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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抛弃者 ...

  •   爸爸,是谢桓。

      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唐瓦警铃大作,想也不想直接将手机丢远,像捡了个宝贝拿在手上却发现是个鱼雷炸弹,生怕接通电话之后下一秒就要听到谢桓绝情冷漠的声音,通知自己要把他赶出谢家大门。

      他如临大敌,很是无助地抱膝而坐,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丢在床角处不停响铃的手机,不敢吭声。

      一分钟后,通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没等唐瓦松口气,谢桓不厌其烦又拨来电话。

      唐瓦当即屏住呼吸。

      谢桓的频繁联系在他眼里就是在通知自己:识相点就自己滚吧。

      脑瓜子嗡嗡的,唐瓦哭丧着脸,忍不住瘪瘪嘴……他好愁,自欺欺人将耳朵捂起来,决定不瞅不睬,能躲就躲。

      逃避不可耻还非常有用。

      他对谢桓的畏惧不是空穴来风,他的爸爸不是第一次绝情将人赶出家门,连亲眷长辈都能说弃就弃,何况一个十几年不闻不问的儿子。他们父子之间这点可怜的微薄的血缘关系脆弱到一戳就破,什么也不算。

      这些道理,谢桓刚回家时他不明白,唐瓦是后来才逐渐听说谢桓的厉害手段和冷血脾性,几经琢磨终于领悟透彻。

      谢桓是一个极度寡恩薄情的男人,对至亲至爱一概漠不关心,他的心防是一道旁人无法逾越的高墙。

      对方一气儿打来三个电话,唐瓦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盯着电话再次自动挂断,手机里面多了三通来自爸爸的未接来电。

      好一会儿,唐瓦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屁股墩一屁股墩往床脚挪动,拿起手机将脸贴近,鼻尖抵住熄灭的屏幕,喉咙里溢出难过的哼哼声,满脸写着不愿面对。

      他心情郁闷,耷拉着脑袋又将手机扔到一边,无聊戳了戳自己白白软软的小腿肉,一戳陷下去一个小窝窝,心随意动胡乱用手指在床单上涂写了几个字——讨、厌、爸、爸。

      讨厌爸爸,讨厌谢词,讨厌爷爷,讨厌谢家。

      自打那次犯错,他再也没回过谢家,不听不看不想,刻意回避与谢桓的一切联系。现在记忆的闸门破了一个小洞,他才惊觉自己从前到底有多胆大妄为。

      谢桓回家的第一天,跟谢词在客厅说话。

      唐瓦趴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悄悄窥视了一小会儿,眼前父慈子孝的场景令他心头泛苦发涩,满满当当浸透了酸水,五脏六腑都泡在汩汩酸汁里面。

      越是酸不溜丢,越是不愿意让人看穿。

      倔强涂满了唐瓦整张紧绷着的小脸,他像个泥塑石雕的精致假人,神态冻得近乎麻木。

      他有些绝望地想,看样子,家里只不过又多了一个偏心“爷爷”。
      ……

      “小瓦?”
      谢词突然抬头出声。

      唐瓦小小一团蹲在地板上,面色灰蒙蒙,一瞬握紧了栏杆。

      狼狈无所遁形,他简直要恨死谢词了。

      谢桓循声望去,余光扫过来。

      不等看清谢桓的表情,唐瓦站起身扭头就跑,屁股着火一样一溜烟把自己藏到房间蒙进被窝里。他一边蔫唧唧掉眼泪一边自立自强给自己筑壳,然后安安心心缩进去。

      期间房门似乎被敲响了好几次,唐瓦小壳一背,神仙来了照样统统不理。

      他是有骨气的小瓦。
      凌拓笑说他犟,随了谢桓。

      没过两天,唐瓦逐渐察觉到谢桓与爷爷的不同,他们是明显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唐瓦慢腾腾将骨气壳壳打开一条缝,血脉里的遗传性吸引让他有些按捺不住。

