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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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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次模拟”这四个字,听起来像高考前的开胃小菜,实际是高考版的“刮骨疗毒”。
那天的新东方白天冷清得像被老师临时通知停课——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只有零星外省来的学生抱着资料夹走过,脚步“哒哒”的回音打在墙上,像在提醒:临阵磨枪可以不慌。
陆霁和林亦尧各自回学校考试,像两枚被扔回棋盘的棋子:一个落子无声,一个落子带响。
人民附中高三年级第一考场门口,赵野、程遇、沈予安三个人都盯着“第二名那张空桌”。
赵野压低嗓子:“你们说,他今天会来吗?估计来的话又是卡点进门,每次都能把监考老师气到原地升天。”
程遇搓着手:“来吧来吧,不来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少了一题没抄到正确答案。”
沈予安抄起桌角的纸巾当道具,给空座位行了个“开光礼”:“我宣布,这张桌子今天必须坐人。否则我就去陆霁家闹——我闹起来,哄不好。”
话音刚落,预备铃像敲命门似的响起,考场门口风一灌,大家齐刷刷回头——
陆霁卡着最后三秒钟进门,书包单肩背,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从监考老师手中接过试卷和条形码。
监考老师抬眼看了看他,叹气那一声无奈得像母鸡孵不出蛋:“陆霁同学,还得是你——永远不早到,但永远也不迟到。”
陆霁点头:“王老师好。”
沈予安冲赵野挤眼:“看吧,战神上线了。”
赵野小声回:“战神不用战,主要负责镇场子就行。”
四场考完,大家像从锅里捞出来的饺子,脸色白里透青。最要命的是“对答案”这项祖传作死仪式——明明是模拟考试,还是最难的这一次,他们对出了“生死局”的气势。
小卖部门口,北冰洋一人一瓶。四个人围着草稿纸,愣是把一道选择题吵成一锅热汤。
程遇拍桌:“我选A!这条件显然就是个陷阱!”
沈予安不服:“我选D!我就是用这个条件算出的D!你别瞧不起阅读理解型理科生。”
赵野更离谱:“我选B,我信直觉。”
三个人吵得口干舌燥,最后齐刷刷扭头:“陆霁,你选啥?”
陆霁从后面背着包走过来,没参与吵架,像来收尸的,淡淡丢下两个字:“选B。”
空气当场静音。
沈予安嘴角抽了抽:“三个人三个答案——似曾相识。”
赵野却笑得像中了彩票,仰头把北冰洋灌了一大口:“我也B!我就说跟着陆霁走,能少走弯路吧!”
程遇捂胸口:“你这不是少走弯路,你这是直接坐电梯。”
沈予安更狠:“行,赵野你记住今天。等出分那天你要是没选B,我就把这瓶北冰洋泼你脸上,给你洗洗直觉。”
操场风吹得旗子“哗啦啦”,看台上有人偷偷谈恋爱,篮球架底下有人在打王者开黑。程遇转着瓶子,忽然来了一句,声音难得正经:
“成人礼那天,咱们挨个拍拍立得吧?别到时候毕业照一拍完,大家都散了。”
陆霁“嗯”了一声,低头看瓶身水珠往下滑,像他没说出口的情绪,悄悄沉到玻璃底。
沈予安踢了踢他鞋尖:“咱俩啥时候去找裁缝试试衣服?别到时候我穿成裙子,你穿成一条被勒的香肠。”
陆霁抬眼:“随时。都行。”
这时陆霁手机响了,“林亦尧”三个字跳得嚣张。
他接起,语气一贯淡:“考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先叹气,叹得像把卷子叹出裂缝:“一塌糊涂,灾后重建……不过政治你讲过的我基本都能答到点子上。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觉得政治不像玄学。”
陆霁“嗯”了一声,把一句“别慌”压回去,干净利落挂了。
沈予安眯眼:“你这电话挂得可真快。”
陆霁把手机塞回兜里:“他又没死。”
沈予安:“……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属于把人按在地上砸胸口来确认心跳。”
晚自习铃响,几个人才慢吞吞回教室。赵野发现陆霁没走,眼睛瞪得像发现大熊猫进校门:“你今天竟然不回新东方?”
陆霁坐下:“好久没在学校了,跟你们一起上个晚自习。”
赵野又发现了问题:“你书包里怕是没有卷子吧?你拿什么上晚自习?”
