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超市》碎玉辞

4、第四章

　　陆霁觉得自己整个人还处在“打完架余震”里，耳边嗡嗡作响。

　　校门口只剩下门卫室里的一盏灯还亮着，一盏黄得灯泡老化的台灯。门口那一排车里，两辆黑色红旗特别扎眼——一辆是陆家的，一辆是沈家的。

　　林仁先从驾驶位下来，身板挺拔，和沈予安的警卫员相互对了个眼神，两边点头，气压里都写着一个字：严。

　　“人呢？”林仁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眉头慢慢地皱起来，给陆霁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教学楼那头儿就晃出来两个人影。

　　沈予安一看到车，先挥了挥手：“仁哥在这儿呢！”

　　等人走近，灯光一照，陆霁手上的伤一条一条，全曝光了。林仁眯了一下眼：“又打架？”

　　沈予安立刻把话茬接上：“仁哥您先别问怎么打的，先问问他打完之后，人怎么样了。”

　　林仁瞥了他一眼：“你少贫。上车再说。”

　　沈予安转头对自己家的警卫员：“我今天跟仁哥一块儿回，您先回去跟爷爷报个平安吧。”

　　警卫员习惯性应了声：“好。”又朝林仁微微点了一下头，“今天辛苦仁哥了。”

　　“辛苦就别提了。”林仁叹口气，“我现在看见你们俩，就想退伍回老家种地。赶紧上车吧，别吹风了。后备箱有医药包，小安你待会儿给他处理一下。”

　　红旗车缓缓开进南湖内苑。

　　窗外的景色从华灯高照，逐渐变成了安静得有点不像真实的世界：高高的灰墙、整齐的路灯、树影在灯光下都显得冷冷清清，不远处还能隐约看见湖面一条冷冷的光。偶尔有几名执勤的警卫一闪而过，里面的人影笔直，像背景板。

　　“你这样回去，”沈予安斜倚在后座，压低声音，“奶奶要是看见你这袖子，能当场给你开个会，连我都得列席。”

　　陆霁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你这人啊，”沈予安叹气，“打架打得跟三餐一样规律。上次后门，今天操场，再这么下去，我都想给你做个打架时间表了——周一动手，周二消炎，周三心理辅导，周四——”

　　“周四写检讨。”陆霁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周五考试，周六反思，周日再打。”

　　林仁前面忍不住咳了一声：“后座两位，要不要我把车门锁好，把你们直接运到徐主任家门口？”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沈予安秒怂：“不用不用，我们就是嘴上练练。”

　　车停在陆家门前。夜色把整座建筑包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透出一点暖光。

　　“奶奶睡了吗？”陆霁下车前问。

　　“刚回房。”林仁看了他一眼，“你这情况——要不还是先去书房，我去厨房转一圈，看看有啥吃的。”

　　“谢谢。”

　　“少说谢谢，少打两次架。”林仁摆了摆手，“快进去吧。”

　　两人猫着腰从侧门溜进去。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都被吃掉了。楼上偶尔传来一点关门时的轻响，陆霁下意识放慢呼吸。

　　“你紧张啥？”沈予安贴着墙走，嘴还不闲着，“又不是偷情，我们只是两个正直高中生，深夜偷摸回家而已。”

　　“你把‘正直’两个字再说一遍。”

　　“……”

　　好不容易摸到书房门口，陆霁试探着拧了下门，把人拉进去，又习惯性地反锁上。

　　“行啊，”沈予安环顾四周，“第一次来你的书房——这柜子里的书，比我这辈子看过的说明书都多。”

　　书房里灯光暖黄，书柜一整面，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放着那个纸箱子。

　　“快，开箱。”沈予安两眼放光，“看看有没有你小时候的黑历史，我好拿去威胁你换作业。”

　　“……你能不能别说话。”

　　“不能。”

　　陆霁懒得理他，把箱子搬到地毯上。

　　里面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上来，混着一点隐约的焦糊味。

　　乐谱、散页、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U盘。几张乐谱边缘明显被火烧过，黑黑的一圈像被谁狠心吃掉了一块。

　　“啧，这架势。”沈予安挑起一张，“这不像是音乐楼的东西，像是考古现场的。阿姨那会儿怕不是写谱写到崩溃的。”

　　陆霁没接他的话，只是把U盘拿起来，插进自己那台笔记本上。屏幕亮起，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简单粗暴：【风】。

　　“挺艺术家的。”沈予安凑过去，“要是叫【陆霁的小黑屋】，我会更有兴趣。”

　　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几段视频和几张扫描的乐谱照片。

　　陆霁随便点了一段。

　　屏幕一黑，随即出现一台立式钢琴，摄像头位置有些偏，像是摆在角落随手拍的。画面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背对镜头坐在琴凳上，耳朵有点尖，肩膀小小一截，正一本正经地弹着。

　　旁边还挤着个同龄的男孩，双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什么糖纸，一边拆一边嫌弃：

　　“霁霁，你弹得好吵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挺好听的。”

　　镜头抖了一下，像是拍的人笑了。画面里，那个叫“霁霁”的小孩侧过一点头，只看到半张脸，眉眼还没长开，却隐约带着现在陆霁那股冷着的倔。

　　沈予安看得眼珠子都忘了眨：“哎哟，这小孩——”