      他的小心思拧巴来拧巴去,最终忍不住忸怩好奇,开始默默暗中观察谢桓,这个自己名义上和血缘上的父亲,幼年一度憧憬渴望的存在。

      横看看,竖瞅瞅,唐瓦像探索一件新奇玩具一样悄悄观察着谢桓。

      原来这就是爸爸啊,跟他想象中的形象天差地别,不再是画纸上虚构的存在,带着活生生的温度,有鼻子有眼睛,就是看上去不太会笑……唐瓦不偏不倚评价,爸爸笑起来没有自己好看。

      小尾巴做得相当不高明,经常露馅被抓包,可谢桓无声的默许让他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一段时间过后,谢桓似乎忍受不了唐瓦过于光明正大的尾随,逮着机会把人抓了个现行。

      俩人第一次直视彼此的眼睛,相对无言。

      唐瓦背过手去。

      “……藏什么?能给、给爸爸看看吗?”谢桓嗓音深沉如夜,不同于往日生意场上的运筹帷幄,仿佛“爸爸”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陌生而艰涩的词汇。

      唐瓦原本的忐忑情绪在对方似乎更加紧张的衬托下,消融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大方将手里的画纸递出去。

      跃然纸上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外貌典型,秃顶啤酒肚该有的一样不落。谢桓看了一会,问:“这是谁?”

      唐瓦扭过头,小声嗫嚅:“这是你。”

      画纸右下角分明写着[我的爸爸]。

      谢桓默然半晌,嘴唇微动,夸奖:“画得很好。”

      得到肯定,唐瓦悄咪咪扬了下唇,面色明朗了些,大度道:“你喜欢就送给你。这是一个系列,你等等,我都拿来送给你。”

      落在墙角堆灰的创作突然有了展示机会,他迫不及待从画室的画架上拖出来一个大型布袋,袋子里面分隔成许多夹层,唐瓦找到标记着“爸爸”的那个夹层的小画袋,将画抽出来送给谢桓。

      每张画右下角都标有落款日期,唐瓦每年只画一张,“爸爸”的头发也是一根一根逐年递减,画法严谨。

      谢桓一页页翻看,抬眸,瞬间溺进一池清泉。

      唐瓦一双眼睛过于纯净明澈,像一面明镜,照得他兀自失语,说不出话。

      见他不作声,唐瓦立马紧张:“……你不喜欢吗?”他用的是欧美漫的风格,线条带有强烈的视觉冲击,不是所有人的审美都能接受。

      谢桓面孔平静,目光一错不错注视唐瓦,墨眸似浓雾深潭,沉沉雾霭之中能捕捉到一逝而过的焦躁失控,像帆船之下的波涛翻涌,转眼迅速沉落。

      “爸爸喜欢。”

      “噢。”
      唐瓦状似随意哦了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仰了仰下巴,垂在身侧的小拇指翘了翘,默默雀跃。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用着蜗牛爬行的速度缓慢朝谢桓靠近,按照原本的速度唐瓦至少要花上好几年才敢自信走到离谢桓周身一米距离的位置,可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爷爷七十大寿的那天。

      以往每逢谢家举办隆重的宴会场合,唐瓦一律不被允许出席。但他每年还是会给爷爷准备手工礼物,托凌拓送过去,尽管爷爷总对他的礼物不满意。

      小时候精心准备的礼物是想讨爷爷欢心,后来逐年变成了维持最基本的礼数。

      唐瓦爱做手工活,在谢词已经被精英私校录取的年纪,反观自己,整天窝在玩具屋里,围着小布兜捏彩泥小猪,脸上经常弄得五彩缤纷的像只花猫。

      他的手工宝贝,在爷爷眼里全是离奇百怪,百无一用。

      ……
      七十大寿,是整寿。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讨厌的爷爷送礼物,再嫌弃以后也没有了。

      唐瓦每年都这样想。

      他捧着自己磨了一晚上的磨砂灯泡球,几乎全副武装来到老人房门前,深呼一口气,收敛起所有表情,脸面冷冰冰,预备把礼物放下后一秒不多待,酷酷转身就走。

      讨厌的爷爷没有见到,讨厌的谢词半路截道。

      好比清酒的冷然气息从身后包围过来,唐瓦后颈皮一凉,感觉到温热触感轻轻划过他的皮肤,紧接着卫衣帽子被轻松一扯,后背撞进硬硬的怀里。

      眼前虚影一晃,护在怀里的灯泡球被轻松拿走。

      身后胸膛起伏,似是在笑,近在咫尺的男声含着清浅笑意:“送哥哥吧。”

