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超市》碎玉辞

10、第十章

　　车门“咔哒”一声合上，南湖内苑的清晨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分成两半——窗外是潮湿的风和海棠未散的冷，窗内是暖风、皮革味，以及一段被人刻意收紧的沉默。

　　陆霁靠着后座，眼睛半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条很淡的剪影。他像把自己挂在“省电模式”里，连呼吸都放慢了脚步。车子碾过路面细微的颠簸，他的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很轻。

　　林仁坐在前排，握着方向盘。车内的后视镜里，他偶尔扫一眼陆霁——不是窥探，是习惯性的确认：人是否困、是否累、是否有任何情绪上的不适。

　　“仁哥，心理医生约的什么时候？”陆霁忽然开口。

　　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林仁从后视镜看他：“11号。”

　　“嗯。”陆霁把这个日期放进脑子里，如同把一枚钉子按进木板。手机屏幕上日历界面滑过几格——离另一个日子也不远了：林亦尧生日。

　　沈予安昨晚八卦时那句“那家伙最近盯AJ6盯得跟盯高考分数线似的”突然从记忆里冒出来，很烦人。

　　陆霁抬眼：“仁哥，你懂球鞋吗？”

　　林仁方向盘没晃，语气却明显停顿了半秒，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以前高中大学的时候挺喜欢的。怎么了？”

　　陆霁把视线投向窗外飞退的树影：“帮我参谋一下AJ6呗。”

　　林仁沉默了两秒，职业习惯让他把情绪折叠进条理里：“你要挑哪一款？配色、尺码、用途——收藏还是穿？”

　　陆霁顿了顿，“说实话”，最终只给了一个极陆霁式的答案：“穿。”

　　林仁“明白”：“是有你的哪位朋友过生日吗？”

　　陆霁眼也不眨：“不是。”

　　林仁：“……”

　　这俩字说得比“是”还像“是”。

　　他没拆穿：“那得看他穿衣风格。张扬还是低调？AJ6有些配色比较‘上镜’，有些偏沉。你要送给……不是，给人挑，得挑他愿意穿出门的。”

　　陆霁脑子里跳出林亦尧那张嘴：嘴碎得像机关枪，走路晃悠晃悠的，连笑都带大鹅的回音。可那天他抱着那袋“微小零件请勿暴躁”的材料时，手劲又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嘴很吵。”陆霁说，“人不算坏。”

　　林仁点头，给出一条相当“标准”的建议：“那别选太闷的。闷的配他，容易变成‘压住他’，他会不舒服。选明快一点儿的，但别太夸张，避免引人注意——尤其你们这种年纪。”

　　陆霁没说话，只把应该选什么默默的记下。

　　到新东方时，人潮把楼道塞得像一锅翻滚的焦虑。家长的目光、学生的脚步、老师的催促，混成一种独特的“高考味”。陆霁拎着练习册往里走，脚步不快，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他路过自习区，隔板一排排竖着，那是无数个专属于考生们小小的世界。靠墙那边，林亦尧正晃着腿，脚尖一下一下点地，像在给自己打着节拍。看到陆霁，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哎哟——冰雕来了！”林亦尧冲过来，语气一如既往，“你昨晚拼完没？我这边已经准备好当爸爸了。”

　　陆霁没接他的戏，只把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过去。

　　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林亦尧抱在怀里那一瞬间，像抱住了某种拯救自己尊严的圣物。他低头，看到透明窗里那座mini小房子——窗帘、灯、门把、甚至窗边的小植物都细致得过分，是有人把耐心一片片贴上去。

　　林亦尧愣了足足两秒，嘴炮第一次卡壳：“……你手会做题，怎么拼这个也这么好？”

　　陆霁淡淡：“条件交换。别忘了。”

　　林亦尧立刻回魂，抱紧盒子，声音拔高：“行行行！你提条件！别说一个，十个都行——只要不让我学习就行！”

　　陆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却像在告诉他：你先别急着把自己卖了。

　　“我要想想。”陆霁说。

　　林亦尧当场警觉，眼睛眯起来：“你这语气——你别搞我啊。你要是让我替你写检讨，我宁愿叫她爸爸叫到老。”

　　陆霁没再搭理，转身去上课了。

　　林亦尧望着他走远，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外表冰雕，内里不知道藏着啥。”

