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吃糖哇》大雪致盲

25、没人牵起他的手

　　唐瓦将曾经亲手编织的闲置毛线双肩包翻出来，挂在了宿舍门后那张全家福的下方位置。

　　他拍了拍织有一圈绒线的兔耳口袋，咔嚓拍照，啪地一下发送至群聊【都是蠢汪除了糖哇】，认真脸向室友哥哥们隆重介绍——

　　[小瓦：看！[图片]，请注意，愿望成真包!!]

　　[大帅比：……冰淇淋放里面不会很快热化？]

　　[小瓦：今天是冰淇淋，明天就不一定了。而且我猜许愿的人很快就会把它拿走吃掉。]
　　唐瓦及时补充：[帮助室友实现愿望之后，记得要在许愿池里面叮一下的。]

　　[大帅比：……]

　　唐瓦在说共建和谐宿舍这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只觉得笨比在捣乱，看他的ID一时非常碍眼，忍不住手动帮他改掉了群昵称。

　　[疑似大帅比：你等着，喂撑你。]

　　[疑似大帅比：？？谁把劳资ID改了]

　　唐瓦神气轻哼，暗骂一声笨比，摁灭手机没再回复应淮，他今天起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早些，打算突然出现给楚南泱一个惊喜。

　　从衣柜里精心挑选出一套最佳少年感搭配，脚踩小白鞋，头戴棒球帽……嗯，简直酷得不行。唐瓦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水眸，站在镜前悄悄比了个剪刀手。

　　凝视镜中自己，周遭又没有旁人，唐瓦再绷不住一张冷酷小脸，按耐不住偷偷咧笑出两颗小尖牙。

　　宝贝这么好看，怕不是要迷倒边牧哥哥。

　　边牧哥哥真有福气。

　　*

　　流动的朝日微光拂过唐瓦紧闭的双眼、睫毛，他伏在实验楼前的围栏上，将手背贴在两边脸颊，企图降低面庞越升越高的温度。

　　课间的钟点，耳边是学生走来走去赶着奔向教室的嘈杂脚步声，路过楼下围栏边杵着的奇怪少年时，脚步统一放轻了些。

　　出门之前有多神气，方才那条翘起来的尾巴现在夹得就有多忸怩腼腆。

　　唐瓦猫头猫脑，将盖过耳朵的栗色帽檐压低，他双手捂腮，不敢睁眼，小脸跟煮熟的龙虾一样红透了。

　　窸窣伴随着嬉笑在耳际无限放大。

　　唐瓦暗自懊恼，将脑袋埋得更低，深悔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来实验室找楚南泱，别没等见到室友，自己先臊死了。

　　沿花园小路来时唐瓦心情十分雀跃，他认真考虑过，三位室友里，楚南泱把宝贝拎回家的可能性最大。虽然嘴上不承认，深深潜藏着的意识里，他也认为自己的脑瓜比不得旁人灵光，所以对高智商人群存着一份天然的追慕和偏爱。

　　既然这样，那总该要提前熟悉一下未来男朋友的工作环境吧。

　　来找楚南泱其实是唐瓦昨夜睡前就做好的决定，挑选伴侣是他现阶段最重要的人生大事，不能毫无计划胡乱抓瞎，于是唐瓦忙忙碌碌给自己安排好了每日行程然后认真执行。

　　踏进世俗的第一步，唐瓦已经感觉到了重重阻碍，被难住了。

　　仅仅是独自出现在熙攘的同龄人群里，对他来说就是一项需要克服的挑战。实验室恰好是通往教学楼的必经之地，人来人往。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学生，美院就没有这么多人。

　　注视、停留的目光令他原本轻快的肢体一寸寸僵硬，拥挤叠着窒息，唐瓦陷入安静，如同被灌了泥浆一样通体凝固住。模棱两可的笑语窜进耳朵，经过唐瓦自我意识的投射加工，全部化成了张牙舞爪的调戏嘲谑，他蒙着眼屏住呼吸，脚底逐渐发麻。

　　每当独自进入一个全新的陌生环境，他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唐瓦扭了扭腿，无论怎样摆弄四肢，浑身都不对劲，仿佛退化成了一块块僵硬生锈的机械零件，只用轻轻一个触碰就会哗啦一声碎掉，再坠落一地。

