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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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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霁醒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水珠在玻璃上滑落下来,看着人心里也跟着发闷。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床上,还盖得严严实实,像被人当成“易碎品”打包寄回来了。
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人,腿长得没地方放,膝盖顶着床沿,手里捏着一本小说,神情像是守夜——但嘴里还嚼着薄荷糖。
沈予安抬眼:“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陆霁嗓子哑得像砂纸:“几点了?”
“上午十点。”沈予安把手机抬给他看,语气还挺骄傲,“你昨晚那状态,跟半夜断电的服务器一样,我怕你自己重启失败,就没走。”
陆霁皱眉:“你一晚上没回?”
沈予安耸肩:“没回。放心,我爸妈知道——你别用那种‘欠我’的眼神看我,我是怕你半夜出什么事情。”
陆霁撑着床沿坐起来,脑子慢半拍:“我怎么上床的?”
沈予安嘴一撇:“你以为你自己飘上去的?我拖的。差点把我腰送走。你以后别哭了,挺费搬运工的,哄半天才哄好。”
陆霁:“……”
沈予安站起来伸懒腰,像终于下课:“你既然醒了,我得回学校上课了。不然我的桌面要被卷子淹没,到时候我就不叫沈予安了,我就得叫沈卷安了。”
陆霁下床,动作利落了点:“嗯。”
沈予安走到门口又回头,嘴欠归嘴欠,眼神却软:“你今天要是再这样,就给我发消息。”
陆霁抬眼:“滚。”
沈予安笑:“冰雕回魂咯。”
陆霁洗漱完下楼,雨还在下,院子被雨水磨得发亮,像一张不说话的镜子。车刚出门,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陆建川。
陆霁盯着那名字一秒,接起,声音冷静得像听天气预报:“喂。”
“下周开始有几所学校的自主招生安排。笔试、面试时间我发你。材料按清单准备好就行。”陆建川的声音稳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按计划来。”
“嗯。”陆霁应得很短,像给这通电话盖章。
对方似乎想多说两句,停了停,又收回去:“别出岔子。”
电话挂断,陆霁把手机扣回掌心,指节发白。林仁在前排看了眼后视镜,没问,只是把车开得更稳,把所有多余的震动都过滤掉。
自习区里永远像大型的“人类互相折磨现场”:左边背英语像念咒,右边刷题刷到眼神发直,空气里混着咖啡、风油精和绝望的味道。
陆霁到位子时,先愣了一下。
桌上多了个黑天鹅蛋糕盒,白得高级,旁边干冰还在冒着冷雾,像给他摆了个小型仙气阵。
他刚翻开化学绿皮练习册,旁边椅子“哐”一声被拉开。
林亦尧抱着政治五三,一屁股坐下,坐姿嚣张得像来抢山头:“蛋糕好吃吗?”
陆霁没抬头:“刚来,还没来得及吃。”
林亦尧得意:“里面有干冰,没化。你没吃上我生日蛋糕,我给你补了一个,别到时候说我不讲情义。”
陆霁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淡:“谢谢。”
林亦尧立刻顺杆爬:“不用谢,谢就免了,你把冷脸暖一暖就行。”
陆霁:“暖不动。”
林亦尧把五三往桌上一拍,开始哀嚎:“冰雕,我跟你讲,政治哲学不是人学的,我一读就像脑子里进了雾霾,啥都看不清!”
陆霁淡淡:“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林亦尧摇头摇成拨浪鼓:“你学理的你敢讲我都不敢听!你讲完我怕我考试啥也不知道了。”
陆霁不废话,抬手一拳砸他胳膊上——不重,但精准。
“嗷!”林亦尧捂胳膊,脸都憋红了,“这么狠?你‘讲题靠拳头’?”
陆霁冷声:“不敢听就算了,省得我废吐沫星子。”
林亦尧立刻把五三推过来,怂得很有速度:“听听听!我听!刚才那是口嗨!”
陆霁拿红笔扫一眼题,问得像审讯:“知道这儿考哪块吗?”
林亦尧指题干:“题干写了。”
陆霁笔尖刚要落下,停住了——林亦尧的字歪得像喝醉的蚯蚓在跳广场舞,笔画还自带“我不服管教”的气质。
陆霁抬眼:“你——语文多少分?”
林亦尧骄傲:“一百三。”
陆霁沉默两秒:“判卷老师……眼神挺不好的。”
林亦尧立刻坐直了身子:“我这是自由派!”
