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接下来三个 ...
-
接下来三个星期,苏念每周四都去F大。
不是每次都跟去实验室。有时候她只是坐在国际交流中心报告厅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听陆谦浔讲一个半小时的课,在答疑环节听他回答几个问题,然后收拾东西回公司。他讲课的风格和第一周没有任何变化——语速不快,每句话都有信息量,站十分钟换一次重心,一节课只喝一口水。苏念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她开始记他板书的节奏。写到关键公式的时候他会退后半步让学生看,那几秒的安静里他会重新撑住讲台,重心换一次。她现在连这个都记得了。
有一次课后,她走到讲台前问了一个关于传感器数据融合的问题。他听完之后用两句话回答完,然后收拾教材准备走。苏念没有挽留——她正在学他的规则:课后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到了就是到了。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陆老师”,然后看着他拄着手杖走出报告厅。手杖点在走廊地砖上,节奏不快,每一步都分两步。
她站在原地想,这个人和别人的边界是用时间来划的。每一分钟都被分配好了用途。她尊重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
第三个周四,苏念带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陆谦浔在答疑时间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说:“这个比较复杂。课后再说。”她心里微微一动,课后她等他收拾好东西,和他一起往信息楼走。秋天的悬铃木叶子落了大半,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他走路的速度和第一周一样——不快,每一步都分两步,手杖先探出去确定地面是平的,然后脚才跟上。苏念走在他旁边,步伐自动和他保持一致。经过那个经常有自行车挡路的拐角,她提前快走两步把一辆越线的共享单车往里推了推。做完之后退回来继续走。他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他接下来几步的节奏比刚才轻了一点。
到了实验室,他在白板上给她画耦合项的处理方案。画完之后他坐下来,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揉了一下。
“你每周四都来,”他说,“项目还没做完?”
“快了。核心问题已经解决了,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苏念发现他从来不问她项目的事——不是不关心,是他默认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她来找他,他就解答。她不来找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这种距离感让她觉得自在,但有时候她又觉得这距离太远了,远到她不知道他在回答完问题之后的那些时间里,会不会偶尔想到她。
她没有问。她把白板上的推导拍了照,说了谢谢,拿起包走了。
第四个周二,苏念没有去连廊。不是不想去——是并购项目到了最后冲刺阶段,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周四的国际交流中心她也没去成,那天正好和投委会撞上。她在会议室里跟老肖辩了一个多小时,等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周奕发的微信。
“学姐,今天陆老师讲座讲的观测器,笔记我拍了发你?”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没去,周奕注意到了。陆谦浔有没有注意到——她不知道。她回了句“谢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第五个周二,苏念的项目过了投委会。她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台子边上喝了一口。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很慢,阳光很好。她想起今天是周二,想起主教楼的连廊,想起那个站在黑板前写到关键公式就退后一步的人。她已经两周没去F大了。不是不想去。是真的没有时间。
第五个周四,苏念终于又出现在国际交流中心报告厅。
她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讲座已经开始。她没往第三排走,悄悄在后排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陆谦浔站在讲台上,白衬衫,手杖靠在讲台边上。他正在讲非线性观测器的稳定性证明,板书上的公式写到一半,退后半步让学生看。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后排,停了一下。
苏念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她。但她觉得是。
课后她没有去讲台前。她靠在报告厅门口的墙上等他出来。手杖点地的声音先于他的人出现在门口——笃、笃、笃。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停了一下。
“陆老师。”苏念从墙上直起身。
“你最近没来。”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苏念点了点头。“项目到关键阶段了。天天加班。”
他看着她。“今天不是来问问题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她今天确实没有带任何问题来。她只是想来。她把目光从地上抬起来。
“陆老师,我的项目下周就收尾了。接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抽不出身来F大。”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后续还有技术问题,方便请教的话——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递回来的时候,苏念看到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没有手机号,没有微信号。只是一个邮箱。
“有需要发邮件。”他说。
苏念把名片收好。“好。”
“不一定及时回。”
“没关系。”
他看了她一眼。那道眉心的浅纹动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他拿起手杖往信息楼方向走去。苏念站在报告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手杖点地,悬铃木的叶子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背后那个邮箱地址,字迹很窄很挤,和他给她改推导的批注一模一样。他说不一定及时回。但他在报告厅门口停下来跟她说了三句话。在她没来的两周里,他注意到了她不在。
苏念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卡包最里层,往停车场走去。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快十点。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她做完最后一项尽调分析,合上电脑。然后她拿出那张名片,打开邮箱。主题写的是“项目后续问题请教”,正文写了几行字,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行:一个关于参数边界条件的技术问题,一句谢谢,一个署名。她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凌晨一点零三分,手机亮了一下。新邮件。发件人:陆谦浔。正文两行。第一行回答了那个问题。第二行是:“方向对。继续。”
苏念看着那六个字。凌晨一点零三分,他还在给她回邮件。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高架桥上的车流缓慢移动,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的河。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三周。从第一次在国际交流中心听他的课,到今天凌晨收到这封邮件,三周。她把周二的连廊、周四的报告厅、那条从国际交流中心到信息楼的路、他在讲台上换重心的动作、他揉膝盖的姿势、他在白板上画公式时发白的指节——全都放在心里某个地方。不多,但很重。她说的是下周要忙了不能来了。她没说出口的是——我会想你的。她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方向对。继续。”这个人在凌晨一点,用六个字,同时安慰了她和鼓励了她。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