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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念每次来 ...

  •   苏念每次来 F 大都提前一个小时,她发现陆谦浔的停车习惯,纯粹是因为她每次来F大都停同一个区域。

      地下车库B区,她习惯停在靠柱子的位置。停好车之后看到对面车位里停着一辆黑色沃尔沃,驾驶位出来一位拄手杖的年轻人。她多看了两眼,认出那是陆谦浔。后来每次来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个车位——B区右手边第三个。有一次她到得晚,刚好看到他从驾驶位撑出来,左手先把腿搬出来,右手撑住车门框,整个人站直了,再从后座拿出手杖。她在自己车里没下去。不是怕被他看到,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观察他。虽然她确实在观察。他的时间表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精确——上课、答疑、去实验室、离开。每一步都像他走路一样,分两步,稳稳踩在固定的拍子上。

      十二月初,苏念的并购项目终于收尾。

      周五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交割完成”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几周来的高压突然卸掉,整个人像一台关掉了开关的机器,从骨头缝里往外泛酸。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九月那个周四第一次在国际交流中心报告厅听他讲课。想起他在白板上画控制框图,她坐在第三排拼命记笔记,手心里全是汗。想起他每次答疑时间回答她的问题时,语速比讲课时快,但从没有不耐烦。这个项目能过,有一半是因为他。

      她应该谢谢他。

      第二天中午,她路过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进去买了一杯热美式给自己,又买了一杯冰美式——她记得他在讲座间隙喝水,冰的应该也行。不知道他喝什么,就按自己的想法买了。她拎着咖啡开车到F大,上了信息楼四楼。410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框。

      “进来。”

      陆谦浔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篇打印出来的论文。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深灰色的毛衣上。他抬起头看到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咖啡上。

      “陆老师,”苏念走过去,把那杯冰美式放在他桌上,“项目快做完了。过来谢谢你。”

      她不太会说感谢的话。她觉得把咖啡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本身就说了——谢谢你之前帮我。

      陆谦浔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不是什么精品咖啡,就是普通连锁店买的,纸杯上印着绿色的logo,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顺利吗。”他问。

      “顺利。投委会特别认可技术论证那块,你帮我改的边界条件处理方式,他们说是整个报告里最扎实的部分。”

      “那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我只是改了几个参数。”

      “你改的那几个参数是整个框架最关键的部分。”

      他看着她。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静。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苏念觉得这很正常——她买了咖啡感谢他,他喝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苏念转头。周奕正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头,眼睛瞪得很大,视线在她和陆谦浔手里的咖啡杯之间来回弹跳。另外两个学生也抬头了。

      “怎么了?”苏念问。

      “没什么。”陆谦浔说,语气很平。

      周奕立刻缩回电脑后面。苏念没多想,跟陆谦浔又聊了几句项目后续的事,不便过多打扰就走了。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奕追了出来。

      “苏姐!”

      苏念停下来。

      “你刚才给陆老师买咖啡了?”

      “对啊。怎么了?”

      “他喝了!”

      “我知道他喝了。我看着他喝的。”

      “不是——”周奕的表情很复杂,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你知道陆老师平时根本不喝外面买的咖啡吗?我们实验室的人给他买过,他不喝。隔壁课题组的老师给他买过,他也不喝。上次有个企业的人来谈项目,带了一套很贵的咖啡礼盒,他连拆都没拆,直接让我拿走了。”

      苏念愣了一下。“他不喝咖啡?”

