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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四下午两 ...

  •   周四下午两点,苏念准时到了恒隆。

      老周在电梯口等她。刷卡,上行,那部没有楼层按钮的电梯安静地把她送上五十七楼。门打开的时候,她听到咖啡机的声音。

      陆谦浔在岛台那边。不是站着——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正在把咖啡粉压平。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居家服,面料很软,是那种在家里才会穿的针织棉。上衣是拉链开衫,下面是同色系的长裤。和她印象里完全不同。在学校他总是衬衫笔挺,脊背像尺子量过一样直。现在他靠在轮椅靠背上,肩膀松着,头发没有梳成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额前垂下来几缕。

      “冰美式。”他把咖啡推到沙发那边,操控轮椅转过来,“上次你买的是这个。”

      “你记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苏念走过去坐下。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几上那束白玫瑰换了新水,旁边一盆蝴蝶兰,紫红色的,放在落地窗边的边柜上。

      “你今天下午没有会?”她问。

      “推了。”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苏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发消息以为是他刚好有空。现在看来不是——他是把时间空出来了。

      “你平时下午是不是都要开会。”

      “不一定。但今天你来,就不安排了。”

      苏念喝了一口咖啡。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不是尴尬,是两个不习惯闲聊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在闲聊。他们之前每次见面都有具体的事,但是今天没有。今天她只是跟他说想来看看他。

      “深云的研发中心——平时几个人在这里办公?”

      “核心团队六个人。只有我的两个助理每周来两次,平时远程。”

      “方屿呢。”

      “他常年在科技园。有事才过来。”

      他把轮椅往前移了一点,“你今天不是来问这些的。”

      苏念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说对了。她问的这些她自己也没那么想知道。她不是来做尽调的。她只是想见他。但“想见你”这三个字她还没学会怎么说出口。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往下落了一点。

      他坐在轮椅上,两条腿搁在脚踏上。居家裤的面料很软,松垮地覆在腿上。膝盖自然弯曲,小腿微微向后垂着,裤管在小腿肚那里瘪下去一截——不是裤子的剪裁问题,是里面没有肌肉把它撑起来。脚踝在裤脚下完全垂着,脚尖朝下,两条腿安静地搁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不属于他的东西被小心地放在了脚踏上。

      苏念看着他的腿。她没办法把目光移开。

      她在学校见过他无数次。在讲台上,他站一个半小时,板书一行一行写满。在实验室里,他撑着台面给学生调设备。在从主教楼到信息楼的那条路上,他一步一步走,左腿落地时膝盖有个很短的停顿。她一直知道他的腿不方便。但她从来没见过——从来没有想过那条深灰色长裤下面是这样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

      “吓到你了。”

      不是问句。

      苏念摇了摇头。“我——”

      “没关系。”他说,语气很平,“大多数人是这样的。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

      “我不是不知道往哪放。”苏念把咖啡杯放下,“我是在想——你在学校站那么久,走路走那么远——你怎么做到的。”

      她指了指他的腿。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指的是他的腿——这个动作本身就很直接。但她没有收回手。

      他看着她。那一眼比她预想的要长。“你想知道吗?”

      苏念点了点头。

      他操控轮椅往东南角去。苏念跟在后面。康复区里有一张医疗按摩床,墙上挂着理疗设备,床边一个深灰色的储物柜。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副东西,放在腿上,转回来。

      碳纤维骨架。从他脚踝延伸到膝盖以上。膝关节外侧有一个微型电机,深灰色外壳,比她掌心还小。踝关节外侧也有一个更小的。绑带是医用级弹性面料,从小腿绑到大腿,每隔一段有一个魔术贴。

      他把护具放在膝盖上,手指点在膝关节电机的位置。

      “KAFO。膝关节踝足矫形器。我自己研发的。从十六岁开始做第一代,现在是第四代。这个电机帮我把膝盖锁死来承重——走路的时候,脚跟着地之前电机会提前把膝盖锁住,这样腿就能撑住身体。脚尖离地之后再解锁。”

      “踝关节电机负责背屈——抬脚尖。”他的手指移到踝关节那个更小的电机上,“我的脚踝不能动,脚尖抬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脚会拖。电机帮我把脚尖抬到合适的角度。”

      “脚跟着地之后——”

      “脚掌从后往前滚动。踝关节电机会控制背屈的角度,让脚掌着地的过程尽量自然。”

      苏念看着那副护具。碳纤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绑带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碰了一下膝关节电机的外壳。很凉,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你每天早上起来,”她说,“把它从脚踝绑到大腿。”

      “对。”

      “要多久。”

      “戴十分钟。摘几分钟。但戴之前要先做半小时按摩。”他把护具放在膝盖上,“理疗师每天来。被动活动腿部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如果不做按摩直接戴,绑带绑上去受不了。”

      “按摩之后直接戴?”

