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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四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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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苏念第二次来到恒隆五十七楼。
老周在电梯口等她。刷卡,上行,那部没有楼层按钮的电梯安静地把她送上楼。门打开的时候,她闻到了咖啡的味道。陆谦浔在岛台那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正在把咖啡粉压平。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居家服,面料柔软,是那种在家里才会穿的针织棉。上衣是拉链开衫,下面是同色系的长裤。和她在学校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在学校他总是衬衫笔挺,脊背像尺子量过一样直。现在他靠在轮椅靠背上,肩膀松着,头发没有梳成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额前垂下来几缕。
“冰美式。”他把咖啡推到她常坐的沙发那边,操控轮椅转过来,“上次你买的是这个。”
“你记得。”苏念走过去坐下。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茶几上那束白玫瑰换了新水,旁边多了一盆蝴蝶兰,放在落地窗边的边柜上。午后的光从玻璃外倾泻进来,整层楼安静得只听到远处空调的风声。
“你今天下午没有会?”她问。
“推了。”
苏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上周她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他说有。她以为是他刚好有空。现在看来不是。
“你平时下午是不是都要开会。”
“不一定。但今天你来,就不安排了。”
她端着咖啡,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来是送他回家——雨天,他痉挛发作,她浑身湿透,把他的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推着他进了这栋楼。那次是意外。这次是她主动问能不能来,而他把会推了。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不是尴尬,是两个不习惯闲聊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在闲聊。
“你这里平时有人来吗,”她环顾了一圈,“方屿他们——”
“方屿偶尔来。需要预约。”他把轮椅往前移了一点,“深云的研发人员不来这里。恒隆只有我的三个助理和方屿可以来,但都要提前说。这里是住的地方,处理工作,做研发,生活都在这里。有重要事情才去科技园,平时就在这。”
苏念点了点头。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每天下午他要做理疗,要在轮椅上休息,不能久坐,不能久站。这里是他把所有需求都集中在一起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他坐在轮椅上,两条腿搁在脚踏上。居家裤的面料很软,松垮地覆在腿上。膝盖自然弯曲,小腿向后垂着,裤管在小腿那里瘪下去——不是裤子的问题,是里面没有肌肉把它撑起来。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包脚拖鞋,鞋面很软,毛绒绒的,服帖地裹着脚背。他的脚尖在鞋头里完全垂着,没有支撑的弧度,鞋头的绒布软塌塌地贴在脚踏板上。
他在学校里站立,走路,讲课,写板书。都是这双腿在护具里撑着做到的。而现在这双腿安静地搁在脚踏上,穿着那双毛绒绒的拖鞋,鞋头瘪着,脚尖垂着。
“吓到你了。”他说。
不是问句。
苏念摇了摇头。“我是在想——你在学校站那么久,走路走那么远——是怎么做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轮椅往后挪了一点,让她能看到他全身。“三岁那年,急性脊髓炎。炎症消退之后,腿就不能动了。大腿还有一点点力气,但不能动也站不住,脚踝完全动不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腿是有感觉的——冷热、疼、触碰,都能感觉到,但动不了。”
苏念安静地听着。
“每天早上,理疗师先来做半个小时的腿部按摩。把肌肉活动开。还要吃药,抗痉挛的,不然撑不了很久,就会像你看到的那样。这些做完之后,把 Kafo 从脚踝绑到大腿,腰上绑上传感器和支撑护具,我最多能站四个小时——不是一直站着,是加起来。超过这个时间腿会受不了。所以在学校我从不久留。上完课,回实验室待一会儿,然后必须回来。”
“摘掉护具之后呢。”她问。
“腿会酸胀,比戴着的时候更不舒服,但歇一阵就好了。然后做理疗。之后就像现在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在轮椅上。在家不用戴。”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拖鞋里的脚尖安静地垂着。她想起他在学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脊背挺直,肩膀很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她曾经以为那是他的正常状态。现在她知道不是。
“你在学校,”她说,“从来不让别人看到你这样。”
“以前是藏。后来觉得没什么好藏的。”
苏念把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国际交流中心门口等他下课,远远跟着他走那条从报告厅到信息楼的路,看他绕开挡路的折叠椅,看他转身的时候腰先动。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他走路的方式。
“你转弯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腰先动。”
他看着她,眉心的浅纹微微动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第一次就注意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不是我在走路,是机器自己在走,腰上有传感器。在护具的腰带上。我转身的时候,传感器会提前告诉膝关节和踝关节的电机调整角度。绕东西的时候,身体会自己侧一点——是电机在微调,不是我自己在侧。手杖上有调节器,控制电机的速度。慢档上课用,中档日常用,快档很少开。快档走路最像正常人,但对腰的负担太大。”
“你花了多久做了这些。”
“从十六岁到现在。第一代很大,穿上像太空人,背后还有个电池包能,站起来就不错了。现在能站四个小时。你觉得时间很短,但对我来说——十四年前我连一步都走不了。”
苏念靠进沙发里。她想起第一次在报告厅门口看他走路,只觉得步态有点奇怪。后来慢慢发现他转弯的方式不一样,绕障碍物的时候身体会微微侧倾。她把这些都归为“他走路的方式”。现在她知道不是。那是传感器和电机在帮他完成每一个动作。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是他的身体和他的技术一起在走。
他把轮椅往沙发这边移了一点。然后右手撑住沙发扶手,左手撑住轮椅扶手,把整个人从轮椅上挪到沙发上。动作很熟练,手臂发力,身体提起来,两条腿完全不参与。坐稳之后他弯腰用双手把两条腿搬过来——先搬左腿,再搬右腿——调整成膝盖自然弯曲的姿势。
现在他离她很近。在沙发上,没有了轮椅脚踏的支撑,他的腿部残疾更明显了。裤管在小腿处松松地垂着,能看出小腿的肌肉没有正常的轮廓,只有很细的骨架。拖鞋里的脚尖完全垂向地面,足弓塌陷,软塌塌地贴着绒布。大腿还有一点正常的轮廓,但远不足以承重。他靠进沙发靠背里,整个人比坐在轮椅上时更放松,但他的腿在柔软的沙发上更显眼了——那种瘫软的、不受控制的安静,隔着居家裤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第一次他不在轮椅上,不在讲台上,不在任何支撑里。只是坐在沙发上,坐在她旁边,穿着最柔软的居家服。
“在家里,”他说,“我不用藏。”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裤管上,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也像是在安抚自己那双没有反应的腿。
苏念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抽开。她轻轻抚摸着他的手指,指节分明,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微微发红,是长年撑手杖磨出来的茧。这只手每天早上帮他把腿搬进护具,下午再搬出来。这只手在讲台上写过满黑板的公式,在实验室里画过无数张图纸。现在它安静地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被她轻轻握着。
苏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腿在裤管下安静地搁着,拖鞋里的脚尖纹丝不动。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细微的温度。她不是同情他。她是心疼——心疼他从三岁开始就过这样的日子,他从来不说辛苦。只是陈述事实。她把他的手指轻轻握紧了一点。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落地窗上,落在灰白色的地胶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白玫瑰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
过了很久,苏念站起来。她该走了。
“我送你到电梯口。”他说。
“不用,我自己走。”
他把自己挪上轮椅,操控轮椅跟着她到了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门禁卡。
“苏小姐,”老周把卡双手递过来,“这个给您。下次来直接刷卡上来就行。”
苏念接过卡。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和她第一次送他回来时他让她刷的那张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钱包里,和自己的门禁卡放在一起。
“谢谢。”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他操控轮椅转过去,往客厅方向回去了。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肩膀很宽。她把钱包合上,嘴角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