      “不是不喝。是要求高。”周奕压低了声音,“他只喝自己在家做的。我跟他两年了,从没见过他在学校喝外面买的咖啡。一次都没有。真的,一次都没有。”

      苏念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自己那杯热美式。她回头看了一眼410虚掩的门。透过门缝能看到他坐在工作台前的侧影,那杯冰美式放在桌角,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可能他今天刚好渴了。”她说。

      周奕看着她,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自己信吗。

      苏念没有继续想这件事。她只是觉得他喝了她买的咖啡,这让她心里有个地方暖暖的。不是因为咖啡本身。是因为他接受了她的感谢。

      周六下午,苏念接到了一个让她头疼的电话。

      老肖打来的。并购项目的标的公司出了点状况,技术路径上有个延伸问题之前没有覆盖到,需要在周一之前补一份补充评估意见,不然交割流程会被卡住。苏念挂了电话之后翻出之前陆谦浔帮她改过的所有框架。有一个延伸应用她不确定怎么处理。

      她看了一眼时间:周六下午三点。她犹豫了大概两分钟。周末联系他不在她的习惯里——他们所有的沟通都发生在周二和周四。但她周一之前必须交。她打开邮箱,写了一句:“陆老师,项目有个紧急的延伸问题,方便请教吗?我在大学路那家咖啡馆,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不方便的话邮件回我就行。”

      他回了一行字:“地址。四十分钟。”

      苏念把地址发过去。她把电脑、打印好的材料一字排开。大约四十分钟后,她透过玻璃窗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辆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迈巴赫。黑色的,车身很长,漆面亮得能照出路边光秃的枝丫。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步伐很快,绕到后座去开门。大学路上人均消费三十块的咖啡馆门口,停着一辆迈巴赫。旁边几桌的人也在往窗外看。

      后座的门开了。先伸出来的是一根深灰色的手杖,杖尖点地。然后陆谦浔整个人从后座上撑起来。藏青色大衣,深灰高领羊绒衫,剪裁极为合身。左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手包——苏念见过这种皮质,意大利用料,手工缝线,五金件是哑光的,没有logo。他在车旁站直,和那个穿西装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往咖啡馆门口走。手杖点在路面上,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苏念一时看入迷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米色毛衣开衫,优衣库的,穿了好几年,袖子有点起球。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切尔西靴。她来不及想太多,他已经推门进来了。手杖点在咖啡馆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笃”的一声。他扫了一眼店里,看到她,走过来。坐下的时候右手撑住桌沿,把自己慢慢放下去。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离近了看,他大衣的料子是那种在光线下会微微泛出深蓝光泽的藏青色。羊绒衫的领口刚好贴住喉结下方。他往咖啡桌前一坐,整个咖啡馆的氛围都变了。旁边几个女生明显在偷偷看。

      “美式?”苏念问。

      “跟你一样。”

      苏念叫服务员加了一杯热美式。他把她的白皮书拿过去,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她给他讲了那个延伸问题。他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她的笔,在空白处开始写。从假设条件到推导过程到结论,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字迹又窄又挤,箭头从一个公式指向另一个。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复杂,”他说,笔没停,“我给你写两种方案。第一种保守,计算量小但精度略低。第二种需要更多算力但更稳健。你根据尽调的时间窗口自己选。”

      “谢谢。”苏念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今天周六,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他把笔放下。“没关系。本来今天也没什么安排。”

      苏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窗外,那辆迈巴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在路边了。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谦浔。他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翻着她打印出来的材料,袖子推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腕内侧一颗很小的痣。他看起来和在这间咖啡馆里坐着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但他坐在这里,喝着一杯十五块钱的美式,在她写满批注的纸上继续画着推导。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问题解决了,他俩闲聊几句,陆谦浔告诉她自己还有两周就结课了,假期有事可以联系,留下了手机号码和微信。

      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副教授需要迈巴赫和助理。苏念没有再问。他把咖啡喝完,拿起手杖撑着桌沿站起来。她也站起来,把他送到咖啡馆门口。那辆迈巴赫还停在路边,陈维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你怎么来的。”他问。

      “开车。停路口那边。”

