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超市》碎玉辞

7、第七章

　　夜深了，南湖内苑连风都有自己的通道。

　　客房里呼吸声均匀，床上的人睡得天昏地暗，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鼻尖——平时嘴碎得能把天聊漏的林亦尧，此刻安静得被人按了静音键。

　　陆霁站在窗前，怕某人又吐了，手里捧着一杯蜂蜜水。水早凉了，杯壁也冷了，他却没去换，就那样和玻璃上的倒影对视：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少年，眼神像没点火的灯，亮着，但没有温度。

　　桌上摊着乐谱、几张边缘焦黄的纸，还有昨晚刚被他换的地毯——那块地毯干净得过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空气里偏偏还残着一点酒气，顽固得像某个人的存在感。

　　手机在床头柜震了两下。

　　陆霁走过去，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停了一下。

　　来电显示——“妈妈”。

　　备注只有两个字，下面是一串未接来电。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咽回去。两秒后，他按下接听，声音很稳：“喂？”

　　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你好，请问……林亦尧在你那边吗？他一直没回消息，我有点担心。”

　　陆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换上了另一张更“合适”的脸：“阿姨好。他同学聚会喝多了，在我家睡下了。我会照顾好他。”

　　“你是……”女声顿了顿，像在回忆。

　　陆霁眼睫轻轻一颤，声音更低了一点：“阿姨，我叫——陆霁。他朋友。”

　　电话那头像终于松了口气：“好、好，那就麻烦你了。真是给你添乱了……陆霁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陆霁视线落在窗外黑得发亮的树影上，停了两秒，才把那股骤然窜上来的情愫压下去：“可能重名吧。”

　　“也是。”林妈妈叹气，“那你早点休息，辛苦你了。”

　　“不麻烦。”陆霁说完，等对方先挂断，才把手机放回去。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他盯着“妈妈”那两个字。

　　客房里的人翻了个身，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含糊一句：“……我没吐你鞋上吧……”

　　陆霁抬眼看了看门，忽然觉得荒唐——这颗失控的小行星撞进来，不打招呼，闹一地狼藉。

　　屋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声，陆霁才点开微信，指尖在“通过”上停了短短一瞬，像在掂量什么，最终还是按下去。

　　【系统】你已添加了大白，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空白】：陆霁

　　两个字发出去，简短、克制，像把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把多余的情绪全收回去。

　　他回到书桌前，把那几张被火燎过的纸轻轻拢好，像把某段不完整的旋律重新盖回去。指腹蹭过焦边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极淡地冷下来。

　　林亦尧被鸟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秒，看到陌生天花板；第二秒，闻到淡淡沉香味；第三秒，一个念头炸出来：完了，我昨天是不是干了什么社死大事。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晕得像坐了过山车。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请——请进？”他嗓子发干，声线还带酒后沙哑。

　　门开，一位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整个人写着四个字：可守纪律。

　　“早上好。”男人先点头，再自我介绍，“我叫林仁。负责陆霁安全工作的警卫。”

　　林亦尧：“……”

　　信息量太大，他坐得更直了，连被子都不敢乱皱：“早……早上好，林……哥？”

　　林仁神色严肃，下一秒宣读规则：“有三点需要提前说明。第一，不问不该问的。第二，不看不该看的。第三，不能拍照。”

　　林亦尧眨了眨眼：“啊？我拍啥？拍我宿醉丑照吗？我自己都嫌弃。”

　　林仁语气没起伏：“这里是南湖内苑。”

　　四个字一出，林亦尧脑子里“咔嚓”一声——懂了。

　　“等会儿有专人会送你出去。”林仁继续，“期间不要随意走动。洗漱间右手边，早餐阿姨给你打包好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路声都像踩在节拍器上。

　　门一关，林亦尧终于倒回床上，长长吐气：“好家伙……我这是醉进了什么‘地方’。”

　　林亦尧躺在床上，枕头压得耳朵发闷，指尖却还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忽然看到一条消息，他低头一看——好友申请通过了。

　　【空格】：。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昵称愣了半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下一秒就又恢复成习惯动作：点进头像，顺手去戳朋友圈。

