷了,他把考试名额卖给了一个暴发户,第二年再考却不敌上次,他对人性、社会、金钱都很失望,他跟我说过他跟着您不图钱,就是为了事成之后的优越感……”
谁能想到一个盗墓贼、文物贩子还具有科学素养、文学造诣。
而张松就是能破解博物馆红外线报警器、能够途脚勘探龙穴的人。
而张松从小压抑逼仄的环境、而隐忍无奈的考试变故、让他彻底人性扭曲,在李虎的面前他虽是马仔、却更像是他妄图扳倒林老板的合伙人,他足智多谋、诡计多端、他是天生心理素质过硬的犯罪者。
他曾经的经历是他身上的伤疤,轻易不会同人讲,对监狱附近突然出现的这位相好,
李虎的态度从怀疑利用微微发生了一丝转变,但是现在张松不见了,而眼前人却追问着他下落,他全须全尾的从监狱里出来了,而张松却需要一个说法,“虎哥,松哥是不是死在你们最后发现的那个墓里了?”
李虎的眼底闪过一丝混淆着凶狠、残暴、诡云密布的银光,“带我去你们村看看,现在就去。”
曾经受过重创、廉价破败的二手车在轻踩刹车后后尾甩起,女人握紧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之后在油门重踩下一声嘶鸣,在农田、野地、只够一辆自行车同行的土路上不停蹭地、撞树枝、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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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人口复杂、挨家挨户门口露出打量透视目光的村落,墙壁上贴着劣质纸张打印的数列字体排版的协教宣传单,家里排行十几口、无人看管的孩子,像狗一样被铁链绑在院子里,你甚至能在这看到高眉大眼、每次打电话时会被一旁举着的手机时时翻译成普通话的国外买来的媳妇,这村里的女人被一家几代男人通用着、生下来的孩子连亲爹是谁都不知。
当然也无人计较、这里是人口买卖的重要中转地,上到几十岁没讨到媳妇的老汉、下到被训练寻求年轻女孩帮助进行诱拐的孩子。
这里是世间鬼异、难堪的犯罪地,张松的家穿过一排喷着诅咒谩骂红字的高墙,扭转后经过一块堆在路边早不知废弃多年、中间缝隙处长满青草的石墨。
院门内尘土混浊、盛满混浊尿液的恭桶、和牲口吃的泔水并排,掉漆后被汗液染黑的木门窄窗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走在前边的女人停顿时双膝碰撞在一起、一副难以见人的小家子气,她搡手,“这就是松哥家。”
她抬手,顿一下、猛推开木门,没有抽油烟机的灶台连同简陋。
装着油腻难以刷出的铁盘铁碗的老式木柜都呈现爆炸过般的黑色,挂着脱线的松鹤刺绣的门帘内是个进气多、出气少的老妇,她直直仰着头,像是在掐着手指头等死。
女人往上拽了拽熏满劣质化妆品的吊带背心,手指将两个吊带往内心带上归了归,她偏头,自惭后又带着想被人斥责后辩解的理直气壮,“我就是松哥的一个相好、她都没带我回来看过……”
言下之意,她自然也不具备看护松哥病娘的义务,
李虎冷嗤一声,他又不是什么道德审判官,跟他嚼什么蛆,他厌恶地耸耸鼻梁、眼神四转、不过昨晚出狱之后先是遇到林老板、又在监狱附近洗浴房碰到自称张松相好的女人,一切过于赶巧,事出诡异,他为求证明、加上需要思考时间,才提议来此、道上的人自己都不讲什么情义,更别说对别人老娘是否吃糠咽菜有所关心。
他秉着呼吸、不肯多吸此屋一口恶臭、撇着纹路明显唇色发黑的嘴、下垂着眼看着行将朽木的老妇,那老妇眼睛污浊、僵硬、毫无生气。
如果不是干瘪褶皱进口腔的只能瞧出一圈缝的双唇如困鱼潺动,愣一看会误以为她死了,就在李虎想要拔腿时、那双四目仿佛带着咔嚓咔嚓的声响转动、纵然他恶事做尽,猛一看到他还是倒吸一口气,左手举起,倒退一步,如恶鬼附身、又如回光返照的老妇竟然气若游丝地说道。
“刚出去,一会就回来了……一会就回来了……刚出去”,李虎想问句“谁?”
却电光火石般反应过来、眼眶撕裂、回瞪女人,女人脸色惨白、不比她脸色好看到哪里去。
这是面对突发事件两个人未加掩饰的第一真实反应,儿子下落不明只得同族每日喂一顿食的老妇,竟然说他儿子马上就回来了?
李虎表情惊惧无措、像被恶鬼锁魂,他在害怕什么?他在躲避什么?
他知道张松死了,他知道张松回不来了?后背挺直,他又在怕什么?
没料到老妇还能开口,没料到张松竟然回过家?