　　上午课间，陆霁去接水。饮水机的龙头哗哗响，透明的水柱落进杯子里，把喧闹切出一个短暂的间隙。

　　林亦尧拎着包从旁边晃过来，包上挂着一串玩偶，放在林亦尧的生活圈里倒也不违和。陆霁瞥了一眼，语气随意得问：

　　“你为什么喜欢泡泡玛特？”

　　林亦尧“啊？”了一声，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你要入坑吗？”

　　陆霁目光停在那串挂件上：“你包上很多。”

　　林亦尧沉默两秒，像在脑子里筛选一个不太丢人的答案。最终他难得认真了一点点，声音却还是轻飘飘的：

　　“盲盒嘛。拆的时候你不知道是什么，像我的生活。”他指尖捏了捏一个小玩偶，笑了一下，笑意没完全落到眼底，“你看我表面笑嘻嘻，其实也经常……嗯，抽到‘谢谢参与’。”

　　那句“谢谢参与”说得像玩笑，可落地的时候却砸出一点闷响。

　　陆霁接完水，盖上杯盖，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是某种被迫触碰的共鸣——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软太容易让人失控了。

　　林亦尧眯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你是不是背地里——”

　　陆霁面不改色：“沈予安说的。”

　　林亦尧立刻“啧”了一声：“沈予安这嘴，比我还没把门的。改天我把他嘴用胶带封起来。”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对了，顾碗宁生日你来不来？她也想见见传说中的‘冰雕学神’。”

　　陆霁把杯子放好，声音冷得干净：“不认识，不去。”

　　转身就走。

　　林亦尧在背后喊：“哎！你这拒绝速度是不是有点快！没有中间环节吗？”

　　陆霁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像不经意又像顺口：“你上课别迟到。”

　　林亦尧愣了愣，随即笑了：“管得还挺多。”

　　林亦尧生日那天，陆霁一早没去新东方。

　　车里，林仁照旧问：“今天去哪？”

　　陆霁报地址：“心理门诊。”

　　林仁握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把担心藏进规则里：“……好。”

　　心理门诊的走廊很安静，墙面是柔和的浅色，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在刻意的安抚着每一个人。窗帘拉得不严，光被切成一条条落在地上，像不敢靠近的手。

　　张医生翻着记录，抬头看陆霁：“最近睡眠？”

　　陆霁坐得笔直：“还行把。”

　　张医生笑了一下，专业又温和：“你这孩子的‘还行’，通常等于‘不太行’。食欲呢？情绪波动？有没有明显的惊醒？”

　　陆霁没绕弯，第一句就直球砸脸：“怎么样才可以最快找回那场事故丢的记忆？”

　　张医生笔尖停在半空，眼神先是愣，随即带出一点人类的好奇：“怎么——谈恋爱了？还是有人刺激到你了？”

　　陆霁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没有。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人和一个答案。”

　　“最快”两个字在张医生眼里像危险信号。他靠回椅背，语气更认真：“恢复不是冲刺。我们追求的是安全、稳定、可承受。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硬拉只会断。”

　　陆霁没说话，指节却微微发白，掌心不停的摩挲着指关节，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张医生看着他，声音放缓：“我们可以继续做第一阶段，催眠梦境辅助。但你要记住——你随时可以停。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只需要保证你能好好的往前走。”

　　灯光暗下来，陆霁躺在椅子上，呼吸一点点被引导得更慢。世界像被水淹过，声音远了，自己的边界模糊了。

　　先是一股热。

　　不是太阳，是火。

　　火光舔着墙面，烟像黑色的布把一切都盖住。有人在喊，喊得沙哑又急：“霁霁！霁霁——阿姨！”

　　那喊声穿过烟，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把名字钉在他耳膜上。

　　一个小男孩冲进来，影子被火拉得很长。他伸手抓住陆霁的袖口，手很小，却硬得像钉子。

　　“别怕。”那孩子喘着气，声音发颤，却还在装勇敢，“我带你和阿姨走。”

　　画面突然一转——秋千。

　　风很清，阳光很软，脚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小男孩坐在旁边，笑得嘴角都翘起来：“霁霁，你别老皱眉。你皱眉容易变成川字眉，就不好看了。”

　　陆霁想看清那张脸，可那张脸像被雾遮住，怎么也对不上焦。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对方的时候——

