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超市》碎玉辞

13、第十三章

　　顾碗宁来的那一刻，新东方走廊的灯都像被她的笑声点亮了半格。

　　“林亦尧——”她探头进来自习区，扎着高马尾，拎着一大袋吃的，声音清亮得像开汽水，“我顺路，来看看你！”

　　林亦尧正埋头练字，写到“之乎者也”像在修行，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直接从“临帖老僧”切回“热恋犬科”，笔一丢就扑过去抱住她：“你怎么来了，宝宝？！”

　　顾碗宁被他抱得差点后仰摔倒，抬手拍了拍他后背，笑着骂着：“你收敛点。我是来送吃的，正好放学要跟朋友一起聚餐，顺路——顺路懂不懂？别演得像我要把你捞回家一样。”

　　“懂懂懂。”林亦尧把脸埋她肩上，声音黏得像糖丝，“谢谢宝宝。”

　　顾碗宁揉了揉他头发，视线一转，落到旁边那位“冷光源”的身上——陆霁坐得很端正，卷子摊开，红笔划着线，像在给题目判刑，连翻页都带着“别来烦我”的职业素养。

　　“欸，旁边这位谁？”顾碗宁眼睛亮了，“这么帅。”

　　林亦尧立刻来劲，眉毛都要起飞：“怎么我就不帅了？这是陆霁！”他回头拽陆霁袖子，“学神，起来一下，给我女朋友打个招呼。别装死。”

　　陆霁被拽了起来，动作不急不躁，像被迫参加社交的高冷大猫。他伸出手，礼貌得无可挑剔：“你好。”

　　顾碗宁握手也大方：“你就是陆霁？我老听林亦尧和温知夏提起你。”

　　陆霁眼皮轻抬，难得诧异：“你认识温知夏？”

　　“新东方认识的啊。”顾碗宁笑，“她那人存在感太强了，走哪儿都像‘超模’。你不记得了吗？你之前还千里迢迢冲进班里，在雪姐课上给她送了一堆甜点和日料——我们全班那天中午差点集体厌食，温知夏分吃的分得像发赈灾粮。”

　　林亦尧在旁边补刀：“雪姐当时还说——”

　　顾碗宁立刻学得惟妙惟肖，压着嗓子装严肃：“‘你们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对象都找不到这么好的。’”

　　她学完自己先笑：“温知夏当场差点把筷子捏断，满脸写着‘社死’。”

　　陆霁嘴角极轻地裂了一下，像冰面开了条缝：“……她会因为社死记仇的。”

　　“她记仇归记仇，”顾碗宁眨眼，“护短更厉害。你们啊，嘴一个比一个硬，心一个比一个软。”

　　陆霁没接话，点了点头，坐回去继续写题。

　　林亦尧牵着顾碗宁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嘴欠一句：“别打扰学神修仙了——修的还是无情道的神仙。我送你下楼吧。”

　　顾碗宁被他牵着走，边走边笑：“你最近怎么这么听话？知道练字了都？”

　　“你不知道。”林亦尧叹气，“我现在属于被学神收编。以前我写字像地震现场一样，现在写字像……余震现场吧。”

　　“那也是进步。”顾碗宁侧头看他，“不过你最近老提陆霁，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林亦尧一噎，抬手挠耳朵：“谁老提他了？他整天面无表情，气死人了！要不是看在沈予安的面子上，我早远离了，谁理他啊。”

　　顾碗宁笑眯眯：“行，嘴硬吧。你这嘴啊。”

　　“我没有，实话。”

　　林亦尧正想反击，手机突然一震。

　　他低头一看，眼睛“唰”地亮了，又立刻装淡定，嘴角却忍不住往上跑——

　　【微信】陆霁：晚上一起走吧。

　　林亦尧嘴上先嫌：“他这语气像下命令一样。”

　　顾碗宁凑过去看一眼，笑得肩膀一抖：“你不是最爱霸道总裁那套？怎么轮到你自己身上就不香了？”

　　林亦尧脸“唰”地红了：“我主要是怕麻烦人家。”

　　“你怕麻烦？”顾碗宁眯眼，“你以前麻烦别人麻烦得理直气壮，像欠债不还还嫌利息高。”

　　林亦尧被怼得没脾气，手指戳了半天，回：

　　【林亦尧】：不用，我打车走就行。

　　几秒后。

　　【微信】陆霁：这不是商量。

　　林亦尧盯着那句，心跳漏了一拍，咳了一声，强装镇定回了个：

　　【林亦尧】：哦 嘻嘻

　　顾碗宁看着这俩字，笑得像看猴：“你完了，看起来我男朋友要有男朋友了，你这笑得像被牵着走的小狗。”

　　林亦尧：“你别瞎说！”

　　顾碗宁拍了拍他手：“我去聚餐啦。你晚上……注意安全。”