      掌心一空,唐瓦懵里懵懂抬头,倏而对上谢词的眉眼。他反应了足足半分钟,被点了定身穴一般,愣愣道:“这是给爷爷的礼物。”

      谢词同样低头看他,额发半遮住漆黑狭长的眼,让人瞧不清眼底的沉抑情绪。

      落在唐瓦头上的掌心带着温度,过分温暖。
      “哥哥喜欢。送给哥哥。”

      唐瓦身体诚实,下意识顺着脑袋顶上的温热掌心蹭了蹭,等他反应过来摸摸头的人是谁,傻了傻眼,迅速拉下个脸,瞬间进入防备警戒状态。

      谢词唇角微微勾起,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似乎有意逗他,“小瓦,叫哥哥。”

      唐瓦睁大眼睛,被此人的无耻惊讶到了。

      他扑上去,踮脚伸手去抢灯泡球,因为身量体格被谢词牢牢压制。冰封半天的冷淡面具破碎,再也绷不住,唐瓦面染潮红,气不过捶打谢词的胸口,力气小得跟猫儿挠痒痒一样。

      “还给我,你这个……无赖!笨蛋!强盗!”
      骂来骂去就这几个词,也没个新鲜的。

      谢词箍住怀里不停扭动的弟弟,禁锢的姿态游刃有余,一手安抚性揉了揉唐瓦的头发,一手把玩着磨砂灯泡球,轻笑了笑:“哥哥猜猜,这次的礼物里面又藏着什么惊喜?”

      坏心眼的小秘密被一语戳破,唐瓦一秒变哑巴,小脸涨红。

      谢词有意拖长语调,口吻徐徐:“去年的礼物是小瓦牌小心肝巧克力,巧克力模具是一颗标准人体心脏模型,爷爷打开礼盒差点一眼气到住院。前年,我们小瓦的自制多功能音乐盒,凌晨两点半突然开始自动唱歌,立体环绕音循环播放,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关也关不掉,家里所有人都被吵醒。再到前前年……”

      唐瓦呐呐,旋即闷头不吭声。

      坏人就该收到坏礼物,天经地义。

      对峙一般,他握紧拳头扬起下巴,抬头一字一顿地恨恨反问:“不应该吗?”

      谢词长臂半拥着圈住唐瓦,稍微低头,注视他一张一合说话的嘴巴。

      弟弟,很香。
      淡淡缭绕的香气,独一份的清甜甘美。

      望进他的眼睛沉默许久,将唐瓦零碎的头发捋到耳后,谢词很轻很轻地温和道:“应该。”

      “可是连他都有礼物,哥哥一次没有收到过。这个灯泡球就当小瓦施舍给哥哥,好不好?”

      唐瓦态度生冷,谢词径自笑了笑,自问自答:“谢谢小瓦,礼物哥哥收下了。”

      讨厌鬼,不要脸。

      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擅自主张,从不过问也不在乎自己的想法。唐瓦的冷落不满明晃晃挂在脸上,憋着一股子气,冷冷道:“这是大寿礼物。”

      “没有大寿了。”

      “是爷爷的大寿。”
      “没有爷爷了。”

      谢词解释:“爷爷生病住院,一时半会好不了。”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略带薄茧的手抚过他的脖颈,眉宇柔软了几分,轻启唇:“以后不要再冷落哥哥了,我们……”

      余下的话倏地止住,噎断在喉咙里。

      唐瓦微仰起头,晶亮眼瞳缓慢溢出水汽,嗓音软和,带着祈求哭腔:“我讨厌你。一点都不想听你讲话,你也不要碰我,行不行啊。”

      谢词一怔,温润面孔流溢出无力苦涩的笑,慢慢松开手。

      “不碰你,别哭了。”

