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苏念发现自 ...
-
苏念发现自己去恒隆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没有刻意安排,只是到了周四,她会习惯性地在中午之前把工作赶完,下午开车过江。那张黑色门禁卡已经在她钱包里待了好几个星期。老周现在不怎么在电梯口接她了。到了恒隆,茶几上永远有一杯提前做好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有一次她是周二下午突然有空,发消息问他方不方便。他回了两个字:“在。过来。”她到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杯冰美式。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她把咖啡端起来。
“不知道。”他在岛台那边磨咖啡豆,背对着她,“但你说可能来,我就做了一杯。你不来我就自己喝。”
苏念端着咖啡杯,嘴角浮起来。他不说“我特意给你做的”,他只说“你不来我就自己喝”。这个人表达期待的方式就是把所有准备都做好,然后说一句“你不来也没关系”。但她来了。她每次都来。
那天下午他状态明显不好,老周给她递咖啡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今天去科技园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回来腰就不行了”。苏念端着咖啡走到沙发边,看到陆谦浔坐在轮椅上,眉心那道浅纹比平时深得多。他靠在轮椅靠背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揉着大腿外侧。
“你今天去深云了。”苏念在他旁边坐下。
“新产线设计方案评审。必须去。”他说,“太久了,三个多小时。”
“腰疼?”
“腰疼,腿也疼。坐站久了血液循环更差,腿发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居家裤下的小腿安静地搁在脚踏上,脚尖在拖鞋里垂着。
苏念没有接话。她想起他在学校里也是一样。
“你下次去深云,中间多休息几次。”她说。
“评审会没法打断。一个方案接一个方案。”
苏念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把话题转开了。她不想让他在不舒服的时候还要分神跟她聊工作。
“对了,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来着。”
他抬起头。
“你是外籍对吧?周奕以前提过一次。哪国的?”
“新加坡。”
“新加坡。”苏念把咖啡杯放下来,侧头打量着他,“那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外国人。你说中文没有任何口音,板书上的字写得比我还端正。你平时说话的方式、待人接物的习惯,都很像那种家教特别严的国内家庭出来的——怎么说,就是很传统。”
“你观察了很久。”
“观察你好几个月了。”
他靠进轮椅靠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拿新加坡护照。但读的是华校。华语是第一语言,英语是第二语言。祖父坚持——他说不管持哪国护照,根不能丢。小时候新加坡和这边两边跑,放假就回来。后来去德国,再去美国。但每年过年都回新加坡。父亲在那边。”
苏念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她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种克制、精确、距离感,不是他选择了这样,是他从小被这样教育大的。讲台上站着的姿态,实验室里回答问题时措辞的精准,每一个细节都被训练过,是几代人传下来的。
“你小时候在新加坡,是什么样的。”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热。花园里种了很多三角梅,我妈种的。她过世之后花还是每年开。小时候坐轮椅,她推着我在花园里走。”
苏念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更多。
一月中旬,苏念决定把陆谦浔带出恒隆。不是他不愿意出门——她知道他出门的代价。每次要提前戴好护具,算好站立时间,带手杖,带备用轮椅。但她想把自己喜欢的地方也给他看。
“我知道一家咖啡馆,”她在微信里写,“有手冲,有露台,露台上种了一大片三角梅。人少,安静。你一定会喜欢。”他回:“时间,位置。”
周六下午,苏念在咖啡馆露台上等他。这家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露台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栏杆上爬满了三角梅,一月还开着,红得很热烈。她提前到了,把角落的位置留给他——那里背后是墙,不用被人从后面经过,视野开阔又能看到整个露台。
他来了。手杖点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比在瓷砖上闷,一步一步走上来。推门进露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三角梅,然后落在她身上。
“这里。”苏念招手。
他走过来坐下。右手撑住桌沿把自己慢慢放下去,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有没有冰的。”
“有冰滴。做一杯要几个小时,老板每天早上做好放在冰箱里。”
“你喝什么。”
“我喝冰滴。”
“跟你一样。”
“这个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做项目的时候偶然路过。那段时间很忙,每次加班到周末就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喝咖啡看三角梅。”
“你一个人来。”
“对。现在不是了。”
他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淡。露台上风很轻,三角梅的花影在木桌上晃动。
“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他问,“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带别人来。”
“想过。但不知道带谁。”
“现在知道了。”
苏念把目光从三角梅上收回来,看着他。“你呢?你有没有想带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杯。“有。下周。”
苏念等了一周。周五下午,陈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正式:“苏小姐您好,陆先生想请您明晚共进晚餐,请问您方便吗。”苏念看着那行字,回了个“方便”。
周六傍晚,陈维开车来接她。迈巴赫停在她公寓楼下,她坐进后座的时候发现陆谦浔已经在里面了。车里很安静,陈维在前面开车,隔板升上去了一半。车开进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青砖墙,路灯昏黄。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纸灯笼。
“这里是民居,”苏念打量着那扇木门,“你确定里面有餐厅。”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青砖铺地,种着一棵石榴树。院子里只有三张桌子。正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到一个开放式厨房。桌上有暖炉,火光微微晃动。
“私房菜。”陆谦浔说,“很难订。让陈维提前一周才约到。”
他们在那张石榴树下的桌子坐下。一月的晚上很冷,但暖炉的火光照得桌面微微泛红。周围很安静,另外两张桌子都没坐人。菜一道一道上,量很小但很精致。苏念注意到他吃饭的样子——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碗端得端端正正,汤匙舀起来之后会在碗边轻轻点一下,不滴不漏。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吃完一口才夹下一口。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腕,手腕内侧那颗很小的痣在她视线里偶尔晃过。整顿饭下来,他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衣服上也没有沾到一点汤汁。
苏念想起自己在路边摊吃得满嘴油,辣椒酱差点滴到袖子上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他放下筷子。
“你吃饭的样子——特别斯文。我以为只有在恒隆你才那样,原来在外面也一样。”
“习惯了。小时候吃饭规矩多,祖父盯着。
“你被罚过吗。”
“被罚过。”他端起茶杯,“有一次筷子没放好,滚到地上。祖父让我把《弟子规》抄了一遍。”
苏念差点被茶呛到。“抄《弟子规》?”