　　天光大亮着，近处远处模糊的噪音从路边传来，此起彼伏着交织在一处。唐瓦睫毛扇动，忍不住头晕目眩，他忍不住回想起幼稚园里的自己。老师告诉全班同学可以去牵你最喜欢的小朋友的手，送给他一个拥抱，然后俩人就可以成为好朋友。

　　唐瓦那时年纪虽小，已经隐约能感受到周围的人对自己另类的冷淡疏离，新来的女老师脾性温柔，哄了他许久，他才不情不愿站进了人群。

　　也是一个艳阳天，唐瓦站在草坪间，终于眉眼弯弯漫出笑意，眼睛里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渴望的光束。

　　他装了满满两衣兜里的糖果，决心不吝啬地要跟新朋友分享。

　　我的脸蛋很柔软，我的衣服干净整洁，我的头发很好摸，我的糖果香甜好吃，我会对朋友很大方友好……！

　　唐瓦默默鼓起腮帮子，双颊撑起了小包子的圆圆弧度，已经摆好了将脑袋歪过去贴贴的姿势，预备要给新朋友摸一摸自己软乎乎的脸蛋。

　　等了许久，直到一旁的老师也挂不住笑。

　　没有人过来牵起他的手，他孤零零地站立原地，觉得这一天的太阳比以往都要毒辣，他的神情含混着无措、不安、羞耻，蒸腾的热气令他难以忍受，接着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凌拓抱他回家的时候，问他脸怎么这样红，唐瓦低语：“太阳好大。”熏得他眼睛泛疼，想要流眼泪。

　　他仰起脸问凌拓：“太阳可以熄灭吗？”

　　在他的窘迫暴露无遗，在他不想被任何人注视的时候。

　　唐瓦觉得狼狈，那一晚他是抱着镜子入睡的，他要抱一抱自己。

　　“完全是一群没有眼光的家伙……”

　　害怕睁开眼见到旁人的异样目光，害怕见到千篇一律冷漠无视的眼神。他守着一座昏暗的小屋子，缩在阴影里，永远都不会有人走进来悄悄燃起蜡烛。

　　喧嚣逐渐平息。

　　唐瓦摸了摸发热的耳朵，咬住嘴唇，赶忙将手机贴近耳际，对着空无一人的电话撒着娇，装作有来电的样子。

　　“我很忙的，要赶场。今天从早到晚都没有空，你明天……不……你下个月，下个月再约我好了。”

　　“都说了不喜欢吃。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喜欢吃糖呢？”

　　“嗯嗯嗯嗯……嗯，就是嗯嗯……”

　　胡乱絮絮叨叨着，唐瓦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突然扬起了眉毛，得意地傻乐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三位室友，内心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快乐，感觉又能把碎掉的自己七拼八凑缝补起来。

　　他学着机器人的样子一下一下朝围栏最边缘的地方机械挪动，小腿肚子微微倾斜，脚底贴着路面，走动时屁股一扭一扭，走一步仿佛都能听见骨头关节咔吱咔吱的声音。

　　挪到安全地带后，唐瓦想起了凌拓曾经给他买过的一架机器猫宝宝，教机器宝宝走路时嘴里会数“一、二、一”。

　　唐瓦心血来潮开始数起了一二一，哼着歌自得其乐玩了一会，随后又忍不住地扑哧扑哧笑起来，意识到笑出了声，下一秒赶紧捂住嘴巴，低着头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含糊呢喃：“宝宝生下来就有隐身术，没人看到宝宝。”

　　直到悦耳的教室铃声响，唐瓦立刻扭头，透过指缝向后看，人潮喧嚣远去。

　　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了一半，唐瓦眨着眼睛，手指不停□□着雪白衬衫前闪耀的玫瑰胸针，最后小心翼翼将翻领处上的玫瑰解了下来，握进掌心，一晃而过的闪烁照过衣前一截光洁脖颈。