      唐瓦眼眶兜着眼泪不让小珍珠在谢词面前掉下来,他觉得丢脸,连灯泡球也忘记要回来,吸着鼻子落荒而逃。

      爷爷七十大寿那天谢家一如往常平静渡过,没有宴会也没有宾客。

      唐瓦后知后觉,谢桓回来之后,似乎再也没在家里见到过爷爷。

      后来更多迷惑流言传进耳朵,他去厨房拿糕点,撞见保姆阿姨八卦,说爷爷并不是生病而是被谢桓赶出家门。唐瓦有点摸不着头脑,拐着弯儿向凌拓打听。凌拓并不回答,反而莫名其妙叮嘱一句:“从今以后,天塌下来,你都可以去找谢桓。”

      唐瓦以为他嫌自己烦,一下子就特别不乐意,抿着嘴巴板起小脸略带控诉瞅他,蔫哒哒的。

      ……脾气怪娇的,凌拓叹气。

      “他是你的父亲,懂么?”也是你的保护神。

      唐瓦恍然大悟点点头,半懂不懂。

      不过他虽然脑筋转得慢,起码知道谢桓在谢家是顶厉害的,这样顶厉害的人是他的爸爸,可惜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

      据说爷爷是做了罪大恶极的错事,惹了谢桓不高兴才被爸爸赶出去。

      要是……要是能再把谢词赶出去就更好了。唐瓦希望谢桓成为他一个人的爸爸,只帮他一个人撑腰,只疼爱自己。

      然而越比较越沮丧,唐瓦对镜自怜,忍不住心动,臭美得快要把镜子亲碎了。可是他很愁,因为自己除了一张巨巨巨巨漂亮的脸,余下的实在样样拿不出手。

      担心下一个被赶出门的就是自己,出于对自己未卜命运的担忧,他尝试用最笨拙的方法,缠一缠谢桓。

      没办法像谢词一样聪明能干,唐瓦便绞尽脑汁,起早贪黑踏踏实实套近乎,时刻陪伴顺便说些甜言软语哄爸爸开心。

      得知谢桓有晨跑的习惯,唐瓦破天荒一连早起半个月,默默陪跑。

      得知谢桓在书房工作,唐瓦十分体恤,亲自送去夜宵。

      得知谢桓开会,他主动请缨去做小助理,做会议记录。

      唐瓦在试探中渐渐得寸进尺。

      老师教过家长喜欢乖孩子,唐瓦开始努力扮演父亲眼中的听话小棉袄,想给谢桓留下一个好印象,希望以此获得不曾有过的庇护关爱。

      那段时间他跟在谢桓后面转来转去,忙得像只小陀螺,但不知为何结果却不尽人意,搞砸了一件又一件事,唐瓦难免忧心忡忡。

      又一次,在谢桓书房里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后唐瓦迷糊拿起身上盖着的衣服,头发睡得乱糟糟,很是懵圈。

      他是来做临时助理的,怎么又睡着了?

      蹑手蹑脚出来时,不巧撞见谢词。

      青年抱臂靠墙,望着他嘴角下压,俯身对视,指尖从他印出粉色睡痕的唇边滑过,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蓦地想起什么,谢词顿了顿收回手,低声说:“小瓦不是在吃,就是在睡。”

      明目张胆的嘲讽。

      唐瓦简直要气到翘辫子。

      谢词特别可恨,是天下第一讨厌鬼。他视谢词为眼中钉,对谢词的厌恶更上一层楼,连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也觉得嫌恶。

      然而不等他计划成功把谢词赶出家门,他自己的狐狸尾巴一个不小心没有藏好,赤.裸裸暴露在谢桓面前。

      书房办公桌上是他故意栽赃陷害谢词的证据,确凿得无可辩驳。沉默许久,谢桓眉宇紧锁,问:“不想谢词住在家里?”

