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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下课铃一响,新东方的走廊就像揭开了盖的锅——人声、翻书声、脚步声一起翻滚,热气腾腾,连空气都带着“快点快点下楼下楼”的焦躁味。

      沈予安却像被单独按了静音键。

      他趴在自习区死磕着一道生物实验题,眉头拧成麻花,嘴里叼着笔帽,桌边那双新买的球鞋被摆得端端正正。

      陆霁走过来,站在背后,没出声打扰,站在他背后看了一分钟。

      沈予安头也不抬,先开口,声音含着笔帽,有点闷:“别催别催,我在跟这题谈恋爱呢。”

      “鼻子还挺灵。”

      “你的香水味,我都刻进DNA了”

      陆霁垂眼,语气淡得,把刀放回鞘里:“你这是被它PUA。”

      沈予安“啪”地把笔帽吐出来,抬头,眼神倔得像要跟题目同归于尽:“我就不信它能把我逼到改行学文。”

      陆霁没笑,伸手抽走他的笔,在题干上“唰唰”圈了几个词——对照、变量、材料、技术流程。圈完把笔递回去,像给他递一把钥匙:“把这几个词当题眼,再读一遍。”

      沈予安愣了下,重新低头。读着读着,嘴巴一点点张开:“……靠。”

      他像突然被人从迷宫里拎出来,眼里那点“生无可恋”瞬间转成“我怎么这么蠢”。

      “原来它是让我找对照组,不是让我背流程?”他声音拔高,气得想笑,“我刚才在这儿半小时都是在无效努力啊。”

      陆霁补了一刀,刀口却不深:“生物就是理科里的阅读理解。不会先别炸,先把字看明白,就会了。”

      沈予安伸手想去捏陆霁的手腕,被他一偏手躲开。

      “手别乱摸。”陆霁说。

      “哟,洁癖。”沈予安把卷子一合,终于正经抬眼看他,“说吧,来找我什么事?你这表情不像来闲聊的,像来抓人的。”

      陆霁看着他,视线很平和没有逼迫的锋利,反而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入口:“作业都写完了吗?”

      沈予安:“写得差不多……你要检查?还是?”

      陆霁把书包往肩上一背:“跟我回家。”

      沈予安当场卡壳:“……啊?仁哥没来,怎么回?那地方,打车司机敢进吗?我怕他被当场按住。”

      “打到白塔公园。”陆霁说,“再走回去,不就好了。”

      沈予安盯着他:“你这路线听着好像接头。”

      陆霁把声音压得很轻,却不容拒绝:“你就当陪我回一趟家就行。”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颗钝糖,含着不甜,咬下去却能硌到心口。沈予安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认命收拾书包:“行吧,我就纯当自己被抓壮丁了。”

      车一路开到白塔公园边。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两眼:后排两个男生沉默得像在憋大招,空气里写着“不要问、别靠近”。他实在忍不住搭话:“你们这是……去锻炼?”

      沈予安抢答得飞快:“我们去跑步。”

      陆霁:“……”

      司机笑:“年轻就是好,跑两步就能把烦恼甩掉。”

      沈予安叹气:“师傅,您这话说的没错。”

      车一停,陆霁直接开门下车,迈步就走。沈予安追上去,边跑边喘:“哎你慢点!我这鞋刚上脚,别给我跑出脚泡来,脚泡疼起来比失恋还难受。”

      陆霁没回头,声音在风里很淡:“你不是刚才还在谈恋爱吗?现在就失恋了?”

      沈予安骂骂咧咧:“你这嘴,跟刀片拌辣椒一样又薄又辣的。”

      湖面吹来的风带水汽,刮得人清醒。快跑到南湖内苑门口时,陆霁从兜里掏出识别卡攥在手里,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气还没喘匀,执勤的警卫就先皱眉:“慢点跑,你这是后面有人追?”

      陆霁刷脸通过,他也没解释,只放慢半拍,等沈予安跟上来。

      警卫转头看沈予安:“小沈,你们俩跑这么快干嘛?林班长今天没接你们?”

      沈予安扶着膝盖喘成风箱:“陆霁突然说有事……拉着我就回来了。您别问我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跑什么,反正要被跑死了。”

      警卫被逗笑:“行,进去吧。下次别这么急,摔了谁负责。”

      沈予安冲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跟着陆霁往里走。走到院子深处,喧闹被隔得很远,只剩树叶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翻一页旧书。

      书房灯被打开。

      画架支着,桌面乱得像刚打过仗:铅笔、调色盘、颜料、纸巾团成一团,像一群被淘汰的草稿。空气里有一点松木和颜料的味,干净,冷。

      沈予安先用玩笑压惊:“这么急把我拉回来,不会是想让我欣赏你的艺术天赋吧?你要开画展的话我先声明——我没钱负责买。”

      陆霁没接梗。

      他把沈予安带到画架前,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面——不是指点江山那种点,是像怕碰碎什么。

      画上是火场的碎片:红得发黑的火、被烟撕裂的走廊、扭曲的门框、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可那张脸,是空的,像被人硬生生抹掉。

      沈予安的笑僵在嘴角,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他没脸。”

      陆霁低声:“我画不出来。”

      他没有再逼近一步,他只把话慢慢往外放,像把结冰的水一点点捂热。

      “我能听见他在叫我。”陆霁说,“能看见他拉我,能看见他在烟里跑,肩膀抖得厉害,还硬要装勇敢。”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留喘息的缝,“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沈予安把手插进兜里,指尖却在发紧。他很想说句“别想了”,又怕这话像把门一关,让陆霁更孤独。

      陆霁看着他,语气依旧冷,可那冷不是拒绝,是保护:“你不用给我答案。你只要……把你记得的那一部分讲给我。”