　　早晨唐瓦站在衣橱前精心挑选了许久，这件太平淡，那件又太招摇。他在用对待亲密男朋友的认真态度，用心准备着自己与楚南泱会面的装束，这是对暗恋者的尊重。

　　凌管家每周都会往他的衣橱里面塞最新款的衣服，唐瓦从前没太留心过，并不是他对着装打扮不讲究，他只会在私下无人时悄悄穿漂亮衣服取悦自己，围着镜子转来转去。

　　反正打扮得再好看，也不会吸引旁人关注在意，他时时刻刻都会隐身术，无论他想不想要主动施展。

　　唐瓦低着脑袋默默沮丧了一小会儿，心想自己果然是跟普通凡人不一样的小神仙。

　　掌心里的这枚玫瑰胸针是他特意佩戴，作用是用来考验楚南泱。他希望楚南泱能发现他和平常的不同，再要夸一夸自己那就再好不过。

　　可是，万一楚南泱太粗心了没有发现，也没有夸他今天比昨天更漂亮怎么办……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唐瓦忽然不想因此垂头丧气。

　　将玫瑰胸针放进背包里，他抬脚往实验楼走去，在514门前徘徊了一阵，鼓起勇气给楚南泱打电话。

　　他紧拽着胸前的背包，电话一接通，唐瓦等不及就喊：“楚南泱。”喃喃一声叫他的名字，什么话也没说，语气却无端含着委屈。

　　楚南泱说过周三周五可以来找他，今天既不是周三也不是周五，他也没有提前告诉楚南泱自己会过来，因为这是绞尽脑汁安排的意外惊喜。

　　这不是无理取闹，即使是也没有关系。网友教过，宝贝本来就是可以任性一点，无理取闹也可以被包容，唐瓦谨记这一点。

　　偏偏此刻，唐瓦仰头看着紧闭的气密门，呆了一会儿，生出一种被拒之门外的错觉，胸腔里的酸涩感汩汩往上冒。

　　通话另一端的楚南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来找我了？”

　　唐瓦明明应该回答“嗯”，可一时委屈情绪泛滥，偏偏就不说话了，私心渴望楚南泱能够理解自己从沉默中传递过去的情绪。

　　[我不开心了，我说的很大声，你听见了吗。还不快哄我……]

　　楚南泱喝了口水，兀自笑了下，这笑声有点无奈，又掺杂了别的什么意味。

　　“抱歉，早上临时被拉去出外业。

　　“早知道你会来，我应该改天再去。

　　“唐瓦，你去隔壁休息室等我半个小时，可以吗？

　　“休息室在514左手边第二间，推门就能进。”

　　楚南泱是少于人纠缠的秉性，平常话不多，他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解释，唐瓦闹着小脾气，倔强到底，愣是一声不吭。

　　他找到楚南泱所说的休息室，没有冒冒失失闯进去，而是先绕到窗边谨慎地睁大眼睛打量室内环境。

　　唐瓦踮起脚，脸颊贴住冰凉的玻璃窗，他摘下帽子，看向自己倒映的身影，头发没有乱，刘海稍微有些汗湿，黏在侧颊边。

　　他情不自禁摸摸玻璃里自己的脸，觉得横竖看不够，更加认为楚南泱简直是个错亿的傻瓜。自己哄了自己一会儿，唐瓦心情好转，他对楚南泱今天的表现不是十分满意，默默给他扣了半分。

　　楚南泱是大忙人，可是自己的男朋友必须要事事以自己为先，时刻讨他欢心，要是将来结婚成家，老公总是沉溺于工作，让他在家里守活寡可怎么办。欸？总不好去偷人吧？不可以！这不道德！

　　唐瓦思绪止不住的浮想联翩，顿时揪心，陷入对未来婚姻生活的顾虑忧愁。

　　“唐瓦，你还在听吗？”

　　楚南泱的问话打断了他四处乱飘的思绪，唐瓦小小声咂了咂嘴，矜持张口：“倒计时，29分钟。”

　　楚南泱静了静。

　　“好。你去休息室等我。”

　　唐瓦推开了隔壁休息的门，房间门牌上写着：[校助休息室]。

　　原来楚南泱是校助，难怪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单人休息间，室内整洁干净，陈设简朴，临窗摆放着一张薄雾棕色的办公桌，一座靠墙书架，对面还有一台玻璃茶几。

