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超市》碎玉辞

8、第八章

　　地理老师耳朵一竖，像是雷达捕捉到“兴趣点”，眼睛都亮了一整圈。

　　“林亦尧？”

　　林亦尧正用中性笔戳着打印出来的地图，戳得纸一凹一凹的，像在给自己的脑子打孔通气。听见老师喊他，他条件反射似得坐直。

　　“你是在思考太阳直射点的问题吗？”地理老师欣慰地点头，语气里带着“终于等到你～”的激动，“如果你觉得对这个感兴趣的话，老师可以给你找几套题，咱们好好练练。”

　　林亦尧脸上尴尬的笑得很无辜，眼神却飘了一下——飘向隔板另一侧那张安静的桌子。

　　“……没有没有。”他立刻把笔握紧，装出一副“我刚才真的在思考”的认真，“我先写题，我先写题。”

　　林亦尧心里——我是在思考高岭之花的绽放。

　　话刚说完，他桌子上被练习册淹没的手机“嗡”了一下。

　　林亦尧手速快得像抢购似的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一亮——微信一条新消息。

　　【顾碗宁】：今年生日别送礼物了啊。
　　【顾碗宁】：包包衣服好吃的你都送腻了，全是流程。

　　林亦尧嘴角一挑，露出一种“要整活”的表情，手指飞快的敲字：

　　【林亦尧】：没事儿宝宝 这次我给你亲手做点不一样的嘻嘻

　　对面秒回里带点儿嫌弃：

　　【顾碗宁】：算了吧，我的祖宗。你能亲手做出来的话，我就管你叫爸爸。

　　林亦尧眼睛“噌”一下亮了，他抱着手机偷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又迅速敲字：

　　【林亦尧】：嘻嘻那你等着吧这次你叫定了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一扣，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给女朋友做个礼物顺带还能白捡一个女儿，怎么想都有点小激动。

　　地理老师扭头一看他笑，误以为这孩子终于在地理里找到了快乐，欣慰地点点头：“看来你上道了，回头我多给你几份练习卷子。”

　　林亦尧：“……”

　　老师您高兴就好。

　　第二天一早，新东方自习区难得安静。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开悟，而是——林亦尧没来。

　　陆霁坐在自己的隔间里，卷子摊得规规矩矩，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整齐的线条。没有隔板那头的碎嘴声、没有“老师我不想活啦”的嚷嚷，耳根子清净了些许，清净到他甚至觉得这栋楼的空调噪音都温柔了。

　　他翻页时，指尖停了一瞬——太安静了。

　　这种“多出来的空白”，总让人心慌。

　　语文一对一的小李老师趁课间喝水，总忍不住八卦，闲不下来：“你知道林亦尧怎么没来吗？”

　　陆霁本来准备翻下一页卷子，指尖一顿，抬眼：“嗯？知道一点儿。他要接机——女朋友。”

　　小李凑近一点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那只是一部分。昨晚那傻子打了一辆黑车，半路让司机把身上现金全抢了，微信支付宝也被扫空了——就差没把鞋子和手机一起顺走。”

　　空气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暂停。

　　陆霁握笔的手，指关节极轻微地收紧。他的表情没变，还是冷，但眼底有一瞬间的阴影像掠过的惊鸟。

　　“他受伤了吗？”他问得很平，像在问已知条件。

　　小李老师愣了下，笑起来：“你还挺关心他的？这我就不清楚了。林亦尧昨天晚上跟我说的，他连报警都没报，车牌也没记住——典型的‘大笨蛋’。”

　　“那司机抓到了吗？”

　　“没报警，抓谁啊。”小李耸肩，“不过你们这帮小孩真是——对阅读理解句句挑刺，遇到这种事情比谁都心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

　　陆霁没接话，只瞥了眼桌上的手机。再讲下去，语文课要变案件分析了。

　　下一节是物理，他收起语文卷子，起身时动作很快。走到物理老师的工区，他停下，低声说：“老师，我出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回来。”

　　物理老师抬眼看他的黑眼圈，简短地批准：“十分钟哈。”

　　楼道里空荡荡，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走廊海报“哗啦”一动一动，像某种提醒：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你不说就消失。

　　陆霁站在窗边，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几乎不会打错的号码。

　　“嘟——”

　　电话接得很快。

　　“喂？”那头是干净利落的男声，带着职业的清醒，“小霁？”

　　“仁哥。”陆霁声音很稳。

　　“什么事？”林仁没有废话。

　　“那个......我有个朋友昨晚打黑车被抢了。”陆霁简明扼要，“上车点是龙海大厦附近，二十二点半出发，中途司机停在路边抢劫。你帮我按流程转给刑警那边，看看能不能查车。”