      他点了一下头,撑进后座。车门关上。迈巴赫无声地滑出停车位,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苏念站在咖啡馆门口。她想起第一次在国际交流中心报告厅看到他,白衬衫,手杖靠在讲台边上,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副教授。但那个副教授不会在周六下午从一辆迈巴赫上下来,穿一件能顶她一个月工资的大衣,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助理。她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起球的毛衣袖口。不是自卑。是好奇。好奇他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两周后,学期最后一天。

      苏念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热美式给自己,一杯冰美式给他。然后拐去花店取了一束提前订好的花——白玫瑰混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米色的棉绳。她抱着花和咖啡到F大国际交流中心的时候,报告厅里人比平时还多。学期最后一节课,走廊上站了好几排。她找到第三排靠走廊的固定位置坐下,花放在座位下面。

      九点半,陆谦浔推门进来。白衬衫,手杖点地的节奏她现在已经能默数出来了。他走到讲台前,把保温杯和教材放好,手杖靠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撑住讲台边缘,重心微微偏右。和第一次她看到他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节课。不讲新课,做一个学期总结和前沿方向梳理。”

      他开始讲。苏念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讲的内容——她的项目已经做完了。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九月到十二月,从第一节课到最后一节。他站在讲台上,板书一行一行写满,退后半步让学生看,重心换一次。她注意到他今天换重心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大概七八分钟就换一次。中间他坐下了几分钟,又站起来继续讲。最后一节课,他想站着讲完。

      十一点整,他准时合上教材。“这学期的课到此结束。感谢各位。”

      报告厅里响起掌声。比平时更久。前排几个学生站起来鼓掌,后面也跟着站起来。苏念也站起来鼓掌。她把花从座位下面拿起来,咖啡抱在另一只手里。学生们陆续散了,她走到讲台前。陆谦浔正在把教材收进公文包里,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动作停了下来。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停顿,是真的愣住。他看着那束花,又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你的。”苏念把花递过去,“恭喜结课。庆祝你站了一整个学期。”

      他接过花。动作很慢,像是接过了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白玫瑰在牛皮纸的映衬下显得很白,尤加利叶的香气淡淡的。他低头看着花,沉默了好几秒。

      “从来没人送过我花。”他说。

      苏念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站了这么多年的讲台,每一学期结课,学生鼓掌,说谢谢老师,然后散了。没有人给他送过花。

      “那这是第一次。”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感激,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的那种安静。他把花小心地放在讲台上,靠在他的公文包旁边。然后苏念把那杯冰美式也递过去。

      “还有咖啡。”

      他接过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旁边几个还没走的男生看到这一幕,齐刷刷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周奕。周奕这次连“别问”的眼神都没给,直接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没法解释。

      外面开始下雨了。噼里啪啦打在报告厅的窗户上。雨下得很大,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陆谦浔把教材和花收好,拿起手杖。苏念和他一起往外走。走到报告厅外面的走廊拐角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左手扶住墙,身体前倾,右手的手杖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苏念回头的时候看到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浅纹深深地刻在眉间。额角有一层薄汗。十二月,冷天,下雨,他在出汗。

      “你怎么了。”她快步走回去。

      他没说话。撑着墙站了几秒,呼吸比平时重。然后他说:“痉挛。站太久了。最后一节课,不想坐着讲。”

      苏念看着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靠手杖和墙硬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她伸出手。

      “车钥匙给我。我送你回家。”

      他看了她一眼。“我的车你开不了。手动控制,油门刹车都在方向盘上,要专门学。”

      “那开我的车。我先去把你的轮椅拿上来。”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我车在 B 区,沃尔沃,后备箱。固定槽有个拉环。”

      苏念接过钥匙,从国际交流中心到地下车库,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完。B区右手边第三个车位。她找到他的黑色沃尔沃,打开后备箱——左侧固定槽里卡着一台折叠轮椅。她弯腰摸到坐垫下面的拉环,一拉,轮椅弹出来。蹲下去摸扣手,往上用力一提,咔一声展开锁死。她推着轮椅往国际交流中心跑。