      唐瓦抱紧自己的狐狸尾巴,点点头又摇摇头,慌乱得不知所措,想把狐狸尾巴揣兜里藏起来都来不及,爸爸已经看见了。

      他太坏了,他是坏小孩。

      唐瓦兢兢业业扮演小半个月的贴心棉袄人设毁于一旦,爸爸知道了他是一颗黑心汤圆,整颗心肝黑黑的。

      时隔许久,唐瓦还能回想起当时的尴尬窒息。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天唐瓦在餐桌上闷头多吃了一碗米饭,他要把自己蚀掉的大米都吃回来。

      ……
      回忆方止,脸上的热浪烧得他好一阵火辣辣的羞耻。唐瓦将脸蛋埋进掌心,很是气馁。

      他就只是在爸爸面前犯了一次错,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错事,谢桓是不是就不会原谅他了。

      讨厌谢家跟被谢家扫地出门是两码事,他还没有毕业,也没有成家立业,一旦谢桓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就只能去睡桥洞。

      唐瓦原计划是要自己养自己,虽然对金钱缺少概念,他也尝试着糊里糊涂算了一笔账,结果沮丧发现,养一只唐瓦好像十分费钱。

      画具隔段时间就要更换一套,四季衣服要用柔滑的顶级面料,不然皮肤会不舒服,谢家小厨房的糕点他还没吃够,外面都买不到……

      还有,离开谢家,他不知道要上哪里再领一个像凌管家一样勉强可以照顾自己起居生活的男保镖,听说需要注册家政服务中心。

      年纪不能太大,可以男管家,也可以女管家……唐瓦严肃抿紧唇巴,虽然他会害羞。

      问题多多,唐瓦沉重叹气,一箩筐的现实担子压得他的肩膀痛痛的。

      绕了一圈,暂时他还想要在谢家多赖上一段时间。至少最终的结局不要被赶出去,他更想要神气地昂首离开。

      绝对不可以输给谢词,让他看笑话。

      .

      唐瓦胡思乱想一晃神的功夫,十几分钟过去,手机传来新消息通知——
      [谢桓:[转账]]。

      简单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又过了一会儿,谢桓发来新消息,这次仍旧没有文字信息,只有一个小小的系统表情,十分僵硬的[黄豆微笑]。

      父子俩谁都没有再说话,隔着屏幕互相大眼瞪小眼。

      唐瓦一边发着呆神游一边不忘赶忙收下零花钱,旋即火速下线。

      他思考着谢桓发来丑兮兮微笑表情的用意何在,担心谢桓后悔把钱给自己这个坏小孩,又忍不住颇埋怨地想,给钱就给钱,干嘛突然打电话吓唬他。

      打心底里,他有点害怕谢桓。

      饶是他习惯在谢词面前炫耀自己拥有爸爸的“宠爱”,并不妨碍他对谢桓的恐惧。

      谢桓身躯凛凛,煞气很重,单究外表形象绝称不上是个善茬。

      唐瓦在他的书房睡过几次觉,迷糊醒来时曾看见过处理工作时的父亲。

      谢桓五官深邃突出,坐在那里宛如一座山峰,眉宇之间是浓郁的冷漠阴沉,目光寒冽,并不开口,满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凝气势,处处昭示着上位者权威与不可挑战。

      直到家里再也看不见爷爷之后,唐瓦偶然从佣人八卦的嘴里听说了一些陈年旧事,这才发觉谢桓无情冷酷和刻薄寡恩的真面目。

      谢家原本人丁兴旺,本家旁系如今仅剩下一支。外界传言谢桓六亲不认,血缘关系根本牵绊不了他,惹了他不快,亲生父亲照样不留后路赶尽杀绝。爷爷就是这样被谢桓踢出谢家大门。

      左思右想,唐瓦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集他看过,谢桓就是同人本里的天凉王破总裁,可怕得很。

      他对刚回家的父亲一无所知,竟然懵里懵懂一头撞上去,甚至过分招惹。唐瓦沉浸可怜无助的情绪里,越看谢桓发来的[黄豆微笑],越觉得充满着不详的可怕气息。

      爸爸真可怕,唐瓦打定主意,在找到男朋友之前,暂时还是继续躲远远好了。

      *

      谢家书房。

      谢桓目光一刻不离盯着手机,打断正在汇报工作的凌拓,不紧不慢沉声道:“宝宝找我。”是唐瓦接收红包转账的提示音。

      凌拓识趣闭嘴。

      谢桓又发过去几个红包,随后再次拨通电话。

      嘟…嘟……

      红包一一接收,拨出去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沉默蔓延,谢桓双拳抵额,无形的压迫气势越来越重,叫人脊背发冷。