　　页面完全没有朋友圈的入口，一条动态都没有，像一间只亮着灯却不摆家具的房间。林亦尧皱了皱眉，莫名有点不服气，手指飞快敲字发过去：

　　【大白】：你怎么一条朋友圈都没有？

　　那边隔了会儿才回，两个字简短得像在收尾音：

　　【空白】：不喜欢发。

　　他翻身把被角蹭到下巴底下，指尖点进对方资料页，停在“设置备注和标签”上，犹豫了一下才按下去。

　　输入框跳出来，他先打了个“陆”，又删掉；再打“陆霁”，又觉得太规矩。想添点什么——比如“冷面”“不发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要伸出去摸一下那个人的边界，最后还是收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字一个一个敲完整：冰雕学神。

　　他洗漱出来，保姆阿姨把早餐袋塞他手里：“快吃吧，路上别饿着。”

　　“谢谢阿姨！”他乖得像刚被训完的猫。

　　院子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窗没全拉上，后座的人低头翻书，侧脸冷得像刀锋上那一点光。

　　不用猜也知道——陆霁。

　　车尾灯一闪，消失在早晨薄雾里。林亦尧咬着吸管喝豆浆，心里默默总结着：这位爷，家里环境跟本人气质绝配——看着高级，摸着很冷。

　　下午，人民附中。

　　教务处和班主任办公室像被“高三手续”这台绞肉机搅过，家长、老师、表格、人声混成一锅热汤。陆霁拿着一沓纸，冷静排队签字，像在走流程，不像在告别。

　　沈予安抱着一个纸箱跟在后面，表情像“儿子要远嫁”。

　　“你真的走啊？”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声音温柔得发酸，“最后这点高中时光不能一起摸鱼了，我心里像被人削掉了鱼鳍。”

　　陆霁把笔递回老师，连头都没抬：“就隔着几条街。有事来找我。”

　　“那不一样。”沈予安叹气，“以前回头就能看到你，现在得穿街走巷才能——”

　　陆霁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少演。”

　　沈予安被怼得一笑，眼底却藏着点疼：他懂陆霁的“冷”。

　　手续办完，回教室收拾东西。沈予安蹲在陆霁课桌前翻抽屉，像考古：“这一摞物理卷子，这一摞数学卷子，这一袋……哟，还是我初二借你的圆规。”

　　“拿走。”陆霁说。

　　“算了，你留着纪念我吧。”沈予安把圆规塞回去，忽然收了笑，“你刚才说有事找我？”

　　陆霁把书码齐，声音压低：“帮我盯一下我妈以前那个工作室。看看最近有什么人进出。”

　　沈予安立刻认真起来：“好。你放心，我这张脸，走到哪儿都像路人甲。”

　　陆霁看着他，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新东方的走廊永远人声攒动，焦虑像水一样喷得到处都是。教学顾问李老师笑得职业：“陆霁同学，课程要求你尽管提。”

　　陆霁把需求说得像报菜单：“每天八到十小时学习。主攻数学、理综。老师讲解要深，不要没用的鸡汤。”

　　李老师一边写一边心里点头：省心型学员——就是老师不容易。

　　数学老师进来时还挺温和：“先做个摸底——”

　　陆霁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得能砸晕人的练习册，封面五个金字闪闪发亮：《高考数学压轴》。

　　“老师，”他翻开，“为了节省时间，从这本开始吧。”

　　数学老师：“……”

　　他看了看自己那份“温柔摸底卷”，又看了看“压轴”，沉默两秒，挤出一个职业微笑：“也行。”

　　门口这时探进来一个脑袋，叼着吸管，整个人写着“我只是来蹭空调的”。

　　“李老师，我想调一下明天的数学课。”林亦尧说得理直气壮，“我要去接我女朋友。”

　　李老师用电脑翻了翻课表：“那就跟陆霁那节课撞上了。”

　　林亦尧这才注意到角落的陆霁，愣了半拍，随即眼睛一亮：“哟——原来冰雕也在。”

　　陆霁抬眼，表情像结了霜：“不换。”

　　他这句不是商量，是陈述。

　　李老师立刻打圆场：“那我再给你协调别的时间吧。”

　　林亦尧撇撇嘴，走出去时还不忘回头补刀：“行，冰雕学神继续修仙吧，凡人——我去接对象了。”

　　陆霁没理。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走廊拐角，林亦尧把吸管咬得“咔哒”一声，边走边小声嘀咕：“陆霁……这名字真奇怪，我怎么听着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停了一秒，像突然抓住一点灵感，又像故意把灵感放走，最后笑了一下，轻轻说：

　　“算了，反正我迟早让他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