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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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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出时甚尔周身弥漫着低压阴云。落后半步,玩家则低头整理着衣服——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运动服和长裤,衣服的肩线垮到上臂,袖口潦草地卷了好几道。缓慢而专注,先前的异常状态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潮湿的印痕。
此番出行目的明确,便是委托了。或许还有试刀这层含义。
放弃玩家原本的那身和服是必要的。即便是深色,层层叠叠早已无法洗净的新旧血渍,也从根本上杜绝了其主人行走于常世的可能性。而和服的一只袖子被撕成条状,此刻正紧紧缠绕在骨折的手腕。
至于合脚的鞋?根本找不到。袜子也没有,主要缘由是进展到这一步时甚尔的耐心彻底告罄。
玩家本想提出自己来,结果一张口就触发该死的智力检定。就算侥幸没有大失败而只是普通失败,倒霉躯壳语言障碍的特性也总让人曲解。不过至少还得感谢系统没在理解能力上污染下毒,否则就完全是笨蛋的样子了。
垂在眼前的湿发贴着皮肤,末梢还挂着水滴,同样处理欠妥…玩家指尖捻了捻,感慨提高智力属性点委实迫在眉睫。
赤足踩在初秋微凉的水泥地上,粗粝冰凉的触感并不讨厌,很难说哪个厂商愿意且能够沉浸感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程度。况且玩家的存在依附于游戏,怎么想都不自然。无从忽略的可疑…
然而就现象学本身,区分游戏与现实对玩家已经没有意义。
边界模糊的虚幻与现实之间,混沌无物的过去与未来之间,横躺在“当下时刻”的轨道,祈祷满载感官洪流的列车轰鸣着倾轧而过。确凿而充盈的感官…必须由那无可否定的体验来肯定存在本身;如果前者源于游戏,那么游戏就是玩家必须珍视的“当下时刻”。
他开始希望——不,是需要——委托能困难一些。越困难越好。
玩家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跟随距离。
前行的方向逆光,甚尔能看到那家伙拉长的影子始终缀在身侧,就像是被线束缚在手心的风筝,摇曳着但又绝对不会远去…嘁,愚蠢幼稚的联想。
一路无言。
完全没有遇到显示名字的人物,特殊事件酝酿的气息也根本没有嗅到,让玩家兴致寥寥,视线飘向前方的背影。
在转过第二个街角时,甚尔脚步一顿,拐进一家便利店。自动门滑开,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将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照得清清楚楚。
甚尔径直走向冷藏货架,那里摆放着饭团、三明治、饭卷等速食。先从冰柜取了两罐啤酒,才顺手似的拿起两个三角形饭团。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清甚尔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被他身上那种颓废又危险的气质慑住。当然,仍旧是非常敬业的。
“…请、请问需要袋子吗?”
甚尔没说话,从口袋抽出纸币放在台上,算是默认。东西被装进薄薄的白色塑料袋。甚尔拎起袋子,朝身后微微侧过脸,将袋子随手往禅院莲怀里一塞。“拿着。”
很轻。两罐啤酒坠在底部,两个饭团躺在上面。
啤酒啊…抱着采购品的玩家舔舔嘴唇。现在不好奇了。
“…等等。”
已经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一只指节掌心都覆盖着薄茧的大手从袋子里重新捞出饭团放在收银台上,低沉的声线莫名透出不爽,“把包装拆开。”
收银员小姐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甚尔写满烦躁的眼眸,吓得立刻移开视线,却又在慌乱中撞入玩家纯黑虹膜…简直,像是所有光都死掉了。她呼吸一滞,指尖有些发颤。“啊…好的…”
…真是奇怪的要求,好在不算太出格。她心里想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玩家也感到困惑,看向甚尔刻意避开的冷硬侧脸。等有些慌乱的收银员小姐剥开饭团的一半包装递过来时,甚尔早就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便利店了。
玩家完整的左手捧着叠罗汉似的,胖乎乎的,温热的饭团,若有所思跟上甚尔的步速。
倒没有什么急切的食欲。在那滴酒液后玩家对口舌之欲的渴求已经极淡——太短暂,太浅,太简单,太循规蹈矩了。
余下路程仍旧十足沉默,姑且也能算作“和谐”。又是五分钟顺着脚程溜走,目的地终于进入视野——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平价定食屋,唯一不寻常的是开在黑白交界地带。中介约定在这里碰头。
正是午市刚过、晚市未起的尴尬时段,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头顶的老式风扇发出规律的嗡鸣,搅动着空气里残留的面汤调味料和炸物油脂的味道。