      他还在走廊拐角,左手撑着墙。看到她推着轮椅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个目光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感激,确认她把轮椅推到了他面前,还在喘着气。

      他右手撑住轮椅扶手,慢慢坐下去。坐下之后先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用双手把两条腿的位置调整好。手杖靠在轮椅侧面的卡槽里。靠进椅背的时候,眉心的浅纹终于微微松开了一点。

      “我的车在那边。”苏念握住推手,推着他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她的白色奥迪停在C区,离他的车位不远。到了车旁边,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能自己上去吗。”

      他撑着车门框,把自己从轮椅挪进副驾驶。坐下之后用手把左腿搬进脚踏空间。手杖放在腿侧,花放在膝盖上。苏念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坐进驾驶位她把暖气开到最大,发动引擎。

      “地址。”她说。

      他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眉心那道浅纹还在,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那束白玫瑰搁在他腿上,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牛皮纸边缘。

      “你先往前开。出东门左转,上江边大道。”

      苏念挂挡,把车开出地下车库。雨比刚才更大了,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路上车不多,她开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灯。陆谦浔靠在座椅上,一直没有睁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的声音。

      拐上江边大道之后,他睁开眼。“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

      苏念按他说的右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栋建筑——恒隆广场。五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她放慢了车速。

      “地下车库。B3,D区。”他说。

      苏念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入口。车库里的灯光很亮,环氧地坪上有一层薄薄的湿痕。她按他指的方向开到B3层D区,停在一个标着“专用”的停车位上。

      “等我一下。”她熄火,下车,把轮椅搬下来。展开之后推到副驾驶门旁边。

      陆谦浔撑着车门框挪进轮椅,双腿丝毫不能着力,坐下之后弯腰调整腿部位置。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纯黑色的卡,递给她。

      “电梯。刷一下。”

      苏念接过卡,推着轮椅往车库最里侧走。那部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读卡器。她把黑卡贴上去,□□亮起,电梯门打开。电梯很大,三面都是镜子。他把卡再次贴上去,屏幕上闪过:57F。

      电梯开始上升。没有语音播报,没有提示音。只有很轻的机械运行声,五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迎面是一面落地玻璃。整整一面墙,从天花板到地板。雨雾中的F市铺陈在视野下方,半个城市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苏念推着轮椅走出去,然后停了下来。陆谦浔看着满脸错愕的苏念介绍说,
      整个五十七楼是打通的。左边是研发中心,玻璃隔断。右边是办公区,三间独立会议室,曲面屏的远程协作中心。脚下是哑光地胶,平滑无缝。没有门槛,没有台阶。为了方便使用厨房岛台比正常的矮一截,橱柜把手都在齐腰高度。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气味——咖啡,金属,电子元件。

      陆谦浔操控轮椅转过来,面对她。他坐在这个巨大的空间中央,身后是整面落地窗。膝盖上放着那束白玫瑰。

      “这是我的地方。”他说,“我平时下午不在学校,就在这里。”

      苏念站在轮椅旁边,低头看着他——比站着时矮了很多,但肩膀还是宽的,脊背还是直的。

      “我需要摘掉护具,”他说,“等我几分钟。”

      他操控轮椅往东南角去。苏念没有跟过去。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雾。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是很轻的电机停转的声音。

      她转过身。他坐着轮椅从按摩床边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两条腿搁在脚踏上,膝盖自然弯曲。裤管里没有了支架的轮廓。

      陆谦浔来到落地窗前,那束白玫瑰被他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你在学校,”她说,“为什么没人给你送过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学生可能觉得我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吗。”

      他没有回答。但苏念看到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她已经很熟悉的动作。他在想怎么说。

      “以前没想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和刚才在报告厅里说“从来没人送过我花”是同一个语气。苏念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需要。是从来没有人觉得他需要。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任何东西的样子。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缕午后的光,照在落地窗上,在灰白色的地胶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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