      早就习惯了唐瓦行事作风的凌拓站立一旁,面庞闪过笑意,帮忙找补:“他经常不在线。”

      倏忽,消息提示音响起。

      宿舍里,发现似乎遗漏了一个红包没领,唐瓦赶紧上号,急急忙忙点了收账,匆匆下线。

      “……”

      谢桓端坐的身躯仿若凝固,默然不语,气势阴郁萦绕。

      一片静默的死寂里,他抬头,语气平静地陈述:“宝宝不接电话。”

      男人英俊的面孔并不改色,凌拓却能从他的话语里读出一丝不明显的无措和求助。

      只是不接电话而已,就慌成这样……凌拓表情自然,看上去像听说了一件十分正常的小事。朝夕相处照顾了这么些年,他的目光从来只需停留在唐瓦一人身上,没人比他更深谙唐瓦心底遍布的别扭和自尊心。

      说到底,唐瓦对谢桓始终心存疙瘩,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出意外,他或许把谢桓短暂拉黑了,但他不会删除别人的联系方式,因为唐瓦舍不得哪怕一个珍贵的好友位,等他心情好时才会再放出来。

      类似的事对凌拓来说是家常便饭,唯一不同的是,唐瓦拉黑他时会更贴心地提前通知,郑重宣布:凌管家,我要把你关小黑屋12个小时,请做好失去我的准备。

      凌拓留了一线,没有实话实话,尽量和稀泥:“……他在忙。”

      耐着性子又等了许久,谢桓手指在桌案边缘反复敲打,黑云阴晦从他的眉心渐渐爬上森冷黑眸。良久,他掀起眼皮,声线平铺直叙,毫无温度:“我还不能去见他?”

      凌拓低头略加思索,直言不讳道:“现在不是好时机。”

      唐瓦生性敏感,身上有一股愣劲儿,经不起吓。他的外壳是Q弹软糖,只是看起来软,想要亲近不能硬碰硬,你在外头越是用力地敲,他只会缩得更远,越不敢踏出来。

      父子俩的关系尚有缓和余地,要是谢桓这个时候做了什么出格举动,一旦唐瓦在心里给他预判了死刑,事后再怎么弥补都将无济于事。这一点谢词最有发言权。

      凌拓并不清楚父子俩发生过什么,导致唐瓦对谢桓避如蛇蝎,只得旁敲侧击询问:“在您回家之前,他从没有主动黏过谁。那段时间,您和小少爷相处得不愉快么?”

      谢桓摇了摇头,心里浮起几分颓然躁气,强自压制了下去恢复些许冷静,缓了缓僵冷开口,言简意赅:“宝宝对我……很不耐烦。”

      说好要陪自己晨跑,没走两百米唐瓦就已经趔趔趄趄,睡眼惺忪,整个人跟刚从被窝里拎出来还在做梦没醒一样。为了迁就他的速度,谢桓刻意放慢脚步,结果他的乖崽由于走得太慢,每次都会晕头转向把爸爸给跟丢,丢了也不找,索性半道就近在住宅花园里的石凳上酣然补觉。

      睡着时偶尔呓语喃喃,梦话从桂花糕唧哝到爆浆芝麻丸。至于爸爸是谁,全然抛到天边。

      唐瓦陪跑了几天就一连在花园里睡了几天,谢桓每次要在花园里找到迷路的小儿子,守着他安睡,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叼回家。等补完回笼觉的唐瓦再醒时,人已经躺在卧室被窝里,他觉得旁人都不管他,理所当然认为凌管家将他拎回了家,转头笑眯眯和凌拓亲近。他躲在凌拓身后,不忘当着谢桓的面替自己邀功,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咕哝抱怨自己小腿肚子酸疼。

      说好要送自己爱心宵夜,专捡谢桓不习惯的甜腻口味,他甚至不敢婉拒也不敢表示不满,但凡一个表情不对味,唐瓦立马就不高兴,一张小脸冷得掉冰碴。谢桓强忍无奈,最后爱心餐全被他喂进唐瓦的肚子里。