　　林仁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像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不止是“查车”。

　　“在我印象里，”林仁语气变得很轻，“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开口，让我帮别人。”

　　陆霁靠在墙上，手挠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细长的车流：“不算帮忙。就按照正常流程走就行。”

　　林仁笑了一声，很克制：“知道了。我会让人跟进的。你放心吧。”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故意逗他：“你这张嘴要是哪天真的开口说‘求你’，我估计得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耳鸣了。”

　　“你继续做梦吧。”陆霁挂断电话。

　　挂断那一刻，他的肩膀并没有松。因为他知道——他动用的不是“关系”，是“秩序”。在林仁面前，他始终像徒弟、像弟弟、也像战友：讲规矩、讲流程，但也会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教室。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林亦尧一身休闲装，左手牵着行李箱，右手抱着一捧花，把顾碗宁送到校门口。

　　他把花递过去，笑得嘴角都要翘上天：“生日快乐啊，宝宝，先预支一个。”

　　顾碗宁抱着花，甜甜的脸上写着“我很开心”，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要是再敢打黑车，我把你的脑子从头顶拎出来晒一晒。”

　　“得嘞，老婆说啥就是啥。”林亦尧嘴贫得顺口，眼底却有一点认真闪过去——昨晚那一遭，确实把他吓过了。

　　把人送进校门，他才拎着花往新东方跑。跑的时候花都在抖，他还在心里骂自己——我是真贱啊，挨抢还不报警，还怕浪费时间……我到底在跟谁较劲。

　　到了新东方，他抱着花出现在陆霁教室门口，整个人像从偶像剧里跑出来——如果忽略他那双运动鞋和略显凌乱的发型。

　　他在陆霁身后轻轻晃了晃那捧花，声音压得像怕吵醒：“学神——”

　　花影晃进卷子里，晃得陆霁眼睛有点花。

　　陆霁眼皮一跳，回头瞥了一眼那团鲜艳的东西，皱眉：“拿远点儿。”

　　“怎么？对花粉过敏？”

　　“对噪音过敏。”陆霁语气平静。

　　林亦尧被嫌弃得一愣，正要说回去，教室里突然响起手机震动声。

　　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低头一看，陌生座机号。

　　“挂，先挂。”他嘀咕，“万一是推销保险的，我现在穷得只剩下□□了。”

　　他按掉。

　　半分钟后，又响。还是那个号。

　　“真有毅力啊。”林亦尧骂骂咧咧走到走廊尽头，按了接听键，“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林亦尧吗？”对面声音很正式，甚至带一点回音。

　　林亦尧下意识先防御：“……我这边没钱了啊师傅，银行卡里几块钱余额你也想骗？”

　　那头沉默一秒，像被他噎住，又恢复了专业：“我们是市局刑侦的。警官号××××。昨天晚上您乘车遇到抢劫了，对吧？我们需要您来配合做一个笔录。”

　　“……”

　　这次换林亦尧沉默了。他看着走廊的灯管，突然觉得灯光特别白，白得像要把他昨晚那点“装没事”的面子照穿。

　　“我没报警啊，”他声音低了点，“你们怎么知道的？”

　　“线索是上级部门转过来的。”对面语气不带情绪，“具体不方便说。请您按约定时间到指定地点。”

　　林亦尧心里“咯噔”一下——上级部门？谁？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陆霁的教室门。

　　门没开。陆霁还坐着，背挺得直，像没听见任何波澜。

　　“行，谢谢。”林亦尧强行把嗓子提回平常的轻快，“我现在过去。”

　　挂电话前，对面又确认了时间地点。林亦尧连声“好好好”，像怕自己慢一秒这事就会变成天大的事情。

　　他一回头，发现陆霁正从教室出来，显然准备去洗手间。

　　两人对视。

　　林亦尧把花往陆霁旁边一搁，放在他桌子旁边：“那个……先借你桌子放一下，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

　　陆霁站在门口，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两秒，眉心微蹙。那种“他跑太快了，会不会摔”的担心只露出一瞬，就被他压回了冰面之下。

　　数学老师从隔壁探出头，八卦得很自然：“林亦尧这是咋了？这架势——像是被我追作业债一样。”

　　陆霁没解释，声音淡：“那他欠的确实有点多。”

　　老师：“？”

　　陆霁低头，看了一眼那捧被丢在自己桌子上的花。

　　花扎得很认真，包装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潦草，却透着认真——像林亦尧那种“嘴碎但怕你不开心”的用力。

　　陆霁没把花挪走，也没把纸条撕掉。他只是把花往里推了半寸，怕人碰到花。

　　手机“叮”地亮了一下。

　　【林亦尧】：冰雕下课等一下下我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陆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