      “还要吃药。抗痉挛的。护具戴久了肌肉会痉挛。不吃药撑不住。痉挛发作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苏念安静地听着。

      “这些做完之后,戴上护具——我最多能连续站四个小时。不是一次性站四个小时,是一整天加起来。超过这个时间肌肉会过度疲劳,痉挛风险增大,腿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所以我在学校从不久留。上完课,去实验室待一个小时,然后必须回来。”

      四个小时,他开车去学校,站在讲台上写满一黑板的公式,站在实验室工作台前给学生调设备。他做的所有这些事,加起来只能撑四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他的身体就不再允许他站着。

      “摘掉护具之后,”她问,“腿是什么感觉。”

      “酸胀。摘掉之后血液循环重新恢复,肌肉会有一阵很强烈的酸胀感。比戴着的时候更难受,但只是暂时的。”

      “你每天回家都要经历一次这个。”

      “对。然后再做一次理疗,帮助恢复。之后就像现在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在轮椅上,在家不用戴。”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裤管在小腿处微微凹陷,脚踝在脚踏上完全垂着。她想起他在学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脊背挺直,肩膀很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她曾经以为那是一个人的正常状态。

      “你在学校,”她说,“没人看到过这个状态吗?。”

      “学生不知道。同事不知道。学校备案只写‘行走功能受损,需辅助器具’。”

      “你藏了这么多年。”

      “以前是藏。后来——”他顿了顿,“后来觉得没什么好藏的。”

      苏念把手从护具上收回来。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堵在喉咙口。他只是陈述事实。

      “你转弯的时候腰先动。绕障碍物身体会微微侧倾。”

      他看着她。眉心的浅纹微微动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第一次就注意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腰部有惯性传感器。在护具腰带上。检测上半身的倾斜和旋转。我转身之前肩膀先动,传感器捕捉到信号,传给膝关节和踝关节的电机,提前调整角度。绕障碍物的时候,传感器检测到身体偏移,电机自动调整脚踝的背屈角度——所以身体会微微侧。不是我自己在侧,是电机在帮我调整。”

      “你的手杖——上面那个调节器是调电机速度的。”

      “三个档位。慢档上课用,中档日常用,快档很少开。快档最接近正常人步态,但对腰部负担太大。”

      “电机帮你省了腿力,腰力得自己出。”

      “对。”

      苏念靠进沙发里。她第一次在主教103门口看他走路的时候,只觉得他的步态有点奇怪。后来慢慢发现他转弯的方式不一样,绕障碍物的时候身体会侧倾。她把这些归为“他走路的方式”。现在她知道不是。那是传感器和电机在帮他完成每一个动作。他走路的时候,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是他的身体和他的技术一起在走。

      “第五代呢。”她问。

      “还在测。更轻,换了新材料。传感器升级了,灵敏度更高。变速改成无级变速——不需要手动调档,传感器实时检测步态和路况,自动调整电机响应速度。路况变了,电机自己会适应。”

      “能站更久吗。”

      “目标是把有效站立时间延长到五个小时以上。但还在测。”

      苏念点了点头。从四个小时到五个小时。从五十毫秒到更短。从手动调档到无级变速。他从十六岁开始,一代一代地改,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是为了多站一个小时,多走几步路,站在讲台上再久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讲技术参数时一模一样——平实,精准。不是示弱,不是自怜,只是陈述事实。

      苏念看着他。他坐在轮椅上,居家服很软,头发有点乱,腿上搁着那副备用护具。深灰色的碳纤维骨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她想起他在讲台上站得笔直的样子,想起他在雨里走到一半停下来撑着墙的样子,想起他从车上撑出来左手把腿搬出来的样子。

      “陆谦浔。”

      “嗯。”

      “你每天只站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你站在讲台上,站在实验室里。你本来可以用轮椅去上课的。”

      “可以。但我不想。”

      他把轮椅往前移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他把护具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右手撑住轮椅扶手,左手撑住沙发垫,把整个人从轮椅上挪到沙发上。动作很熟练,手臂发力,两条腿完全不参与,身体提起来,落进沙发里。他坐稳之后弯腰用双手把两条腿搬过来——先搬左腿,再搬右腿——调整成膝盖自然弯曲的姿势,搁在沙发垫上。

