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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身 ...

  •   第1章替身
      贞宣九年,腊月初八,江郢城,雪。

      寅时,一队人骑马在前,六七十名步卒紧随其后,而后又是两队人马护着数辆马车,快速通过九龙桥,不多时便把城东张府围了起来,为首之人听着属下禀报完便说“去敲门吧”,众人这才点起火把。

      值夜的门房崔福被急促的铜环叩击声惊醒,正觉得诧异,城里谁人不知这是当朝礼部主事的府邸,竟敢如此放肆。

      他刚卸下门栓露出一条缝隙,来人便一脚踹在门上,力道之大直接隔门把崔福踹倒。崔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胸口气郁难言,本想爬起怒骂,却被来人阴冷的眼神和身上的鎏金腰牌镇住,上面赫然阴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字。

      来人呵声道“狗奴才”,他一把揪住崔福的衣领,随后崔福便被提溜到一旁,手中被硬塞入一支朱笔。

      “问你话,听清了,如实回答,府上都有哪些罪眷,可识字?对着名册勾画……”

      在东厢厨房里,丫鬟春桃正淘洗着绿豆以备晨食,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心中 “咯噔” 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春桃悄声摸到影壁墙下,透过镂空雕花,瞧见前院有大批官兵正提溜着门房崔福。来不及细想,捂住嘴巴,猫着身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后罩房跑去。

      "小姐!"春桃撞开槅扇,声音中带着颤抖,张语蘅尚未回神,睡眼惺忪地看着丫鬟,一脸茫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春桃一把拽起软榻上张语蘅把身上的棉袄粗略地披她身上,又从架子取下小姐的兔绒翻领大袄套在自己身上。

      “小姐,先别问了,快跟我走!”张语蘅脚步踉跄,腕子已被拽得生疼,虽不能笃定何事,但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数日前爹爹给祖母来信,言及被言官弹劾,现停职在京城府中待查。

      两人躲入储物间,"快换!"春桃十指翻飞解着张语蘅的盘金纽子,"官爷只识得妆花缎袄,他们要抓穿妆花缎的主子,小姐把这绢袄贴身穿......""你要替我?"张语蘅虽仍处于懵懂,但已晓得春桃想要做什么,按住她冰凉的手,春桃掰开她的手“我娘咽气前还念着张家的好,她说没有张家她早饿死街头了,当年没小姐那包药,我也早该躺在乱葬岗。因果循环,我娘没偿还的恩情,我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我得还。"春桃又摘下张语蘅的玉镯戴在自己手上。

      “春桃”,张语蘅动容地看着春桃。

      “不打紧的,春桃是个下人,没什么遭不住的。”春桃摇了摇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春桃,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下人……”

      外头突然响起靴子碾雪声,春桃急切叮嘱,"报籍时咬死贞宣元年随县李家沟逃灾到此,我听过娘讲当年村里出花死绝了,他们查不出什么。”春桃的手在妆花缎袄上打了个死结,张语蘅盯着她的腕子:"你的手在抖。""小姐当我是怕死么?"春桃扯出个笑,"只是怕这绢袄系得不牢靠。"外头传来瓷器坠地的清脆声,混着不知是谁人的惨叫,春桃伸手抹了把墙灰就往张语蘅脸上抹,而后又把她推到角落,用干柴捆架在上面。

      刚做完这一切不多时储物间的门便被踹开,一名校尉闯入执着火杖往春桃脸上探去,"可是罪眷张二小姐?”不待春桃回答,“带走!"

      被踉跄地拖过回廊,春桃深知此去一别怕是永远,止住啜泣哽咽的冲动,哼出一段小曲,正是上个月小姐抚琴时所奏,“天香渐杳,似蓬阙玉妃,酒困娇慵……”

      "把女眷都带去西厢房!"

