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格恋人日志》碎月絮语

4、出逃（一） “可我还是

　　“没法再隐瞒了。”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前，黑衣少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犹豫再三之后还是艰难开口道：“莱恩，公开吧。”

　　屏幕上红黄蓝三色的光点此起彼伏地跃动着，此消彼长，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提示音。

　　只不过，红色的光点占据了大半的地图。

　　“这样的话，就相当于行动失败了。”站在一旁被称作是莱恩的少女反驳道：“你会被送上审判台，接受千人鄙夷万人唾弃。你知道的，你所有说过的话，都会被挑出来，放在放大镜之下，被一一审视......”

　　黑衣少年的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就算化成了灰，也不会忘记这一切的起因是谁。

　　是他自己。

　　根本不需要莱恩的提醒——这些事，他再熟悉不过。

　　他只是单纯地没想到，有朝一日，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这一日比自己想象中来的还要更早。

　　与其成为曾经的自己最为厌恶的那种“恶龙”，还不如趁着一切尚可控时趁早了结。

　　但好像还是来不及。

　　“你将永远......”莱恩似乎难以忍受这样的结局，哽咽了一番，艰难说出结论：“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你存在的位置。”

　　“我本来也没这个打算。”

　　黑衣少年抛了抛手上的遥控器，在空中留下完美的抛物线，又稳稳将其接住，握在手心。

　　他仔细地摩挲了一下遥控器上那个略显粗糙的深绿色按钮。

　　事到如今难免会有恋恋不舍。

　　但不舍显然是最没用的情绪。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都到这种时候了，如果还要被这些细碎且无用的情绪左右，那自己也实在太过无能。

　　好在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一切就像计划中的那样，按钮被准时按下。

　　“别！——”

　　“这不是我希望面对的世界所以我依然想要改变它同时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你知道吗！！！”名叫莱恩的女孩用手捂着脸尖叫。

　　眼前爆裂的光芒仍旧毫不留情地穿透指缝。

　　她睁开眼，看见黑衣少年回过头，微笑着望着她，一言不发。

　　黑色的衣服在强光的照射下，竟泛着彩色的光圈。

　　随着一声难听的、能穿透耳膜的尖锐噪音，黑衣少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般，应声倒下了。

　　莱恩毫不意外，径直走上前，捻起自己红色长裙裙角，蹲在黑衣少年身旁。

　　她的嘴角露出了明显玩味的笑容，轻声道：“你难道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然而无人应答。

　　机器依然在嗡嗡轰鸣。

　　莱恩伸出一双雪白纤细的手，轻轻抚了抚少年额头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少年紧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

　　“可我还是想改变啊。”莱恩低语。

　　声音就这么随着风消散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

　　次日，光是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泄露出的小道消息，就足够让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

　　“你知道吗，方舟科技公司的少爷何舟，昨天意外身亡了。”晓虹刚一进门就直直坐到林亦身边，把脑袋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靠在林亦耳侧，压低声音道：“对了。这人，好像还是咱们中学学长吧？”

　　“嗯。”林亦一边收拾着手头的文具，一边应声：“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死了着实是可惜。”

　　“可惜什么？”坐在后排有幸听到二人闲聊的程行却坐不住了，原本翘着的二郎腿忽然收起，猛地一拍桌子，手上带着的戒指与桌面碰撞，发出“咯”的声响。

　　程行愤然道：“这人不纯活该吗？总自以为可以扭转这个世界的诸多事。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个世界其实是个平衡的整体？”

　　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双耳朵也在听的晓虹和林亦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林亦有些不满地扭过身，皱着眉头道：“程行，有些事不是这么说的。”

　　“哦，林小姐有什么高见？”被否认的程行不怒反笑，戏谑反问道。

　　“......”

