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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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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婉清办公室的门,保持着打开。
陆霁和沈予安一前一后进来,刚站定,就看见桌上平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暂停着操场视频,画面里甩棍正好停滞在半空。
刘婉清面无表情地抬头:“陆——霁——”
她一拍桌子,手机“哐当”震了一下:“打架你打出花样了是吧?上回空手,这回直接升级成冷兵器了?甩棍从哪来的,你给我解释解释?知不知道这个东西真要砸偏一点儿,是能要命的。”
陆霁沉默,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一句“对不起”卡在嗓子眼里。
沈予安看陆霁不说话,比他还急,抢着往前一步:“刘老师,这事儿吧,真不是他先动手的。是齐天鸣那货嘴太贱——我听见了,好多人都听见了,他骂人骂得特别难听。”
“我知道他嘴不干净。”刘婉清盯着他,“但你打算坐牢吗?”
沈予安:“……”
她又转头看向陆霁,叹了口气,把手机推到一边:“我不是不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之前你打架的事情,我和徐主任都在帮你兜着。可你这边倒好——前脚刚劝你少惹事,后脚直接用上甩棍了,你是怕学校‘知名度’不够是吧?”
“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这样了。”她语速放慢,“听清楚没有?冷静。遇事先冷静三秒钟,不知道怎么冷静,你就先用正楷在手心上写三遍。”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霁低声:“我......知道了。”
“大点儿声。”
“知道了。”
刘婉清这才松口气,摆摆手:“行了,每人2000字深刻检讨,明天交给我,我得交给徐主任存档。出去吧。沈予安——”
“到!”
“你下次再跟着起哄,流鼻血我就不给你纸了,让你自己拿卷子塞。”
沈予安捂着鼻子下意识往后一缩:“……遵命。”
一出办公室,两人一起长出一口气。
“狗哥,”沈予安边走边小声嘀咕,“你不觉得这两件事也太巧了吗?前脚打架,后脚就被上传到网上?这传播速度比答案传的都快。我总感觉有人在给你下套。”
“说不定就是看热闹的顺手拍了一下。”陆霁淡淡。
话刚说完,两人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天鸣晃晃悠悠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校服敞着,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个黑色小方块——Gopro。
他抬眼,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嘴角若有若无勾了一下,没打招呼,连步子都懒得停。
沈予安脚步一顿,下意识被玻璃折射的光晃了一下,脑子里“叮”的一声:
……会不会是他?
不会吧,这种人平时连口算都要掏手机,他还能想出“拍完发网上”的操作?
可刚才那一眼,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看什么?”陆霁问。
“看他走路姿势,”沈予安扯了个借口,“跟上课被点名的我一样心虚。”
晚上,南湖内苑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陆霁进门刚准备换鞋,还没站稳,厨房里飘来的菜香就把他包住了——红烧肉、清蒸鱼、香辣蟹、竹荪鸡汤等,混在一起,是“家里难得全部人到齐”的味道。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陆建川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跟奶奶说话;徐姨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虾,脸上笑得温温柔柔;沙发另一头,陆怡盘腿坐着刷手机,一看到他进门,立刻“嗖”地蹦起来:“哎哟,我弟终于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你胳膊怎么回事?”她眼尖,一把抓住。“你这是又在学校打架了?”
“自己摔的。”陆霁淡定撒谎。
“摔到别人拳头上去了是吗?”陆怡磨牙,“你身上的血迹我看不出来?”
沙发靠背上半坐着一个人,姿势懒懒的,正翻着一本金融杂志。听到动静,那人抬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啦,弟弟。”
——陆承骁。
北大金融系出身,穿定制像走秀场一样,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莫名的轻松。传说中在学校和一堆世祖们合伙成立了一个俱乐部,明面上叫“青年领袖交流社”,暗地里大家都私下叫“镰刀俱乐部”。
陆霁看他一眼,礼貌点头:“哥。”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霁霁,快洗手吃饭。你徐姨今天买了好多菜,说一家人难得回来,还特意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
徐姨忙说:“别听你奶奶夸,我就是想你回来吃个热乎的。尝尝好不好吃,不好吃就等会儿再重新做。”
陆霁微微一顿:“……谢谢。”这声“谢谢”,说得规规矩矩,但有距离。
饭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八荤四素一汤。
陆怡活跃着气氛:“哇徐姨,这道虾也太好看了吧,拍照发朋友圈都不需要滤镜了。”
“喜欢就多吃点。”徐姨笑着,“吃虾益脑,咱们陆霁更需要。”
奶奶夹了块排骨到陆霁碗里:“别光低头扒饭,多夹点肉,你看你瘦的。”
陆霁:“好。”
除了跟奶奶和陆怡说话,他几乎不主动抬头。
陆建川喝了口汤,像是思考了几秒,开口:“霁霁,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好。”
“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陆建川把碗放下,“你今年高三,最关键的一年。学校那边……最近的状况我们也听说了。”
陆霁抬了下眼:“什么事您说?如果是想结婚征求我的意见,就免谈。”
徐姨手里的筷子一顿,笑容僵了半秒,又很快恢复自然:“傻孩子,说什么呢。”
陆建川皱眉:“别胡说。是学习的事。”
他咳了一声,“我和你奶奶,还有你姐,商量了一下,觉得——要不给你换个环境?新东方那边有全托的一对一课程,自由管理,老师也负责,你只负责学就行了。”
“哦。”陆霁低头扒饭,语气淡得像在讨论一道选择题,“随便。反正去哪儿学不是学。”
“你这话说得。”陆怡忍不住,“你当新东方是咱家开的,按照爸的逻辑肯定要提前打招呼的。”
奶奶轻轻拍了拍陆霁的手背:“霁霁,你要是真不喜欢,也可以不去。咱选个你觉得舒服的方式,压力小点儿,自由点儿。你别老一个人憋着,身体要紧。”
陆霁“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奶奶。”
一直没说话的陆承骁,这时候放下筷子,笑着看他:“有些东西,该放下就放下吧。既然已经发生了,拿时间去撞,是最不划算的投资。”
陆霁笑了一下,笑意却冷:“不想放也不能放。我不像你。”
陆建川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哥哥说话呢?”