      沈予安微微一怔。

      陆霁补了一句,把锋利收进去:“你觉得哪句可以说就说哪句。不可以说就停。你不用照顾我情绪,我自己会消化的。”

      沈予安心里那点酸忽然冒出来:他总是这样——需要人的时候也像在撤退,伸手都不肯伸满。

      沈予安轻轻呼了口气,终于点头:“好吧。”

      他没坐沙发,反而坐到书桌边,像要把距离控制在“能陪你、但不压你”的位置。

      “我们是同一个幼儿园,这个你还记得吧。”沈予安开口,声音很温,“你那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老师点名都要走到你跟前,你才抬头。你不爱哭,连摔倒了也不哭,我们那个时候都觉得你很强,自己拍拍灰站起来。老师都说你像个小大人。”

      陆霁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像某处被触碰,却没说话。

      沈予安继续:“你妈妈很温柔,来接你的时候总带着糖。不是哄你的,是哄别的小孩的——她说‘大家都有份,是小霁让我给大家准备的’。你每次都装不在乎,但你会把多出来的那颗塞口袋里。”

      陆霁指尖微不可见地蜷起,像被某个细节刺了一下。

      “那时候还有一个小孩。”沈予安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飘向那张空白的脸,又迅速收回,“他嘴很碎,跑得很快,摔倒了就哭的很大声,然后爬起来骂地板。老师天天追着他喊‘别跑别跑’。”

      沈予安说得轻,像讲笑话,可书房里却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陆霁呼吸一点点变浅。

      陆霁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回忆:“他……给过我糖吗?”

      沈予安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心疼:“给。他给糖从来不是征得别人同意‘给你吃’,是‘塞你嘴里’。有一次你发烧,他还跑到老师办公室告状,说‘霁霁都闲的都发烧了’。”

      陆霁眼角微微发红,却还在努力把情绪压回去。他点点头,像把这些词一条条归档。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知道。”沈予安声音更软了,“你不用急着记得。你现在能问出来,就说明它在往外冒。”

      陆霁没有再追问,而是拉开抽屉,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取出来,动作很轻,怕声音太大就把自己吓退。他把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没有推到沈予安脸前,只放在两人之间的灯光里——像一段小心翼翼的共享。

      照片里,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钢琴前,一个侧脸清瘦,一个笑得眼睛弯。背景的窗帘、衣服的颜色、甚至糖纸的纹路,都和陆霁梦里的碎片重合得发麻。

      沈予安一眼扫过去,呼吸都停了半秒:“……你怎么把这个都翻出来了?”

      陆霁低声:“我不是要你证明什么。”他用指尖轻轻按住照片边缘,像按住自己发抖的神经,“我只是想知道——这些是不是我真的活过的证据。”

      沈予安想伸手,却又收回——他怕自己一碰,陆霁就会崩。

      陆霁盯着照片,声音发紧:“他叫我霁霁的声音,我在梦里听过。还有……糖。”

      沈予安看见陆霁额角渗出的汗,像从皮肤里一点点冒出来;看见他努力维持的冷静像薄冰,脚下都是暗流。

      “先停一下。”沈予安立刻起身,绕到他身边,不是按住他,而是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你先喝一口。”

      陆霁没动。

      沈予安没逼,只开始数:“吸气四拍——一、二、三、四。呼气六拍——一、二、三、四、五、六。跟着我走。”

      陆霁眼眶迅速红起来。他咬着牙想扛,扛到最后,那根弦还是断了。

      他突然哭出来,哭得毫无预兆,像一块冰被从里劈开。声音压得很低,偏偏更让人心口发疼。

      沈予安怔了一下,下一秒就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让陆霁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他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背,拍得很有节奏,像哄人睡,也像把人从深水里往回拉。

      “没事儿。”沈予安声音低低的,“哭出来不丢人。你这叫排废液,跟实验一样,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倒出去。”

      陆霁的肩膀抖得厉害,嗓子哑得像磨过砂:“我什么都不能确定……那几年缺失的就像我没活过一样。”

      沈予安攥住他的手腕,力度不重,却很坚定:“你活过。你现在能疼,就说明你活过。你现在能问,就说明你想活下去。”

      陆霁想抬手砸自己头,被沈予安眼疾手快扣住:“你再打一下试试?你这脑袋不是当沙袋的。你要真把自己打坏了,我去哪再找一个这么好用的家教学神呢?”

      这句嘴贫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窒息。陆霁的动作停住,眼泪却还在掉。

      沈予安把声音放得很轻:“你不用今天就把它全找回来。可以允许它一小块一小块的回来。你有权利让自己慢一点的。”

      “阿姨~陆霁的药放哪里了,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门外脚步声响起,保姆阿姨探头:“小安,药要拿吗?”

      沈予安立刻回:“要,麻烦了。”

      药递过来,沈予安把水杯塞进陆霁手里,像在哄一个倔小孩:“先吃药。吃完你骂我都行。”

      陆霁哑声:“……闭嘴。”

      “好,我闭嘴。”沈予安点头,“但你得吃。”

      陆霁吃完药之后像被按回低电量模式,躺到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睡着前眉心还是皱着,像梦里也在找那张脸。

      沈予安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像守着一盏快熄的灯,怕风吹灭。

      他走出房间,给学顾老师发消息:

      【沈予安:陆霁今天状态不太行,作业可能写不了,麻烦跟各科老师说一声。】
      【学顾老师:OK,注意休息。】

      沈予安收起手机,回到书房,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归回档案袋。动作很轻,像在收拾别人最不愿意碰的伤口。

      放到最后,他指尖停在其中一张角落——照片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小男孩抬着脸,嘴型像是在说什么。

      沈予安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

      “霁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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