　　“停。”张医生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他猛地拽回现实。

　　陆霁骤然睁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全是汗，指尖还在抖，像刚从火里捞出来。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像在过关。

　　张医生递水：“你做得很好。今天先到这儿。”

　　陆霁接过水，嘴唇白得没有血色：“……霁霁。”

　　张医生点头：“你记住了称呼，这很不错。很多记忆不是一下子炸开，是一点点拼起来。你今天拼到了一块。”

　　陆霁没再说话，只把水杯握得很紧，像握住一个摇摇欲坠的吊坠。

　　门外，林仁站得笔直，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小霁，没事吧？”

　　陆霁摇头，把“没事”咽回去：“回新东方。”

　　林仁没有追问，接住他的节奏：“好。”

　　到新东方时天色偏灰，走廊感应灯亮了起来，冷白光把每个人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陆霁把那堆快递盒子拆开，挑出一双AJ6和四端泡泡玛特，手指干净利落。拎着袋子往自习区走时，他脸色仍旧白，把疼痛藏在皮下，不给任何人机会叫出它的名字。

　　走廊里，语文小李老师正好在和林亦尧聊天，笑眯眯的：“黑车司机抓到了，警察蜀黍那边效率挺高的”“你这孩子下次别逞强了，报警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不长记性。”

　　林亦尧一边点头一边嘴贫：“老师，我这不是怕麻烦嘛。再说了，我这钱包空得能养金鱼——抢我也没成就感。”

　　小李老师笑：“你还挺骄傲的。”

　　陆霁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却把两人都拽回现实：“李老师好。”

　　小李老师一看到陆霁那张惨白的脸，笑意立刻收了几分：“你怎么了？低血糖？”

　　陆霁没解释，把礼物递给林亦尧：“给你。”

　　林亦尧接过袋子，刚想贫一句“你终于学会做人了”，目光却先落在陆霁的嘴唇上——白得过分，简直把“疼”写在脸上。

　　他那句玩笑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他没问，手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撕开糖纸，直接递到陆霁嘴边，语气凶得像命令：

　　“张嘴。”

　　陆霁一愣，本能想躲，可那颗糖就贴着他的唇，带着一点儿孩子气的固执，硬要他吃下去。

　　林亦尧压低声音，怕别人听见：“你现在这状态，像要原地倒下给我磕头一样。吃了。”

　　陆霁停了一秒，还是咬住了糖。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过分，甜到他心口那块紧绷的地方突然松了一下，耳边像冰面裂开一条细缝的声音，漏进去一点温度。

　　“……谢谢。”他声音很轻。

　　林亦尧终于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却像给这灰天开了一盏灯：“不客气。”

　　不远处的自习区里，沈予安恰好抬头。看见这一幕，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先震惊，再心疼，最后复杂得像一道永远算不出的题。

　　他走过来，动作很轻。指尖悄悄捏了捏陆霁冰冷的手指，声音温柔得像把刺藏进棉里：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陆霁没答，只把手抽回去，怕多说一句就崩。那一瞬，沈予安心里那点“被需要却不被选择”的疼又冒出来，刺得他胃里发酸。

　　他看了眼礼物袋，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还是替陆霁把场面撑住：“哟，AJ6？泡泡玛特？你这阵仗……我生日你都没这么大排面。”

　　林亦尧抱着袋子，眼睛却一直在看袋子里都有什么，嘴里却还要装：“那是因为你跟冰雕太熟了。”

　　沈予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抢话——他太懂了，懂陆霁此刻的沉默不是冷漠，是自救。

　　陆霁看着林亦尧：“你别在走廊里拆，回去再拆。”

　　林亦尧立刻敬礼式点头：“收到，哥……不是，收到学神。”

　　陆霁抬眼：“你叫我什么？”

　　林亦尧坏笑，凑近一点，像在试探一个秘密能不能被说出口：“霁霁。”

　　晚上回到家，陆霁把自己关进书房。

　　画板支起来，灯打得很亮。他一笔一笔，把梦里的火、烟、秋千、那只伸过来的小手画出来。火焰是活的，秋千是晃的，可那个男孩的脸——他怎么也画不清。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一条语音消息弹出来，来自林亦尧。

　　陆霁指尖停在画笔上，点开。

　　扬声器里传来林亦尧的声音，先是笑，随后像突然认真了一秒，认真得让人心口发紧：

　　“霁霁，糖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