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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苏念从恒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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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从恒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部没有按钮的电梯,那层打通的五十七楼,那个坐在轮椅上摘掉了护具的人。
她发动引擎,开出地下车库。江边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雨后的城市有一种洗过的干净。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把今天下午的事一件一件消化掉。
她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她不知道自己要搜什么,但手指已经点开了和林茜的对话框。消息还停在两周前,林茜问她“你最近怎么老往F大跑”,她没回。她往上翻,翻到九月那条——“你完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人送咖啡了?”她当时也没回。现在她觉得林茜说得对。她可能真的完了。
她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深云智能”四个字。页面跳出来——深云智能机械装备制造有限公司,智能制造领域头部企业,主营工业协作机器人、高精度数控系统、特种制造装备。成立八年。创始人兼技术总裁:陆谦浔。她往下滑,看到一行字:陆谦浔,深云智能创始人、董事长兼技术总裁。F大信息科学学院副教授。在智能控制领域发表论文四十余篇,拥有发明专利二十余项。下面的内容是公司融资历程——A轮、B轮、C轮,每一轮都是业内顶级机构领投。估值早就过了她做并购时接触过的任何一家标的。
她靠在驾驶座上,盯着屏幕上的“董事长兼技术总裁”那行字。副教授。董事长。创始人。她想起他在咖啡馆里,他从迈巴赫上撑出来,藏青色大衣,手杖点地。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不是他刻意隐瞒——是她从来没问过。她只是每周去他的实验室,听他讲课,给他买咖啡,帮他把挡路的椅子挪开。她认识的陆谦浔是那个拄着手杖站在讲台上的人,是那个在实验室里站着给学生调设备的人。而深云智能的董事长兼技术总裁——那个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管理着一家行业头部企业的人——他从来不在下午待在学校,是因为他还有另一整个身份需要他去承担。
她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周一上午,苏念给陆谦浔发了条微信。
“陆老师,我有个新的技术问题想请教。你假期方便吗?我去深云科技园找你?”
他是深云的董事长,办公室应该在科技园。她按这个逻辑问的。隔了几分钟,他回了。
“我不怎么去科技园。你来恒隆吧,我假期都在这里。”
不怎么去科技园。苏念看着这几个字。他是深云的创始人和董事长,但他说他不怎么去自己的公司。她把手机放下。好吧,恒隆。那个有五十七楼落地窗的地方。那个整层都没有门槛的地方。那个他摘掉护具之后可以在轮椅上自由移动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家建成了最方便他生活的样子,然后把公司的研发中心搬到了家里。不是他离不开那个地方——是他在那里最不用费力。她回了一个“好”。
周一下午,苏念约了林茜在大学路那家本帮菜馆吃饭。就是九月校友聚会那家,就是林茜第一次跟她说“F大有个老师很厉害”的那家。这次她还叫了周奕。周奕到的时候穿了一件F大的校名卫衣,背了个帆布包,一坐下就把包往旁边一扔。
苏念端起茶杯,没说话。林茜在旁边用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眼睛在她和周奕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你们实验室那个陆老师,”林茜说,“苏念这几个月往你们那边跑了多少次?”
周奕想了想。“周二实验课偶尔来,周四讲座每次都来。学期末那段时间来得更勤。”
林茜把排骨嚼完,看了苏念一眼。那个眼神苏念很熟悉——大学四年,林茜每次要审她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林茜转移话题,问周奕:“你们那个陆老师是不是外籍?”
“对啊。新加坡籍。”周奕夹了块鱼,“你才知道?”
苏念确实才知道。
“他怎么来F大的?”
“二十二岁回国的。当时学校要给他教授职称,他没要。自己申请的副教授。”
“为什么?”
“他说身体原因,不能承担教授的全部工作。教授要带博士、要做行政、要参加各种委员会。他只上课、带学生、做科研。副院长劝了好几次,他都没松口。”
苏念把筷子放下来。二十二岁。学校要给教授,他不要。不是不配——是他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逞强,不证明任何东西。只是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刀刃上。
“那他之前呢,”林茜也放下筷子,“在国外读的书?”
“何止读个书。”周奕往椅背上一靠,“陆老师本科在帝国理工,十六岁到十八岁在德国做项目,十八岁拿到慕尼黑工大的教职——助理教授。二十岁在MIT做交流,二十一岁拿了MIT的教授职位。”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十八岁。”林茜说。
“对。你猜他的第一个博士生是谁?”周奕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深云智能现在的CEO,姓方,比他大五岁。方博士是他第一个博士生——在MIT带的。”
苏念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都在快速回放。第一次在国际交流中心报告厅看到他,白衬衫,手杖靠在讲台边上,板书每一行都写得很稳。他在讲台上站一个小时,中间只喝一口水。她去实验室找他,他撑着台面站着给她画控制框图,指节发白。他把自己的身体、学业、事业,全部分开管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办深云的?”苏念问。
“他回国那年。二十二岁。”周奕说,“前三年他自己做研发,在科技园租了个小办公室。后来一个人做不过来,就把他以前的学生叫回来了。方博士第一个回来的。后来慢慢做大了,业内前几。”
苏念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她想起他说“我不怎么去科技园”。他把公司从科技园一个小办公室做到了恒隆五十七楼。科技园是公司的起点,但现在他不需要去了——研发中心在家,办公区在家,他不怎么出门,不是因为腿不方便——是因为他把整个事业都建在了自己最不用费力的半径之内。二十二岁,别的年轻人刚走出校门,他已经做了所有的事。然后他在这一切之外,每周二和周四站在讲台上,给一群比自己只小几岁的学生讲控制理论。
“苏念。”林茜叫她。
苏念回过神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吃东西。”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米饭只动了一口,排骨没夹过。她把筷子拿起来。
“我就是觉得,”她说,“他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
“周奕。”苏念忽然说。
“嗯?”
“他以前的学生都比他大。他那时候怎么上课的。”
周奕放下筷子想了想。“方博士说,陆老师讲课和现在差不多。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精准。学生问他问题,他从来不会说‘这个问题太基础’——不管你问什么,他都从头给你讲清楚。不是那种从头,是从问题的根源开始讲。而且现在我们隔壁实验室的陈老师也是他的学生,还是我们师兄,基本上学生和实验室他不用太操心,方博士和师兄们把我们管理和照顾得很好。”
苏念点了点头。他从十八岁开始就是这么教人的。不是因为耐心。是尊重。尊重每一个想学的人。
吃完饭,林茜开车送周奕回学校。苏念站在菜馆门口,拿出手机,打开和陆谦浔的对话框。
“陆老师,周奕说你是十八岁开始教书的。”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他今天跟你吃饭?”
“还有林茜。她想知道我这几个月老往F大跑是干嘛。”
他没有回。苏念站在路灯下,搓了搓被冷风吹僵的手指。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
“我知道。”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周四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