　　晓虹在桌子底下用手轻拍了一下林亦，见林亦看向自己，又默默地使了使眼色，示意林亦别再争论。

　　看着程行火冒三丈的表情，林亦敏锐地认识到，自己似乎是不经意间触到纨绔少年的霉头了。

　　林亦自知这种争吵没有意义，此刻也并不想和程行多言，所以随意道：“人有各自见解。没什么。”

　　“人有各自见解？”

　　“没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这话说的不可不说是相当霸道，不留情分，也没有半点像是要给别人铺台阶下的意思。

　　显然程行一点都不想轻易接受林亦用这种方式结束话题。

　　毕竟，他平生最恨别人提到方舟科技的“少爷”何舟。

　　不就是比自己大三岁吗？不就是儿时的邻居吗？凭什么能永远高高在上，即便是在长辈面前，依然毫不留情地教训自己？

　　程行越想越恼。明明自己才是家中被寄予厚望的独子，却因为这个自己根本没得选择的邻居，承受了一整个被比较被嫌这嫌那被管教的灰暗青春。

　　他考试获得高分时，洋洋得意地将卷子举过头顶冲进自家小院子。隔壁的何舟故作体贴地说恭喜恭喜，真是太棒了。

　　原本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但偏偏是何舟，害得他在回家后被父母一番训斥：

　　不过是一次考试获得高分罢了，骄傲得像什么似的？不像隔壁家的何舟，回回都是榜首，是楷模，是竞赛冠军，年纪轻轻就运营着科技公司，也没见得像程行那么臭得瑟。

　　程行越想越不是滋味。

　　如今这人死了，真是一点都不可惜。

　　与常人的思维有些不同，此刻的程行只觉得，自己青春期的一整片乌云终于飘走了，灰暗的天空洒落晴光万里，风清气畅。

　　他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太久了，简直没有比今天更爽的日子。

　　可这么爽的日子，偏偏还有人在他面前，尽说些让他觉得不痛快的话。

　　尽管晓虹三番五次挤眉弄眼想告诉林亦，眼前的这个傻叉程少一点都不好惹，还是不惹为妙，林亦却依然无动于衷，完全忽视，全当没看到晓虹的良苦用心。

　　原本只是和好友愉快畅聊的林亦，被莫名其妙找茬，显然也没什么好心情。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就你？也配管我想些什么？”

　　自幼养尊处优惯了的程行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敢这么明晃晃的冲撞自己，一时语塞道：“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不知道。”

　　林亦耸了耸肩。

　　程行觉得一团老血郁结在胸口。居然有人敢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可是世上最大的社交软件Meido公司总裁家的独生子。

　　不可能有人出生以来从来没用过Meido软件！

　　除非这人是一个从来都没有接触过互联网的原始人。

　　啊不，就算是原始人，也必然在Meido上留下过痕迹。

　　就算他们自己不会去主动发送讯息，也会有别的软件使用者会把他们发到网上。

　　至于他们自己的意愿，谁在乎？

　　反正有关注度就够了。

　　网络时代，流量为王，别的统统退后。

　　得罪了程行，就意味着这人在网上的形象将变得根本无法控制。

　　甚至程行本人根本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简单的授意手下的打工牛马不要给某人的正面事迹任何曝光，把负面谣言添油加醋大传特传，就算是圣人来了，也经不起这种人人一口唾沫的抹黑。

　　程行眼神狠戾，正打算得意地向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介绍自己牛逼闪闪的背景，却先一步听到了林亦接下来说出的话。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惊雷劈焦了一般。

　　林亦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不是，女人，你这是？

　　程行没想到竟有人真的一点都不肯给他留半点面子，好奇心驱使之下，忍不住开口问：“何舟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去维护？”

　　一旁的晓虹简直惊掉了下巴。

　　神经病大少爷转性了？居然开始学会了解别人了？

　　“这，不会是你前男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串丝毫不顾及旁人眼光的爽朗笑声从教室中心爆发。

　　就像一颗直直坠入平静湖心的石子一般，涟漪圈圈散开。

　　晓虹甚至怀疑自己能够听见墙壁反射过来的程行大声嘲笑的回音，心想自己甚至高估这人了......刚刚居然在想这人会不会真的在关心林亦的想法。

　　自己真是想太多。

　　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注视着林亦做出回答。

　　男女关系，啊不，并不仅限于男女，像亲密关系这种谣言，实在是引人吃瓜的好手段。

　　如果再加点戏剧性的黄谣，这可不就是更有意思了？

　　虽然有些人乍一看依然在认真看书，或是嘀嘀咕咕，或是埋头玩手机，但林亦却能敏锐地捕捉到许多时不时冷不丁瞄过来的审视目光。

　　应该解释吗？

　　说自己母胎单身十几年根本没有男朋友？

　　但除了晓虹谁又真的相信她呢？

　　何况就算晓虹站出来为她说话，也会被认为是朋友帮忙而已。

　　而且，自我剖白情感经历，又有谁会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