      ……

      春桃被一把推入关押女眷的厢房,

      少夫人大步向前,“蘅儿!”,看见来人又错愕了下,二夫人却瞧得真切,拽了下少夫人的衣袖,少夫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趁着大家都没出声的时候便大声喊道“蘅儿”,上前一把将春桃搂入怀里,用双手箍春桃的头,其他眷属便也瞬间明白了少夫人的用意。

      众人团团把春桃围了起来,当看守的人不再注意她们这边的对话时,少夫人才低声问道“蘅儿呢?”,春桃轻拍了拍少夫人的手,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宽心。

      ……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有一双乌皮皂靴在门槛处顿了半息。"怎么了丁大,发现什么不对劲么?" 外头传来同僚的询问声。

      "不是,有点闹肚子,昨儿个起早走得急,吃了个怕是馊了的饼。"小旗官丁远突然捂住肚子,扶着门廊的手背青筋暴起,倒真像闹肚子的模样。"诸位先行,我随后便到。"

      丁远握着刀鞘,尖端拨弄散落的麦秸,阴阴说道:"地上是两个人的足印,一个足印长六寸余,步履轻浅似新燕点水。"行至张语蘅的藏身处前站定,"另一个却是八寸履纹渐深……",借着微光瞥见柴堆隐隐露出金线绣鞋,“哟,小耗子倒是讲究,连绣鞋都要描金线,倒是比前头那个穿兔绒袄的更像主子。"

      他一把扯掀开柴堆,瞧清她面容时愣住——脸上刻意抹的墙灰也掩盖不了少女的容颜。丁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原来是藏了只凤凰,小娘子竟生得如此俊俏。"他伸手掐住她脖颈,顶往墙上。"听说礼部主事家的丫鬟都识文断字?待会可要在你背上题首艳诗……"

      "军爷这身袍子怕是借来的吧?"她哑着嗓子笑,感觉喉头泛起血腥味,"该知道,指挥使最恨底下人擅动罪眷。"

      丁远的手劲松了半分,他昨日刚补了小旗的缺,这身簇新的青绿织金过肩彪服确实还没捂热。张语蘅又道:"前院廊下埋着三坛纹银,够买十个百户的缺了。"

      "小娘子当我是三岁孩童?"丁远嘴上说着,眼珠却转向门外,突然大笑着猛地扯开她外衫:"不如先验验你这罪眷是真是假……"

      "军爷若要查验罪眷。"张语蘅的一只手悄然摸向一个腌菜陶翁,"按规矩该唤婆子来。"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他忽然贴近她耳畔,呼出的气息喷在张语蘅冻红的耳垂上,"若你能让爷舒坦..."指尖挑开她的绢袄系带,"我便装作无事发生。"

      张语蘅突然抓起台上一小陶罐,用尽力气砸向丁远的右太阳穴,“砰!” 一声脆响,瓷片霎时间迸裂飞溅,碎片划伤他的右眼,鲜血瞬间涌出,与飞溅的腌酱菜汁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半张脸。丁远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贱婢子!",趁着对方吃痛松劲,她躬身溜出撞开房门。

      酸臭的腌酱菜汁混合着汩汩流出的鲜血,顺着脸颊肆意流淌,糊住了丁远的右眼。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捂住伤口,可这一番动作却让伤口处愈发刺痛,疼得他面部肌肉都扭曲在一起,愤怒咆哮着,“我要剐了你”。

      张语蘅踮脚踢腿,将绣鞋踢落入中庭的灌木丛,赤足踏过落了积雪的青砖。丁远缓过劲后追出 ,"往哪跑!",东边回廊亮起火光。

      青砖因为积雪融化后又重新冻上,变得异常光滑。当她一个不慎,脚底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中庭有动静!"

      丁远闻声急停下脚步,却见七八盏羊角灯转过照壁,一个身着青织金妆花云雁补服的身影被簇拥着缓缓走来。

      "禀总旗!发现罪眷张二小姐!"丁远抢先跪报,腰牌撞在青砖上铛啷作响,"方才这贱人用酱菜缸砸伤属下意图潜逃。"

      总旗陆铮举着火把凑近张语蘅的脸,"前西角门验身的婆子刚回话,张二小姐已验明正身。"他用刀鞘挑起她撕破的绢袄,"丁小旗是觉得老婆子老眼昏花,还是觉得本官耳聋目盲?"

      丁远额头抵着雪地:"属下亲眼见这女子从柴房......"

      "你当值期间擅离围守区域,本官还未追究。"陆总旗根本不给丁远把话说完的机会,冷冷地打断了他,"怎么,丁小旗要教我做事?"他突然抬脚将丁远踹翻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丁远,"你还不是百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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