　　她那句“注意安全”说得特别轻，像随口，却又像提前给他打了个预警。林亦尧还没咂摸出味儿，她已经挥挥手跑远了。

　　晚上，新东方门口，车果然已经到了。

　　林仁坐驾驶位，后视镜里那张脸一如既往：克制、警觉。

　　林亦尧一上车，屁股都没坐实：“仁哥，我这算不算蹭车蹭成编制了？”

　　林仁只回一句，像安全提示音：“系安全带。”

　　后排，陆霁侧脸被路灯切出一道冷硬的线，声音淡淡补刀：“就你话多。”

　　林亦尧：“……”

　　他乖乖系安全带，过两秒又不服气，小声嘀咕：“那我以后少说两句。”

　　陆霁没理，手却把车窗按下了一点。夜风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发，也吹得他指节微微发白。

　　接下来几天，几乎都是这个路线：先送林亦尧到丰台的莲花小区，再折回南湖内苑。

　　林亦尧从一开始的“蹭得心虚”，蹭着蹭着就蹭成了“理直气壮”，开始在后座给陆霁讲段子：“你知道吗陆霁，你现在像那种——嘴上冷，行动热的人。”

　　陆霁抬眼：“闭嘴，再多说一句就把你踹下去。”

　　林亦尧立刻改口：“像那种……高冷的霸道总裁。”

　　陆霁：“下车。”

　　林亦尧：“好嘞，我闭麦。”

　　车开到一半，林仁忽然开口，语气像报备：“小霁，黑车抢劫案的人已移交检察院准备起诉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陆霁“嗯”了一声，短得像把话题直接掐断一样。

　　林亦尧却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身体往后排一歪，凑近陆霁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试探：“你是不是……怕我再被抢一次？”

　　陆霁没回答，手却在膝上握成拳，骨节白得像把情绪藏进了皮肤里。

　　林亦尧看着那只拳头，忽然也不贫了。

　　偏偏这时，他手机响了——朋友催还钱的电话。他下意识按掉，速度太快，怕铃声把自己拆穿。陆霁眼睛一瞟，看见他表情一瞬间变了：刚才还是插科打诨的孔雀，突然收起羽毛。

　　林亦尧硬撑着笑：“骚扰电话。”

　　陆霁没戳穿，只把窗户再按开一点点。风更冷了，却把话题吹得更远。

　　回到南湖内苑，奶奶给陆霁备了饺子加餐。

　　热气在碗沿升腾，像一小团人间烟火。陆霁只吃了几个，筷子就停了。

　　奶奶皱眉：“霁霁，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舒服？”

　　陆霁把情绪压进嗓子眼，语气仍旧冷静：“有点累了。”

　　奶奶叹气，拍了拍他手背：“那就上楼吃完药早点休息吧。小仁，你月底记得把发票给你陆书记。”

　　林仁应得很标准：“好的。”

　　月底，林仁抱着一沓单据和油费发票进了那间办公室。

　　走廊安静得像一段被按了静音的纪录片，厚地毯吞掉脚步声，墙上字画端正得让人下意识的挺直背。门口的警卫抬眼一扫，林仁点了点头，推门，一套动作熟到像呼吸。

　　门一开，里面是另一种安静：文件翻页的沙沙声、铅笔划过纸面的轻响、茶盏轻碰桌子的“咚”。

　　陆启文坐在桌后，眼镜架在鼻梁上，手边摞着文件，像一座沉默的山。见到林仁进来，他抬眼，语气温和却自带压迫感：“小仁来了？怎么，陆霁出什么事了？”

　　林仁把单据放到桌前，规矩得很：“陆书记，小霁没事。按规矩，车费和油费需要给您看一下。”

　　陆启文翻了翻发票，眉梢微动：“这个月怎么这么多？”

　　他抬眼，像随口，却像能把人心思照得透亮：“小霁谈恋爱了？”

　　林仁笑了一下，笑意很浅：“那没有。他可能交了个新朋友。我查过背景，您放心。”

　　陆启文“哦”了一声，指尖敲了敲发票边缘：“新朋友？”

　　“嗯。”林仁顿了顿，“叫林亦尧。”

　　陆启文的手停住了。

　　那名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心里很深的水面，没溅出声，却荡开一圈圈细纹。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林亦尧。”

　　林仁屏住呼吸，等指示。

　　陆启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种难得的松动：“小霁也是难得。他身边终于多了一个能让他上心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仁：“多的你留着，存你那儿，给小霁当应急的。”

　　林仁接过：“好的，陆书记。”

　　他转身要走，陆启文却又叫住他，语气不重，却像一句落定的棋：

　　“小仁。”

　　林仁回头：“陆书记？”

　　陆启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得像只说给自己听，又像交代给全世界：“你盯着点就行，有情况直接跟我汇报。”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

　　“还有……如果那个叫林亦尧的孩子，哪天问起陆霁的家事——你就告诉他一句。”

　　林仁心里一跳：“您说。”

　　陆启文缓缓道，字字清晰，像把某种多年未说出口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告诉他：随时来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