　　他把屏幕暂停放大，指着旁边那个男孩：“这谁啊？怎么有那么一丢丢像林亦尧？又不太像。算了，肯定不是，他要是小时候这么乖巧安静，长大就不会嘴贫成现在这样了。”

　　陆霁盯着屏幕，指尖不知不觉扣紧了。

　　画面里的钢琴、窗帘、光线，甚至角落那盆长得歪七扭八的绿植，都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偏偏脑子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中间一截空白，怎么都接不上。

　　“你记得吗？”沈予安问，小心地。

　　陆霁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从火灾那年开始，前面的事断得差不多了。”

　　他把视频切掉，抽出箱子里的一张照片。照片边缘同样被火烤过一圈，中央却奇迹般完好：钢琴前坐着两个小孩，一个认真弹琴，一个趴在琴盖上冲镜头做鬼脸。

　　照片背后，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给 霁霁 & ……】

　　后半截被烧糊了，只剩几个看不清的笔画。

　　“这也太吊胃口了。”沈予安心里痒得很，“把关键线索烧没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桌上的两部手机突然像约好了一样，“叮叮咣咣”地响个不停。

　　班群、男生群、乱七八糟的对话框，齐刷刷冒红点。

　　沈予安眼皮一跳。

　　他随便点开一条【转发自抖音】的链接。

　　视频界面跳出来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了。

　　画面里，操场、绿茵、乱成一团的人影，还有那根甩棍在空中划过的弧线，被高清镜头老老实实记录下来。

　　弹幕刷得飞起：

　　【卧槽好帅——】
　　【帅个屁，这是校园暴力懂不懂】
　　【这小子真下死手啊】
　　【等等，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人民附中学神？】

　　沈予安捂住脸：“完了，陆哥，你正式从‘学神’升级成‘战神’了。”

　　下一秒，陆霁接到一条微信。

　　【刘婉清：明天早读，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压力山大。

　　沈予安脑补了一圈，扶着书桌长叹一声：“我听见BGM了——叫《凉凉》。”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双手抱头：“一件事还没查清楚，你这边先把自己送上了审判席。”

　　陆霁把手机扣到桌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沈予安抬头看他，“让它吃灰？还是暗中调查？你要是选吃灰，我现在就替你把箱子封上，当成时间胶囊。”

　　“现在查也查不出什么。”陆霁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高三这半年已经够乱了。等高考之后，再慢慢查。”

　　“你真打算一个人慢慢查？”沈予安皱眉，“你这不是翻箱子这么简单，是翻人生档案。你一个人查，翻着翻着不怕把自己翻崩溃？”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啊。”沈予安理直气壮，“我可以当你的……嗯……”

　　他想了想，认真给自己找了个位置，“私家侦探那种。”

　　陆霁被他这头衔整得有点哭笑不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荐位置了？”

　　“从我意识到你这人一有事就喜欢自己缩壳的时候。”沈予安坐直了，拍拍身边的箱子，“反正我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我不掺和点事儿，晚上都睡不着。”

　　他话说得很轻，眼神却难得认真。

　　“好。”陆霁终于开口，“到时候再说。”

　　“什么叫‘到时候’？”沈予安不满，“你这话翻译过来叫：‘我考虑考虑你有没有资格当我小弟’。”

　　陆霁干脆把话题掐断：“作业写了吗？”

　　“……”

　　“你不是说有题不会，让我教？”

　　“那啥……”沈予安眼神飘了飘，“主要是我之前不会，现在会了。”

　　“突然开窍了？你是被甩棍启发了还是被抖音评论刺激到了？”

　　沈予安咳嗽一声，心虚地拿出练习册：“好吧，我承认，题我本来就会，主要是想过来跟你聊聊天，没想到中途被打架耽误了。”

　　“没正事。”陆霁把他的本子抽过来，“既然会了，那你现在可以回去继续会了。”

　　“你真这么无情，不留我？”沈予安站起来，故意凑到他桌边，从窗户望出去，“你看，夜色多美，湖光多好，适合朋友之间推心置腹、熬夜打游戏、一起熬到凌晨……”

　　“滚。”陆霁抬眼，施舍他一个字。

　　沈予安被噎了个正着：“你这人说话，一点缓冲都不给。”

　　他晃晃脑袋，认命似的去拿自己的书包：“行行行，我走就是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书房又恢复成安静模式。

　　陆霁把照片重新收进箱子，把箱子推到书桌旁，才重新打开练习册。

　　题目一个接一个排在眼前，他的笔落在第一行，却迟迟没有下笔。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视频里的那句童声——

　　“霁霁，你弹得好吵啊，不过还挺好听的。”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道声音按回心底，迫使自己在答题卡上写下第一个字母。

　　凌晨。

　　另一栋普通居民楼里，手机提示音在黑暗里响了一下。

　　齐天鸣迷迷糊糊伸手摸过来，点亮屏幕。

　　【到账通知：中国银行】
　　【收款金额：￥10000.00】
　　【备注：服务费】

　　他眯着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伤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搭在被子上，隐隐作痛，可看到账户里多出的那一行数字，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勾了下。

　　“被打一顿一万块……”他低低地笑了声，“这买卖，也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