话甩出去还不解气,他又把下巴一抬,眼睛亮得不服输,嘴上却硬生生刹住——嘴巴却在嘀咕:再说了,你字那么好看,不还是没我分高。
陆霁语气平平:“你语文一对半,数学就出来了。”
陆霁从书架抽出字帖“啪”地甩过去:“每天练五张就好了。”
林亦尧瞳孔地震:“五张?!你这是想我死!”
陆霁伸手要抽回去:“嫌多算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林亦尧“唰”一下按住:“不多不多!五张很科学!非常科学!我爱练字!”
陆霁这才开始讲题,条理清晰得像给他装了导航:“看分值拆点;读材料划句子;按‘材料—原理—方法论’写,别写散文。政治不吃煽情。”
林亦尧听得一愣一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霁低头写示范:“之前题做完了,用文科的东西换换脑子。”
林亦尧盯着那行楷,半天憋出一句:“你不像人,你像AI。”
陆霁抬眼。
林亦尧忽然把声音压低,像怕惊动什么:“陆霁,你昨天……以后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嘴贫归嘴贫,但我不想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在疼。”
陆霁的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
傍晚课结束,雨没停,灯也没亮透,新东方门口一片潮湿的霓虹。
沈予安等在走廊拐角,手里转着一枚硬币:“走不走?刚吃完药,别那么卖力,你今天眼神又开始离线了。”
陆霁把书合上,语气很淡:“去个地方。”
“哪儿?”
陆霁看他一眼:“天堂超市。”
沈予安差点没把硬币吞了:“大哥时候不早啦,我明天还上课——”
“谁家好人大白天去?”
陆霁:“来不来。”
沈予安立刻改口:“来来来。我要是被骂了,我就把你供出来。”
天堂超市的灯光永远像被调过色:暖得不正经,吵得很快乐。吧台上酒瓶一排排站着,像一群装满故事的透明人。
张之浩一抬头就认出来:“哟,霁哥?今天怎么想起我这儿了?”
陆霁坐下,摘下口罩,声音冷得像冰块落进杯里:“浩子,把我存的酒拿出来。”
张之浩挑眉:“心情不好?”
沈予安插嘴:“他不是心情不好,他是‘心里有事’。给我瓶啤酒就行,我只负责陪坐,哦对,帮我弄点鸡米花和薯条。”
张之浩乐了:“行。”
酒一上来,陆霁没像平时那样慢慢喝,他抿一口,喉结动一下,把白天那股紧绷往下压。
沈予安撑着下巴看他:“说吧,大半夜来,什么事?”
陆霁盯着杯壁的水珠,开口很轻:“我昨天做了个梦。”
张之浩擦杯子的手一顿,抬眼:“梦到啥?梦里也要学习?”
陆霁没理调侃,只继续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梦到火。梦到我妈的声音。梦到有人喊我‘霁霁’。”
沈予安的笑慢慢收起,温柔地接住他的停顿:“然后呢?”
陆霁低下眼睫,酒色把他的冷淡洗掉一点点:“我妈在教我弹琴,我遇到困难她会用大人朋友的方法来教我平等的思考。”
“我跟她说我现在非常怕火。”
“她说你可以慢慢尝试靠近,万一可以看到妈妈呢?”
张之浩没插话,只把杯子推近一点,动作很轻,像把一盏小灯推到他面前。
陆霁又喝了一口,声音比酒还哑:“我醒的时候,嘴里是甜的。像糖。”
沈予安轻轻“嗯”了一声:“你妈以前是不是总给你糖?”
陆霁没否认,只说:“我不记得了。”
沈予安笑了一下,笑得很软:“你不是不记得了。你是怕记得。”
陆霁抬眼看他,眼里冷意还在,却不再锋利。
沈予安耸肩:“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喝到天亮。”
张之浩听到这儿,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吊儿郎当,反而像随口提一句天大的事:“霁哥,你梦里那句‘霁霁’,你确定只有你妈这么叫过你?”
陆霁的指尖停住,杯里的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
张之浩看着他,笑意淡淡,却像暗处伸来的手:“改天,把那个人带来。我想看看——到底是谁,能把你这块冰喊出裂缝。”
陆霁没说话,用指尖转着杯中的冰。
沈予安侧过头,望着他,眼神比霓虹还安静:“狗哥,你听见没?有人想见你梦里那个人。”
陆霁握着杯子,喉结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像是对酒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