陆霁面无表情看向赵野桌上那摞空白卷子,目光诚实:借。
赵野秒懂,掏出笔递过去:“给,战神,您用。我的卷子就是您的江山。”
陆霁接过笔:“少贫。”
沈予安在旁边补刀:“就你嘴贫,小心陆霁呼你脸。”
考完并没有放松。
那天傍晚,春天的晚霞像被人揉碎的橘子糖,沿着西单一路铺满整条西长安街。陆霁、沈予安、温知夏三个人从西单慢慢往回走,脚下是城市最硬的石板路,头顶却是城市最软的光。
沈予安欠得很,边走边学广播腔:“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为高三精神状态展示区——不要投喂答案。”
温知夏追着他就揍,书包甩起来像流星锤:“你闭嘴!你再犯贱我就把你扔护城河里洗洗脑子!”
陆霁走在中间,像被两只疯狗夹击,冷声提醒:“慢点儿。”
沈予安回头冲他笑:“狗哥你别管,我们这是释放考后余震。”
温知夏啧了一声:“你释放个屁,我看你就是想挨打。”
陆霁没再说话,只把这俩人的速度压下来一点——他习惯做“刹车”,哪怕自己心里也在漂。
沈予安突然刹车,抬起手机给两个人看:“你们看,老班说他们这几天加班加点争取四天內就把试卷判完,分数排名弄好。”
温知夏捂着脸蹲在地上:“完蛋了,我感觉我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陆霁救我呀。”
陆霁拿起温知夏的书包说:“没事儿,考完之后复盘一下试卷,补补漏洞就好了。”
几天后成绩出来,陆霁还是第二,离第一差一分,这让刘婉清非常破防,都想给他颁个“控分艺术家”奖。
办公室里,刘婉清提前泡了两杯茶,茶香把屋子熏得像临时谈判桌。陆霁一进门,她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来,看看。有什么想说的,为师给你辩论的机会?”
陆霁扫一眼:“这,很稳定的稳定发挥啊。”
刘婉清眯眼,像抓到猫咪偷吃:“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给我玩控分?还有咱这个语文,字倒是很漂亮,但是咱们这个分数是不是应该和字成正比。”
陆霁不否认:“有一点故意。刘老师,语文我会继续努力的。”
刘婉清差点被茶呛到:“你啊你啊,心里想法比谁都多。哪天演砸了,看我骂不骂你——到时候别拿你那张冷脸挡箭,挡不住。”
陆霁点头:“嗯。”
她叹气,声音软下来:“还有啊,你别把老把自己当成机器。每次想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心情,我都得问沈予安。人也是得喘气的。”
陆霁低声:“我知道了。”
同一时间,新东方的学习顾问办公室里,林妈夹着成绩单,语气干脆:“退班。这个分,回学校还能救。留在这儿我怕他把自己熬成咸鱼。”
学习顾问赔笑:“林妈妈,咱们先别生气,我们这边研究过他的试卷了,可以调课、换一下老师、补一下这次的薄弱——看看。”
林妈抬手打断:“我不听‘可以’,我只信‘结果’。”
她的短发利落,风衣肩线挺硬,风衣里的绿色军装格外显眼,眼神里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却也带着那种“我的儿子我自己救”的狠劲。
陆霁刚下车,准备往电梯口走,脚步却在花坛边顿住。
那儿坐着个人,边哭边抽烟,烟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林亦尧缩成一团,像被世界拎着后脖领子按在地上走了一顿。
陆霁走近,声音轻:“怎么了?”
林亦尧抬头,眼圈红得要命,嘴硬还是先到:“没怎么,眼睛进沙子了。沙子很有主见,专挑我眼里住。”
陆霁看他两秒:“你妈来了?”
林亦尧嘴唇抖了一下,装不下去:“我考砸了。我妈要给我退班……我不想退,可我一开口她就像炮轰一样,我就轰的体无完肤。”
陆霁没说多余一句,转身就跑。
林亦尧一懵:“喂!你去哪儿?你去给我把成绩单烧了吗?!”
陆霁头也不回:“上楼。”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林妈正冷着脸。学习顾问刚要开口介绍,陆霁先一步,礼貌得像把锋芒藏进袖口:“阿姨您好,我叫陆霁。我们之前通过电话,您还记得吗?”
林妈一怔,想起来了,起身握手:“哦——上次林亦尧喝多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学习顾问老师一脸惊讶:“你们认识啊?”