      说好要做自己的会议助理,唐瓦慎之又慎准备了纸笔,会前坐姿端正,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专注而认真,小脸严肃一副深思的模样,时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待到谢桓一开口说话,唐瓦就忍不住歪下头杵着脸打呵欠,满目迷蒙茫然,状态无缝切换到睡前听故事的场景。他还没说几句,唐瓦开始不由自主打瞌睡。几轮会议结束,唐瓦趴在那里睡得香甜,胳膊下面压着胡乱涂鸦的丑兮兮的爸爸画像。

      谢桓是个人领地意识极强的人,做事从不喜欢外人擅闯打扰,但这“外人”并不包括唐瓦。从二十出头的谢桓僵硬接过雪团子一样的婴儿开始,他就将同自己血脉与共的唐瓦圈进了领地。

      可唐瓦并不接纳。

      他像是仅仅出于好奇,小心翼翼踏进来对着谢桓瞧来瞧去。

      这是什么,爸爸?唐瓦没见过,惹一下。

      发现没有危险便不管不顾开始呼呼大睡,睡醒了一听见风吹草动,吓得等不及拍拍屁股撒丫子就跑。

      谢桓不敢对自己过于胆小的幼子围追堵截,他像一头画地为牢的困兽,绕着幼崽焦躁打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距离不远不近,却硬生生不敢靠近半步。

      睡着的唐瓦很乖,枕着双臂,呼吸恬淡均匀,宁静得像一只小猫咪,只要注视一眼,再冷硬的心脏也会不自觉化开。

      他蜷缩不安的睡姿时刻提醒着谢桓,自己是以一个抛弃者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唐瓦的生命里。

      在唐瓦的人生词典里,翻到父亲这一页的定义,谢桓曾是抛弃者,无情遗弃了他。

      唐瓦想做一只小米虫,但他有着自己的敏感,会看米缸是谁放在那里的。抛弃者给的天降米缸,他会更愿意相信那是陷阱。

      谢桓不敢赌。

      暌违多年,谢桓想象过很多次小儿子的模样。

      平静的,冷漠的,或者已经学会虚伪的、长大成人的唐瓦。无论唐瓦的人生已经被染了哪一种世俗色彩,他都做好了准备,唯独没想过会遇见一张白纸。

      唐瓦的好和唐瓦的坏都纯真得像一张白纸。干净、无垠,没有经过雕琢。

      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他是自己哄着自己,教着自己,自己磕磕绊绊要长成这幅天真模样。

      面对一张白纸,反而最是束手无策。

      有时盯着唐瓦与他几岁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的眼睛,谢桓甚至会生出一种无比荒唐的错觉,仿佛这十几年的时光从未悄悄流走过。

      不然,他那样慧黠鲜灵的宝宝为什么会一直停留在原地呢?

      没有安全感。
      看不清世界。

      还像咿呀的初生婴儿一样。

      任谢桓再有天大本事,时光无法逆流,他永远也弥补不了缺失了唐瓦成长的过去。以往几十年的人生,他从没体会过原来对一个人好竟然也成了一件棘手到痛苦的事情,唐瓦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极细微的小表情,都连接着谢桓大脑中牵扯疼痛感的神经。

      初次见面,唐瓦摆出冷脸子,爱搭不理,表情算不上温和,澄清的眸底凝着薄薄碎冰,有陌生或许也有一些浅浅的恨。

      他会在谢桓低头的时候,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偷偷瞄他,一双漂亮水润的眼珠滴溜溜转起来,小心翼翼藏着一点点柔软和生怯。

      他脑筋活泛,偏偏笨得可爱可怜。在唐瓦眼里他自己所做的天大的坏事只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把戏,就连栽赃,也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在陷害谢词。

      被发现了谢桓并没说什么,唐瓦已经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可怜巴巴望着他。

      谢桓被他泛着淡淡水色的眼睛瞧上一眼,顿时产生一种自己是全天下最该死最没人性的父亲的错觉,满脑子自己罪无可赦。

      组织安抚措辞的几秒间,唐瓦思绪早就转了八百个弯,快进到背着一箩筐画作和小泥人一步步逐渐远离谢家大门的场景。他根本不给谢桓机会辩驳,选择彻底断联,避而不见,仿佛一条捉不到的滑溜的鱼。