　　唐瓦站在门边好奇朝里张望了两下，随后掩住门，轻手轻脚走到茶几前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他将手机设置成倒计时的界面摆在茶几上，撑起双臂静静盯了一会儿，百无聊赖便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同人漫画翻看了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外间走廊传来一钝一钝的踩地声，门把手被拧开。唐瓦正看到兴处，心神太过投入专注，没有注意到开门的动静。

　　“好奇怪的剧情……”可就是看到停不下来。

　　唐瓦被同人本里泼天狗血兜头洒了一脸，一边懵懵震撼着一边将唇瓣咬得红艳艳。等他脖子看酸了，再度抬起头，懒腰伸到一半，霍地跟对面的陌生奶奶直直打了个照面。

　　唐瓦眼睫微颤，半晌曲起指节揉了揉眼睛，随后缓缓僵住了。

　　俩人双双沉默了几秒，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察觉到对面小孩的紧张，陌生老奶奶笑了笑，释放出慈祥温和的善意。她拄着拐杖，面庞偏瘦，鼻梁上加了一副眼睛，文质彬彬，看上去很有学问。

　　唐瓦直愣愣的，后知后觉将漫画本啪地一合，莫名难为情起来，他蹭地站起身，有些紧张磕巴道：“我，我是来找朋友的。”

　　老人神色显出意外，笑了笑，问：“楚南泱？”

　　唐瓦不自然地点头，自报家门道：“我是他的室友。”

　　“室友啊。”老人说着继续笑起来，用着和缓的口吻对他开口：“我是小楚的老师，过来拿一份文件资料。”

　　瞥见老人的视线扫过自己手里花花绿绿的同人漫画封皮，唐瓦小脸一红，赶紧撒了个小小的谎撇清自己：“楚南泱给我买的。”不待他再解释，只见老人眉峰高拢，以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复杂表情，朝他发出疑问：“他平时也看这个？”

　　唐瓦刚想否认，随后想起楚南泱关于自己的不可示人的秘密……那可比这些漫画要变/态一千一万倍！

　　他对楚南泱还在考察阶段，于是挪开眼，吞吞吐吐含糊回答：“不知道……”

　　唐瓦不习惯跟陌生人同处一室，本想到别处去等楚南泱，可对面老人拄着拐杖，步履看上去沉重颤巍……他垂下眼睛，双唇紧闭，心底异常纠结。

　　好在老奶奶相貌慈祥，亲和的眉眼间似乎又有几分熟悉，笑容可掬，没有同龄人常有的压迫和冷漠感，简单聊了两句，很快就消解掉唐瓦大半的顾忌和惴惴不安。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了一起，至少从表面上看俩人相当投缘聊了起来。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回到楚南泱身上，老人笑呵呵，“很少见到小楚有朋友到访，他习惯独来独往。”

　　唐瓦以手托腮，皱了皱鼻子，悄悄哼了声：“才不是，他可野了。”

　　老人耳尖听见了这句话，摆出略感惊讶的神色，继续八卦打听：“哦？我怎么不知道。”

　　唐瓦不知想到什么，脸微红了红，瞳孔中映出光亮，掩饰一般用指关节挑起一抹发稍卷着玩儿。

　　别人当然不知道了，因为楚南泱只对宝贝一个人这样。
　　……
　　楚南泱回来时，唐瓦和老奶奶已经结束交谈。俩人端坐在沙发上，一个欣赏漫画，一个阅读报纸，一老一小非常和谐。

　　楚南泱太阳穴青筋突地跳了一下，上下眼皮稍稍合拢，最终将视线落在一小团的唐瓦身上。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唐瓦急忙按停手机里的倒计时，仰起白净的脸，他很小幅度地撮了下唇，温软软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拖长的尾调，极清极甜，像甘冽的清溪叮咚奔快。

　　“楚南泱，你回来啦。”

　　原本有些困倦的腰板瞬间挺直，唐瓦拎起小碎步跑到楚南泱面前，一张惊笑的脸，双眸闪晶晶的，瞳孔深处藏匿着犹如小雏雀一般的依赖和亲昵。

　　一绺头发落在眉心，白净脸颊鼓唧唧，被手指无意识挤出一抹淡红的压痕，缀在颊边。

　　视线相触，楚南泱掩起丛生的多余情绪，应了一声，随后目光穿越唐瓦望向后方笑容深长的老人，一字一句淡淡启唇：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