话音刚落,陆霁和林妈妈几乎同时开口——
“不认识,第一次见面。”
“很早就认识了。”
两句话撞在一起,像两股风对冲,空气当场僵住。学习顾问老师的笑卡在嘴角,林亦尧也怔了怔,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陆霁微微一愣,视线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很快收回,像把那点失态压进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声音仍平,却比刚才更冷一点:“……算是吧。之前通过电话。”
他直接开口:“阿姨,方不方便让我看一下他的卷子和答题卡。”
学习顾问递过来。陆霁接过,没看语文历史,先拆数学、英语、文综——像外科医生看片子,快、准、狠。笔尖圈点,丢分原因、步骤漏洞、审题失误一条条被挑出来,像从乱麻里抽线。
林妈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时失语:“你这是……?”
陆霁声音不重,却很笃定:“麻烦您等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办公室像被他按了“高压快进”。他写计划、写节奏、写怎么补薄弱,甚至写了“每周一次文科结构训练”。最后他把自己的成绩单也放在桌上,像给林妈一颗定心丸。
“阿姨,他不是学不了。他只是没有方法。我可以保证,一模二模会有提升,高考不会砸。所以.....您看看能不能先别退班。”
林妈盯着他,第一次正眼端详“故人的孩子”:“林亦尧不会耽误你吧?”
陆霁停了一秒,像没过脑子的把一句话从胸口捞出来:“没有林亦尧了,我才是被耽误了。”
这句轻,却把办公室砸出回声。
林妈沉默良久,终于松口:“那阿姨考虑一下吧。不过林亦尧得先跟我回去,这几天学校老师讲评试卷。”
临走前,她像突然想起什么,试探问:“你是城东幼儿园那个陆霁吗?”
陆霁笔没停,只“嗯”了一声。
林妈眼神一软,又问:“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这么多年……我没去看过她。”
陆霁抬头,平静得像把刀放到桌上:“我妈妈去世了。我初中的时候。”
林妈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对不起……阿姨唐突了。”
陆霁低头继续写:“没事。”
她转身走时,又轻轻说了一句:“有空来家里坐坐。等我空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妈妈吧。”
那句“看看你妈妈吧”像一颗钉子,轻轻钉在陆霁心口,却没流血,只是发冷。
陆霁跑下楼,花坛边林亦尧还在哭,烟还在冒。
陆霁走近,伸手把他烟夺过来,掌心一揉——把烟头灭了。
林亦尧吓一跳,几乎本能地去掰他手指:“你疯了?!烫到没有?!”
陆霁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妈妈说了一下,她说她可以考虑不退班,但是你的成绩需要有所体现。”
林亦尧愣住,下一秒哭得更凶:“你干嘛啊……我考这么烂你还——”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
陆霁看着他,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我该怎么做”的空白。
他掏手机,手指僵硬地打开百度,搜——【男生哭了怎么办】。
跳出来的答案离谱得像诈骗广告:买奶茶、打游戏、说“你很棒”。
陆霁面无表情锁屏:算了。
他拨通沈予安电话。
“喂?”沈予安那头一听见抽泣声,直接炸了,“什么?!你开始学着哄人了?铁树开花?!等等——为什么是其他男生?!等等这个声音怎么那么像林亦尧?!?”
陆霁冷声:“闭嘴。怎么哄。”
沈予安:“……你先别让他抽烟了!你也别凶他!你先——你把他抱一下不行吗?!”
陆霁挂了电话,像执行命令一样脱下外套,披到林亦尧肩上,手掌很慢很轻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哄一只受惊的大狗,掌心摩挲的温度慢慢在背部沿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林亦尧哭得一抽一抽,嘴里嘟嘟囔囔:“你怎么这么讨厌这个……你明明嘴那么冷。”
陆霁低声:“闭嘴。”
林亦尧吸鼻子:“你能不能以后别那么冷了。”
陆霁:“你能不能以后别抽烟了。”
林亦尧哽住,半晌小声:“……那我不抽了。”
陆霁心里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认识不久、嘴碎得要命的人,跑进别人的办公室,替他撑起一口气?
他正按着这个问题往下沉,忽然听见停车场出口的车声。
车窗降下一半,林妈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花坛边——落在披着陆霁外套、哭得发抖的林亦尧身上,也落在蹲着安抚他的陆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