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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扇 ...

  •   第2章竹扇
      陆铮瞥了眼张语蘅, "说说吧,丁大人,这罪眷的衣裳怎么破的?"

      丁远跪在雪地里浑身一震,用剩下的另一只眼瞥见同僚们投来探究的目光,"属、属下刚才在柴房与贱人这搏斗......"

      "搏斗?"陆铮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笑意,俯下身拍了拍丁远肩膀,"你是想学倭国赤身相扑么?"这话引得几个校尉闷笑。

      "擅离围守、私审罪眷,丁小旗可知按军规该当何罪?" 陆铮直起身,刀尖挑起丁远腰间断裂的麒麟铜扣,"按军规第七款,该抽二十蟒鞭,革职查办。"他靴尖忽然碾住丁远撑地的手掌,"丁小旗既然管不住自己的手,本官便替你管管。"

      "卑职冤枉!" 丁远独眼迸出血丝,嘶吼:"东南角第三块青砖!这贱人亲口说埋着三坛纹银!"

      张语蘅匍匐在地,颤声答道:"大人明鉴......民女当真不知什么银子......"。

      陆铮眉峰一挑, "挖!"。校尉们已提着铁锹冲过去,镐头砸破青砖发出脆响。

      不多时,属下来报,"禀总旗,只有鼠洞!"校尉的回报让丁远面如死灰。

      陆铮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丁远的脸颊,"丁小旗可是在耍本官?"

      突然收起笑脸,"还是说丁小旗昨夜吃酒吃昏了头,把老鼠当银锭?"

      "卑职......"

      "押下去。" 陆铮一脚踹开他,丁远求饶的声音渐远。

      张语蘅吸入寒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虾米:"民女...咳咳...是贞宣六年随县李家沟人士。"她的头抵着地面,"按《大昭律》卷七,良籍仆役未入奴契者..."话未说完,喉间骤然被刀鞘抵住,“没问你话。”

      "倒是读过几本律书。不过诏狱不问律例,只问驾帖。"陆铮手腕微沉,刀鞘在她锁骨压出血痕," 带下去验身。"

      两名粗使婆子钳住张语蘅的臂膀。

      "民女确是良籍,而非奴籍,良民无契者不受株连。"她突然仰头看向陆铮,声音因呛咳而沙哑,"《大昭律》卷七明载,未入奴契者不得以罪眷论处。大人今日强押民女验身,他日三法司复审,勘合簿上‘擅动良籍’四字,只怕大人担当不起!"

      陆铮把玩着刀鞘上的鎏金螭纹,闻言嗤笑:"驾帖是陛下朱批的,你倒是说说,如何担当不起?"

      "丁小旗方才扯破民女外衫时,在场七名校尉皆可作证——北镇抚司办案,向来要录《勘合簿》吧?"她故意咬重"勘合"二字,果然见陆铮指节微微收紧。

      大昭刑狱最重文书铁证,若《勘合簿》记下丁远私审罪眷、陆铮纵容下属的细节,便是埋下祸根,他日若被文官攻讦,定落不着好。张语蘅趁势又道:"小姐的锁骨下一寸有朱砂痣,敢问婆子,民女身上可有?"张语蘅凭借着对春桃的记忆胡诌了个特征。

      张语蘅猛地扯开绢袄衣襟,露出锁骨,"请婆子细看!可见有痣?既无凭证,何以验我身!"

      验身婆子举着油灯的手一颤,她奉命查验女眷身体印记已有十数年,自然清楚这根本不是寻常验身流程。黄册自是不会记载私密处的身体特征,只对身高等粗略特征登记在案,验身时才是把特征登记在册。

      北镇抚司要的是张府罪眷,若强行指认良籍民女为贱籍,日后翻案便是掉脑袋的差池。

      "禀大人......"婆子迟疑了下,"确是......确是无痣。"秉持着不惹祸上身,婆子只是回答并无痣,而非回答此人是否为张二小姐。

      陆铮转念一想,驾帖未明确要求抓捕外姓良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愣着作甚?把这满口律例的'李氏女'押去西角门——"

      张语蘅被两名校尉反剪双手押向西角门。

      "大人!"她忽然顿住脚步,声音裹着三分哀戚,"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陆铮挑眉,"张家丫鬟,还敢讨价还价?"