      现在他离她很近。在沙发上,没有了轮椅脚踏的支撑,他的腿更明显了。裤管在小腿处松松地垂着,能看出小腿的肌肉已经没有了正常轮廓,只有很细的骨架。脚踝完全垂在沙发垫边缘,脚尖朝下,一动不动。大腿还有一点体积,但不足以承重。他靠进沙发靠背里,整个人比坐在轮椅上时更放松,但他的腿在柔软的沙发上更显眼了——那种瘫软的、不受控制的安静,隔着居家裤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第一次他不在轮椅上,不在讲台上,不在任何支撑里。只是坐在沙发上,坐在她旁边,穿着最柔软的居家服,腿就这样搁在那里。

      “在家里,”他说,“我不用藏。”

      苏念看着他。他在沙发上把腿搬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几千次。他在自己家里从轮椅挪到沙发,从沙发挪回轮椅,不需要别人帮忙,但每一步都要用手来完成腿的工作。

      “你在学校从来不让人看到这个。”她说。

      “以前是藏。后来慢慢觉得——如果是你,可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三岁那年,我得了急性脊髓炎。”

      苏念没有插话。她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安静地等他继续。

      “炎症来得很急,高烧不退,两条腿几天之内就不能动了。送到医院之后炎症控制了,但脊髓前角的运动神经元已经受损——炎症消退之后,损伤是不可逆的。”

      “脊髓前角。”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脊髓前角是运动神经元聚集的地方,负责把大脑的运动指令传给肌肉。前角受损之后,大脑的信号传不到腿上了。大腿残留了一点肌力,但不足以承重。小腿肌肉从三岁开始萎缩,踝关节完全丧失了主动活动能力。”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医学案例,“所以我的脚踝不能动,足弓塌陷,脚趾也没有主动活动能力。不借助外部支撑的话,不能站,不能走。”

      苏念低头看着他的腿。他坐在沙发上,裤管在小腿处松垮地垂着,脚踝完全垂在沙发垫边缘。她想起他在讲台上站得那么直,想起他从车上撑出来时手臂上的青筋。那些动作他现在还能做,靠的不是腿。

      “但脊髓后索的感觉通路是完好的。”他继续说,“后索负责传递感觉信号——冷热、触碰、位置、振动。炎症损伤的是前角,后索没受影响。所以我的腿有感觉。能感觉到冷热,能感觉到触碰,能感觉到地面不平整,能感觉到绑带是不是太紧。有感觉,但不能动。”

      “能感觉到,但不能动。”苏念说。

      “对。这是最讽刺的地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从小就能感觉到腿在一天天萎缩。你知道肌肉萎缩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疼,是一种酸胀的、发沉的、像被灌了铅一样的感觉。每天都有。小时候不懂,跟我妈说腿很重。她帮我揉,揉完了还是重。”

      苏念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三岁的孩子,腿不能动了,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变细、变沉。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按摩、每一次理疗师的手指按压在他腿上的力度。但他的大脑没办法让它们动一下。他能感知到的所有不适、酸胀、疲劳——这些信号从未停止过。它们只是不断地从腿上传来,而他只能承受。

      “你小时候怎么走路的。”她问。

      “小时候不走路。”他说,“三岁开始,大部分时间在轮椅上。每天都有专业的康复师按摩,为了让我的腿还能继续发育,那时候还小,我爸给我买过一副进口的儿童矫形器,但很笨重,我不喜欢戴。后来八岁我妈走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重新站起来,好好生活,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八岁。”

      “对。八岁开始自己想办法。一开始是扶着墙站,站几秒就倒。后来在双杠中间走,能走几步。再后来我爸送我去德国,在那边有了第一个实验室。”

      “十六岁。”

      “第一代护具是在德国做的。纯机械,很笨重,很大,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有金属摩擦声。但那是第一次我不需要别人扶就能站起来。”

      苏念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你真了不起”,也没有说“你好辛苦”。她知道他不需要这些。他只是在告诉她事实。他把从三岁到三十岁的所有事情都陈述了一遍,语气平得像是讲一堂课。但她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东西——不是脆弱。是重量。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萎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墙上扶着站几秒就倒,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异国他乡的实验室里给自己做机械腿。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因为没人问,也因为他不觉得说有什么用。但他今天说了。对她。

      “你觉得这四个小时——够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够。但够做我想做的事。站在讲台上够用,在实验室里带学生够用,或者也可以陪着你慢慢散散步。”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从来不浪费在任何无关紧要的事上。但他把她排进了他的时间里。

      苏念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刚才撑住沙发把自己提起来,现在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茧。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

      “我的腿就是这样。不能站,不能走,没有辅具就只能坐轮椅。”

      “我知道。”

      “每天早上按摩、吃药、戴护具。四个小时。回家摘掉、再做理疗。每天都是这样。”

      “我知道。”

      他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很静。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倾泻下来,落在落地窗上,落在灰白色的地胶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白玫瑰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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