甚尔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背靠墙壁,视野开阔。玩家安静坐进甚尔对面的位置。
穿着围裙的店员踱着小步前来为他们点单。常年接待三教九流人士的经验让他明智咽下任何越界的好奇…但,当真是像瓷偶一样的客人呢,却很有些落难的迹象。
“大份豚骨拉面。”
及时回神的店员点点头,在便签本上记下便向后厨走去,没有多嘴询问为何只点一人份餐食。
甚尔已顺手从桌上的餐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利落掰开,另一只手指节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桌面。
玩家豁然开朗。再联想更早换衣服的情形…恐怕在甚尔的认知里,禅院莲是个常年遭受非人对待而跟现代社会脱节的野人吧。所以多半不会用筷子,不会拆包装袋,不会穿戴现代衣物…合理。
甚尔大概想要规避掉教导自己这样费劲还可能收效甚微的麻烦事吧,毕竟之前自己表现出的悟性,完全是极度堪忧的水准。玩家是这样想的。
也许是看玩家一直没有开动的意思,吃完拉面的甚尔不客气地伸手拿走上面的饭团,三两口便解决了。格外自然流畅。
当然,说起来倒的确也是由他付账的。玩家咀嚼着剩下的第二个饭团,然后后知后觉发现,目前的情况岂不正是系统当初刻薄指出的 “牙口不好就多吃软饭” 么。
大约十分钟后,门口的风铃再度响起。
一身熨贴西装的孔时雨推门而入。前刑警目光迅速扫过店内,精准落在甚尔所在的角落,脸上是作为中介一贯的职业笑容。
“久等了。”孔时雨走到桌旁,“现在出发吗?”
“嗯。”甚尔随意应了一声,推开椅子站起身。
三人前后走出定食屋,孔时雨的车就停在街角。
片刻后低调的黑色轿车滑入稠密阳光里。甚尔懒散地摊在副驾驶,开车的孔时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少年人规规矩矩地靠在车窗边,光影暂时驱散眉间盘桓的阴翳,是足以令创作家因强烈灵感冲刷而晕厥的皮相。身形被宽大外衣衬得清瘦,形体舒展,可惜右腕垂下的弧度并不自然。
“这位是…?”实际上作为消息灵通的情报商,孔时雨当然早已获悉情报:禅院家叛逃的天与咒缚,近期又截走了家族秘密培养的隐藏杀招。祸不单行。禅院家一时完全沦为笑柄。平素趾高气扬的世家出了丑事,总叫人津津乐道。
除了年龄似乎与传闻不那么一致,其他都对得上。
“捡的。”甚尔眼都没睁。
“哦?怎么称呼?”孔时雨的笑意深了些,“也是禅院吗?”
本就流动不畅的空气顿时愈发险恶。两人虽然按照世俗常规都应以“禅院”为称呼,实际却被家族蔑视而憎恶着。但若非如此,难道跳过姓氏直接称呼名字吗?
而玩家捉住那句揶揄中清晰的“也”字。这个语境…所以意思是甚尔也是“禅院”吗?虽然不自在但没有纠正自己直呼其名,也没有特别惊奇于自己知晓他的名字,是因为本就是同族且与家族有龃龉?
那自己从系统提示看见的乱码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孔时雨的名字就从一开始便完完全全显示,没有任何遮掩。说来奇怪,现在甚尔的姓氏也不再变换了,的确就是“禅院”。
…总感觉,并不是简单的“故障被修复”。
“少说废话,” 甚尔言简意赅,降下车窗,让风灌进来。“我讨厌浪费时间。”
“真不好意思,别在意。”孔时雨耸耸肩,转而识趣地介绍起委托:“这次的目标在江东区边缘,一个老仓库。原本是堆放化工原料的,废弃快十年,现在被诅咒师团体看上了。”
见没人接话,孔时雨顿了顿继续道,“委托人要求清剿彻底,不能破坏场地,不能惊动窗…所以注意收着点动作,明白吗?”
“啰嗦,”甚尔低声抱怨,重点却十分明晰,“麻烦死了,这种束手束脚的工作必须加钱…两成。”
“行,我会记得转达。不过先说好,不一定能谈下来,委托人看着…可没那么阔绰。”只是一群奇形怪状的三流诅咒师罢了。强者不趋向于抱团,并且也不至于无法亲自灭杀咒灵而大费周章下委托。
后座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孔时雨从后视镜对上那双眼睛,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半秒。这种眼神…很久没有接触过了啊。毫无敌意,却因超乎寻常的专注与淡漠而让人不寒而栗。
“…对客户感兴趣?”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那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不适感。
正好碰上等红灯的间隙,孔时雨侧过脑袋,余光里禅院莲左手摸了摸喉咙。没有得到回应啊。
倒是副驾驶座上的甚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闷哼。那声音里混杂着嘲弄,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因某种模糊的“独占感”而生的排斥。
“安静开你的车。”甚尔重新闭上眼睛,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绿灯亮起,车子再次启动,驶向城市边缘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