“没事。”陆承骁按住陆建川的手,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小孩子嘛,账都算在我头上也正常。”
他抬眼看向陆霁,眼里笑意不深不浅:“等哪天你愿意,我们找个时间,好好把这些年的账,一起算清楚。”
饭后,客厅电视里放着新闻,奶奶在打瞌睡,徐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陆怡打了个饱嗝,抱着枕头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嗝——好撑啊。明天早上跑步的时候我要是吐了,就赖今天这桌菜太好吃了。”
陆霁正准备上楼,被人喊住。
“霁霁。”
陆承骁靠在沙发上,指了指外面:“出去走走?”
“不去。”陆霁头也没回,“我还得刷题。”
“什么时候刷不是刷?”陆承骁笑,“消消食,对肠胃好。”
“我怕你被就地正法的时候,血溅一身。”陆霁淡淡,“还是保持点安全距离吧。”
“那换个方式。”陆承骁指了指角落里的柜子,“下盘棋?反正你小时候也喜欢跟爷爷抢棋盘。”
“我现在只抢座位,不抢棋盘。”
陆承骁也不恼:“那就当陪我了,你哥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最近在琢磨一个局,需要个人帮我试试是不是死路。”
“你这么说,我更不想下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终,陆霁还是叹了口气:“五分钟。”
书房里灯光柔和,桌上那副老象棋盒子被打开,紫檀棋子被一颗颗倒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棋盘上。
“黑白分明。”陆承骁随手把一颗“帅”放到棋盘,“咱俩谁先?”
“你。”陆霁拉开椅子坐下,“你不是最喜欢下先手的嘛。”
“别把哥哥说得像混□□的一样。”陆承骁轻笑,“我只是对‘布局’比较有兴趣而已。”
他随手把“車”推进一步:“你看这个車,有时候它以为自己是车,横冲直撞,但其实在别人眼里,它只是一个离将最近的好卒。”
“卒也有走到头的那一天。”陆霁掐起一个“卒”,往前一推,“走到头了就能翻身。”
“翻成什么?”
“随便,不知道,瞎说的。”
“也许翻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陆承骁不紧不慢,“比如,这次操场的那件事。”
陆霁手指一顿:“你知道?”
“网上都传疯了。”陆承骁耸肩,“你以为爸和徐姨没看到?只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谈。你又是高三,他们怕说重了你觉得烦,说轻了你当耳旁风。”
他停顿了一秒:“甩棍哪来的?”
“捡的。”
“附中什么时候,操场会随地长甩棍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陆霁抬眼,“我要真一时冲动拿出一把刀,你是不是还要问问这刀是什么材质的?”
“我只是想提醒你,”陆承骁把一颗“馬”跳到中路,“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外界对家里的事情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动声色扫过陆霁:“比如摄像头,比如人,比如……那年那场火,还比如......”
棋盘上的棋子安安静静,像在旁听一场路人的对话。
“有些局,是别人给你布的。”陆承骁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你要么学会怎么看出来端倪,或者看不出来也没关系——就老老实实当家里的棋子,被推来推去,偶尔被牺牲一下咯。”
“你呢?”陆霁问,“你是下棋的那一个,还是推别人的那一个?”
“看情况咯。”陆承骁笑了笑,把“炮”拉了出来,“万一我是卖棋盘赚钱的人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连他自己都笑出了声。
几回合下来,陆霁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逼着防守——馬被吃,炮被兑,車被牵制,最后连那个好不容易走到河对岸的卒,都被一招“马踏飞燕”清理出局。
“将军。”
陆承骁最后一步“車”横冲直撞,稳稳地停在“将”旁边。
棋盘上黑白分明,黑方已经没有路走了。
“你输了,弟弟。”陆承骁靠在椅背上,语气却不似赢了棋的人那么得意,“不过也正常,你这盘下的时候,心思一半在棋盘,一半在别的地方。”
“比如?”
“比如操场那段视频啊,比如——你可能还在思考我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箱子,“比如这些东西到底是证据,还是烟雾弹。”
陆霁没接话,只是把那颗“将”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霁霁。”陆承骁收了笑,低下声音,“你现在可以不信我,可以讨厌我,甚至可以把我也当成你的敌人。”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你要记住——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棋盘上了。装死也好,逃跑也好,棋盘不会消失的。”
“你说这么多,是想干什么?”陆霁抬眼。
“很简单。”陆承骁重新把棋子摆回棋盒,“告诉你——这一盘,你输了。但是大局,还没开始下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笑了笑:“新东方那边,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最好的老师。好好学,有机会我们再详细聊——到时候,你要是还这么容易冲动,我可不会帮你收尸,少打架,伤身体。”
楼梯转角处,陆怡抱着水杯,靠在墙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四目相对,她冲他挤了挤眼,轻声道:“刚才那盘棋,我站外面都替你捏了把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下棋这种事,可以输给他一盘。以后你的人生,要不要继续按棋路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完,她晃晃手里的杯子,转身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