      "小姐曾赠民女一把竹扇。"她哽了哽,"上有'思贤'两字","此去一别,求大人恩准民女带走这念想。"

      陆铮的指腹摩挲着刀鞘螭纹。一把竹扇,值不得半钱银子。"带路。"他抬了抬下巴,"若敢多拿一针一线——"刀鞘忽地抵住她后心,"治你窃盗官产之罪。"

      ……

      张语蘅跨过垂花门,见着菱花窗棂碎了大半,妆匣翻倒,满地狼藉。

      陆铮双手抱于胸前,靠在门廊上,"半炷香。"

      张语蘅垂眼避开满地碎瓷,在翻倒在地的妆匣旁顿了顿,蹲下身子打开妆匣底层,触到冰凉的竹骨。

      "民女告退。"她正将扇子拢入袖中。"且慢。"陆铮左手持着刀鞘横在门槛,却未出刃,右手夺过扇子,“啪”一声打开,扇子扇只有一面写着“思贤”两字,并无其他的字,扇面早已泛黄,“思贤”二字却仍筋骨遒劲,"张二小姐的墨宝,不像是闺阁笔力。"

      “民女从未说过这是小姐的字,是老爷给的小姐,小姐再转赠民女。”

      “滚。”陆铮将扇子掷回她怀中。"民女告退。"张语蘅将扇子拢入袖中。

      ……

      逃出张府后,她蜷在暗巷柴垛下,身体止不住寒颤。寅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巡夜官兵的灯笼晃过巷口三次,每一次光影逼近,她都默数瓦檐积雪融化的滴答声。直到天光泛青,卖炭翁的轱辘车碾过石板路,她混入人群,将沾雪的鬓发揉得更乱,一路贴着墙根摸向知府后门。

      门房打着哈欠拉开一条缝,见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子,当即啐了一口:“讨饭的滚远些!”

      张语蘅将竹扇从袖中抽出,“烦请通禀,随县李氏女来还李大人十年前的旧物。”门房啐了一口便要赶人。“什么腌臜玩意儿也敢……”

      “若耽误了知府大人的要事,”她指尖骤然收紧,扇面“思贤”二字堪堪露出,“老爷怕是会剁了你的手喂狗。”

      门房被那阴恻恻的语气唬住,一把夺过扇子往里走。不多时,侧门“吱呀”敞开,门房请她入了偏厅。

      李知府端坐太师椅上,拇指摩挲着扇面泛黄的竹骨。若非当初得了阁老青眼,何来今日的云雁绯袍玉带?

      “你从何处获得此扇?”

      “自是老爷所给。”

      “你究竟是谁?据我所知,张府已被抄家。”

      “大人不必多问,我只求一件东西,扇子便归大人”

      “你想要什么?”李知府皱起眉头。

      “一纸路引。”张语蘅将扇子推过桌案。

      “荒唐!本官岂能私放嫌犯!”

      “大人全然不顾当年的恩情了么?”

      “放肆!”李知府拍案站起,“本官与罪臣从无私交!你一介贱民,也敢挟此物要挟朝廷命官?”

      “北镇抚司的陆总旗可是曾见过此扇,虽扇上未题名,因而不识此扇来历,却亲眼见过它从张府流出。若我将扇子送去都察院比对笔迹……”

      文官最重清誉,纵使他与张阁老并无银钱往来,单凭这谄媚题扇,便足以让言官扣上“结党”的罪名。更遑论锦衣卫那群疯狗,正愁没有功劳往上爬。

      他强压慌乱,冷笑:“你当本官会受一介罪婢胁迫?”

      “民女今日所求,不过一张往滇南的路引。待出了江郢城,此扇自当归于大人。路引需注明发往滇南。”她补上一句。“滇南?”李知府瞳孔骤缩,“那处正在清剿苗乱……”

      张语蘅将扇子轻轻推过桌案,“这不是正遂了大人之意,指不定民女哪日就死于兵祸之中。”李知府盯着扇面上自己青年时的字迹,内心满是羞愤。张语蘅也是在赌,赌知府不敢对其下手,“从此大人与民女天涯陌路。”

      “另需一贯铜钱、三两现银、一双七寸绣鞋及干净冬衣。大人,这些不难吧?”

      “大人,您想想,滇南如今战乱不断,谁会在意一个女子的行踪?您给我路引,不过是举手之劳。” 张语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又坚定,试图打动李知府。

      李知府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渗进乌纱帽衬布里。他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咬咬牙,“好,我给你路引,但你拿了东西,必须立刻离开江郢城,永远不许再回来!”

      张语蘅内心松了一口气,恭敬地说道:“多谢大人,民女自会守口如瓶。”

      李知府赶忙唤来师爷,凑到师爷耳边,压低声音,快速又含糊地吩咐了几句。师爷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目光在知府和张语蘅之间来回游移,但见着知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再多问半句,只能匆匆转身,脚步急促地下去准备。

      不多时,师爷一路小跑回来,捧着一个包裹和路引。张语蘅打开包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里面有一贯铜钱、一两碎银、一两银票,还有一双七寸绣鞋和干净旧冬衣。仔细检查无误后,将路引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兜,又把包裹稳稳地背在身上,欠身行礼,“大人,民女这就告辞了。”

      李知府挥挥手,像是急于摆脱她,“快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等张语蘅走后,李知府阴恻恻对师爷说:“去,找人跟着,等她出了城,把她弄到后街寮里去。”

      师爷一愣,后街寮那可是——贩夫走卒所去的暗娼场所,不免心有不忍,拱手下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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