“对。后来筷子再没掉过。”
苏念摇了摇头。这个人从吃饭到走路,每一个动作都被训练过。不是刻意——是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你在这里很自在。”她说。
“对。安静,没人打扰。”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一道甜点是姜薯白果甜汤,苏念喝了一口,姜味很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暖炉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很热,但她没有移开。
吃完饭出来,巷子里更安静了。路灯的光落在青砖墙上,他拄着手杖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但很稳。
“你今天走了不少路。”苏念说。
“还好。坐的时间长,站着的时间短。”
“下次可以找个不用走太多路的地方。”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在想下次了。”
苏念没有否认。
又过了一周。周五晚上九点多,苏念加班刚结束,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冷风扑面。手机亮了。
“还在公司?”
“刚出来。饿死了。”
“往前走。路口。”
她往路口走。那辆迈巴赫停在路灯下,陆谦浔坐在后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
“你怎么来了。”
“你说饿了。带你去吃宵夜。”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搓了搓被冷风吹僵的手指。“今天换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让陈维往老城区开,指挥着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迈巴赫差点进不去,陈维把车停在巷口。陆谦浔下了车,手杖点在地上,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骑楼下支着几个塑料棚子,煤气灶上架着大铁锅,油烟滚滚。几张塑料桌椅散在骑楼下,空气里全是油烟和辣椒的味道。
他站在巷口没动。苏念看他的表情——不是嫌弃,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她说。
“没有。”
苏念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在新加坡长大,在德国和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回国之后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恒隆,出门有人接送,吃饭有人安排。路边摊对他来说大概是另一个星球。“来吧,我带你去。”她往巷子里走了一步,他拄着手杖跟上来。
苏念挑了张稍微干净点的桌子,用纸巾擦了擦塑料凳子,点了两份炒粿条加一份蚝烙。菜端上来的时候油汪汪的,配一碟辣椒酱。她夹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陆谦浔用筷子夹起粿条,吃了一口。
“怎么样。”
“锅气很重。”
“这叫镬气。大铁锅大火快炒才有。”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口。苏念看着他——深灰色大衣,手杖靠在塑料椅子旁边,坐在路边摊的骑楼下,和周围的一切都不搭。但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粿条。即使在这种地方,他的筷子还是端端正正,面前的桌面还是干干净净,大衣袖口没有沾到一点油星。苏念觉得这个人能把路边摊吃出私房菜的效果。
“你在新加坡有没有吃过这种。”她问。
“新加坡有小贩中心。但我很少去。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后来一直在F大和深云两边跑,没什么机会。”
“小贩中心和这个差不多?”
“更干净一些。但也是这种开放式的摊位。
苏念夹了块蚝烙塞进嘴里。蚝烙煎得很脆,边缘焦焦的,沾了鱼露很鲜。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那时候在新加坡是坐轮椅的?”
“大部分时间。十六岁之前没有护具,只能坐轮椅。后来做了第一代,开始能站能走。”
“十六岁。”
“对。十六岁之前去哪都是轮椅。我妈推着我。后来她不在了,老周推。”
十六岁第一次戴着第一代护具站起来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站了好几分钟,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老周在旁边哭。我没哭。我在想——原来站着的世界是这样的。”
“你从来不说这些。”她说。
“你从来不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
“会。”
她把盘子里的粿条又夹了一口,低头慢慢嚼着。老板端着铁锅在灶台前颠炒,火苗蹿得老高。路灯下,骑楼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