      面前的谢桓看上去威严正常,凌拓知道他已经是个情绪濒临绷断极限,随时会因为丢崽发大疯的神经病。

      谢桓有病。只有身边一二心腹知道。
      唐瓦是唯一能压制的药。

      谢桓的两难,凌拓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完全理解。他是谢桓的下属,心却已经完全偏向唐瓦。理性上,谢桓回来对唐瓦跟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情感上,凌拓更不忍见一个抛弃者重新出现在唐瓦原本平静的生活里。

      唐瓦的性子瞧上去乖顺和软,他像是一朵飘忽不定的云,难以捉摸,实际上十分难搞定。就连他刚开始对谢桓的“亲近”多半也是源自于不信赖,源自于害怕被抛弃,而非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想要亲近。

      他总有着异于常人的想法和小心思,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往往是两码事。

      唐瓦患得患失,只会认为父子俩地位悬殊,天差地别。他不会爱人相反需要渴求很多很多爱,指望他能真正把谁放在心上,难办。

      到底顾念唐瓦,凌拓头稍低,提着胆子善意提醒:“循序渐进。”

      谢桓眉心蹙了蹙,黑眸蒙上一层冷意。一想到唐瓦待他比自己还要亲近几分,越看这人越觉碍眼。他眉端紧拧,手臂一挥,示意凌拓赶紧滚蛋。

      良久,谢桓独自闭目凝神,疲惫倒向座椅靠背,任沉寂深渊将他寸寸侵蚀。

      无数次,只要想起唐瓦,便对周遭一切感到厌倦。

      男人犹如一头失去幼崽的雄狮,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不安,精神高度紧绷乃至于就快要触发神经质症状,透着无尽的暴烈野性。谢桓将前段时间和唐瓦相处的一点一滴掰碎了嚼烂了细细回忆,恨不得将他含进嘴里叼回窝里好好哺育。

      唐瓦是块嫩豆腐,教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小崽子已经不记得小时候跟爸爸的事情,如今待他不亲近,接近他时全是虚情假意装模作样,装得还不高明,内里羞怯怕生得很。

      谢桓揣摩着唐瓦的回避心理,感受着唐瓦带给他的疼。

      他的小儿子,是那样瘦怯,那样天真无邪,仰脸偷看他的时候眼睛总是湿湿的。

      因为怕被抛弃,所以在爸爸放弃你之前,你就先一步放弃了爸爸了吗?

      *

      谢桓的困境唐瓦一概不知,他今天依旧打算要去找边牧哥哥。
      家里的哥哥不认,野哥哥一叫一个顺溜。

      去找楚南泱之前,先跟一群笨蛋们说早安。点击不显示谢桓对话框,再打开置顶群聊【都是蠢汪除了糖哇】——
      [小瓦:早上好!太阳转圈圈.jpg]
      [楚南泱:早。]
      [大帅比:早啊小猪。]

      [小瓦:谁有江季的好友,拉他进群嘛。]他们都是一家人,拉三人小群是不道德的行为,江季被孤立一定会伤心。
      [大帅比:没。]
      [楚南泱:不熟。]
      ……
      好吧。也对,他们可是情敌哎,怎么会帮情敌靠近自己。唐瓦发愁,看来还是得他想办法先去加江季好友。

      作为群主,唐瓦主动担负起建设小群的重任,前一天晚上他上网冲浪研究了许久,开发了很多好用群功能。
      他先铺垫了一句:
      [小瓦:室友之间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楚南泱:嗯。]
      [大帅比:帮助,具体指哪方面?]

      [小瓦:新版本群聊有许愿池功能。假如谁有愿望希望让室友帮忙实现,可以点进去选择匿名许愿,这样既能实现愿望,也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大帅比:这么厉害?]

      唐瓦有些骄傲地回:[嗯呢呢。]
      群聊许愿池建好,半分钟过去,许愿池显示新增消息+1——

      [匿名猫猫头:今天想吃麻薯冰淇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抛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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