没见到此时此刻被拆穿,人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而这舔刀噬血、见惯三道九流、罪贯满盈的刑满犯,和早早体验人情冷暖、神经敏感的孤女。
辛苋最先在视线交锋里转身回逃,身后传来男人不肯罢休的追抓声,她为了掩盖行迹、在黑市买的姓名难查的二手车,就停在村口,兜里是那把需要插进门把才能打开的钥匙。
她如风一样蹿过弄巷里容于烧潮湿土炕的柴火,顿足甩尾,把柴火全踢到了身后张牙舞爪、鬼扑而来的李虎身上。
还有五十米、她手心里的钥匙已经发潮、她几乎没有可能在男人抓到她之前把门打开、行驶几百公里而至的村庄天已渐亮。
她估算着求助与自己恶斗的结局哪种减少难堪,就在身后人以为她要插钥匙时,她原本颤抖的手冷静下来,猝不及防的转身,尖锐的钥匙伴随一声凄厉嘶吼插中恶徒眼睛。
“婊子”“贱人”“看我不弄死你”等等恶骂间。
恶徒一只手捂着眼,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她紧张的缩下巴、却在气息逐渐衰退时,头像后仰寻找呼吸,李虎知道张松死了,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张松相好”答案,或许想的打发她、或许一开始就打算奸杀她。
辛苋的大脑逐渐缺氧、她的腿逐渐离地、这是个法律疏远、近乎三不管的地段、女人进了这里能出去就是好事,更别提会有人为她的遭遇寻求警方帮助,清晨阳光下,一只眼睛流出黑血、半张脸狰狞、半张脸近乎面无表情的男人,将一个柔弱、消瘦的女人抵着门边几近扼死。
她闭上眼,眼前是她背包里放着优异成绩单、轻快步伐回家、蹑手蹑脚开门却看到血泊中妈妈尸身的场面,就是眼前这样一片活生生的血红,奸夫□□分割了她妈妈命换来的补偿金、她开始寻找当年案件的线索、她要把那些恶人全部绳之于法。
她不能死,她得活着。
在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想起时,她突然睁眼、对上一只嗜血独目。
嗜血独目的主人油腻、恶心地从她身后掏出闪着陌生来电的手机号。
欣赏着女人即将死亡的刹那,为了干扰警方判断、混淆死亡时间,他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的男人冰冷不含任何感情,“那块玉你处理好了吗?”
玉?李虎的眼底闪过一片惨绿色的精光,那是混合着血腥、杀戮、蠢蠢欲动的目光。
林老板接上他的功夫,这个女人也在洗浴房,早就研究好逃生路线、动过手脚的换气窗、准备在后墙的逃跑车,这是套中套?还是黑吃黑?
李虎的脑海里瞬间千回百转,他松下手,用混合着警告、威胁的目光盯着女人,只听那女人气若游丝、异常沙哑,却是在对他说道,“当年你和张松盗出来的那块裹尸玉在我手里,林老板找你……你想来张松家看看……不就是为了那块玉吗?”
恶鬼手下微松,复又耸鼻靠近、喷发浊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敢算计我,你死定了。”
再次被撞上铁板的辛苋左右偏头、妄图吸气、发出类似哈和呕之间,像求助像干呕,“那是用来裹尸的尸衣上特有的玉器,两头有用来穿金丝的穿孔、每块被雕琢的符合尸身弧度、见光的这一块应该是贴在膝盖处的,你……你没从张松那见过?”
只有高等墓穴才能得见的裹尸玉衣,膝盖处的玉块,一切都符合张松与他所说,恶徒手下微松。
眼睛鬼光四射,“那块玉怎么会在你这?”这就是有的谈,辛苋像是一堆失重水泥袋,顺着车身滑到路边,通着话却沉默的手机仍然在恶徒手中,男人的声音清澈如水,
“准确的说,那块玉在我手里,0786、4319,我们就是做这个的。”0786、4319普通人听来不知所以然的数字,听在李虎的耳里却如炸雷,张松曾经跟他说过远在他们之前,就有一批文物贩子把国内安保最为严格的博物馆的三件宝物偷运出国,多年之后被发现的原因还是因为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工作人员在国外博物馆发现文物角落有他亲手写的用来统计的收藏编号。
新闻没有披露、书本没有记载,只在少数人口中流传。
那两个编号甚至是张松窃取文物的诡异激励,他想自己复制“堪称完美、惊悚世人”的神话。
而打电话而来的男人竟然知道,李虎重新估量。
女人不是林老板安排而来的,林老板是个莽夫,这两个人更像是类似张松踌躇满志自鸣得意的悍匪,这是另一拨文物贩子。
他的脑海里涌起了诡异的兴奋,一手拽起女人的头迫使她接听电话,不料电话那头说,“你这是想要合作的态度吗?没关系,如果实在谈不成,你就把女人杀了,我也给你安排场土葬、让你用你那狗眼看着你土葬、经度116.4纬度43.5,她身上装着定位器,想死,你俩一起死吧。”
他拽起她头的动作虽粗鲁、却死寂,女人也死命的咬着唇、反而不肯再诉苦求助,电话那头的人是如何看到她对她施爆?
他感觉毛骨悚然,下意识看向二手车黝黑的后座,缺了一块漆退了色的后车厢,他喉咙滑动了一下,总觉得有一双如盯死物的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准备将他生吞活剥,那时常年下斗、在监狱里见过恶贯满盈之人仍然感觉逼迫、吃力的目光。
他直觉碰上不好惹的人,他被林老板之上更为凶悍的团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