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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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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玩家颔首,任务自然是要接的。视线慢吞吞掠过屏幕上简要的委托信息,然后停留在对方紧绷的唇角。
“但…凭…什么…?”
好像练习着口舌,玩家操作着生涩的声带输出了嚣张言论。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甚尔半眯起眼,轻佻打量面前稚气未脱的脸。
姑且算是比那种逆来顺受的木偶性格有趣。
即便如此,明明处于被动的局面,毫无危机感地挑衅,还一副神游天外、有恃无恐的表情...啧,真让人不爽。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懂得摇尾乞怜的小屁孩。
不过总觉得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禅院莲身上的懵懂与稚气就又脱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混沌而危险的特质,怒涛般暗涌在静美皮肉下,伺机而出,择人而噬。
甚尔一边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实在高看了这小崽子,一边又不禁想起一则有关其身世的轶闻:据说禅院莲是怪物的子嗣,从血统上便极为不洁,出生年份也远远早于案卷记载,其存在因为某次意外才暴露在明面上。
是真的也说不定。那种豢养野兽又因忌惮而处处克扣的成长环境…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自认为是绝对不会义愤填膺,抑或是感同身受的。
甚尔这次沉默的时间略久,以至于玩家已经开始思考如果开局光速暴毙,重启二周目应该如何更稳健。
一声嗤笑打断了玩家的未雨绸缪。
“问我凭什么?那么,你觉得自己凭什么提条件?”
听不出有没有生气。玩家陷入沉思。
讨好多半是没有意义的,恐怕只会得到轻蔑;继续叫嚣则太无脑…肾上腺素的飙升终于触发身体本能紧急“救场”。
虽然过程,极不优雅。脑海中弹出几条系统播报:
【事件】唇枪舌战(能否挽尊在此一举!)
【检定】智力1,难度10(别当赌狗)
【投掷】1D10=[1](剑走偏锋,一意孤行!)
【结果】大失败(该不会在侥幸期待其他结果吧?可怜,让人想捐款的程度。)
…好刻薄。
玩家微微分开双唇,立时被空气呛到回怼不能,手捂也止不住,咽喉倒灌上满溢的腥甜。越是如此,漆黑的瞳仁越要像毒牙,密不透风地咬紧威胁者的每一丝动态。
然而,祸不单行。再度刷新的系统播报很快覆盖了之前的悲惨事迹。
【事件】曲线救国(早该如此!)
【检定】外貌10,难度9(逆天)
【投掷】10D10=[10, 10, 9, 9, 9, 8, 10, 7, 5, 9](建模怪觉得自己很有操作?)
【结果】大成功(鉴定为:别挣扎了,牙口不好就多吃软饭。)
对于系统的出言不逊玩家逐渐开始习以为常。攻击性太强了吧,难度是用漫才数据训练的么…等等,为什么检定的是外貌属性?
玩家后知后觉地困惑起来。
呛咳不止,狼狈不堪——本该是惹人发笑的窘态,却没有像预期中那样收获十足的嘲弄,甚至没有追问,相反对峙的紧绷溶解在一种陡然降临的、令人心悸的粘稠的静谧里。
骨。瓷。血。唇。疼痛。战栗。脆弱。暴戾。痴愚。洞察。值得摧毁。值得占有。
这静默并非真空,而是被过度充盈且相互拮抗的感知所填满的凝滞。
鉴于玩家谨慎的大脑完全缺乏相关想象力,最终只笼统归咎于“人是视觉动物”、“弱者不值得敌意”之类。
而禅院莲一错不错注视下的甚尔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双拳,略显烦躁地扯了扯嘴角,仅仅是对面部肌肉的下意识调动。
禅院莲可能并非有意,但确实给出了对“凭什么提条件”的直观回答。
凭什么?凭你…还在问我问题。凭你把我带到了这里。我是对你有用的存在。
真邪性。
从自始至终温水煮青蛙式的浸润到刚才在血腥气中骤然爆发的侵袭。
没错,应该如是评价。
脑中一瞬杀意凝结,又鬼使神差消解了五成。
“…不知死活。”甚尔低声咒骂,随手拾起一件搭在沙发上的短袖劈头盖脸扔在禅院莲脑袋上。
眼不见心不烦。
但至少目前,风险和收益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大不了转手,市场上稀有资产…总是流通的。况且连禅院家都能驾驭,难道他还比不上那帮废物?至此终于囫囵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甚尔捞起扶手上的遥控器。电视液晶屏倏地亮起,赛马频道解说格外聒噪的声线从扬声器钻出来。
直吵得人,愈发心烦意乱。甚尔干脆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视线越过罐口边缘落在莲身上。
被衣服罩住的怪胎仍旧安静,但微妙的“被注视感”并未消失。禅院莲的注视从轻薄布料下渗透而出,甚尔能想象出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模样。
甚尔捏扁了空罐,精准地抛进角落的垃圾桶。
“看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微哑,“指望给你也来一罐?”
正在漫无目的浏览系统界面的玩家一顿。
苍白瘦削的手撩起遮蔽视线的衣物,通过简短一瞥玩家知道甚尔话中“一罐”所指是啤酒。
啤酒…
由于年龄的缘故,玩家记得自己现实世界中从未尝过酒的味道。可再仔细去回忆,提取不出任何细节——仿佛触发某种陷阱,电光火石间强烈的眩晕开始在大脑中横冲直撞——
失调造成恶寒。想要呕吐。血肉在地震。鼻腔深处也传来极度不适的刺痛…啊,更可能是耳道深处吧。严重失能让玩家下意识捂住前额,大概是蹲下了,难道是狼狈到蜷缩起来了吗…视野里地面突然变得很近。
因为用力,手背处蜿蜒的血管浮上纤薄的皮肤,好像交缠的靛青色游蛇。和服下摆也在体态变化下散开窄窄的间隙,露出过分苍白的脚踝。
甚尔捏着第二罐啤酒的手指,在莲身体晃动的瞬间无声收紧,铝罐表面凹陷下去一块,酒液也飞溅几点。
如同切割鱼生般精密的审视,从头到脚刮过那具突然失控的身躯——
没有咒力暴动,没有外部袭击,纯粹从内部崩裂。
威胁性?极低,甚至脆弱得可笑。真实性?不像伪装,在甚尔无比熟悉的痛苦生理表征这点上,还没人能当面做假。
禅院莲萦绕着自己的注视也终于溃散了。
甚尔不觉得一句话能把习惯于非人对待的禅院莲吓到应激,那么,就肯定存在其他诱因。
“…喂。”甚尔将第二罐啤酒也一口饮尽,罐子被捏得变形。
麻烦。
但已经捡回来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立刻把这麻烦转手。既然如此就需要维护,哪怕是简易维护。
麻烦。麻烦死了。
空啤酒罐被狠狠砸进垃圾桶,下一秒甚尔已经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盯着看不清表情的禅院莲。
没耐心等他自己恢复,甚尔弯下腰,大手直接攥住莲细瘦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地将其从额前扯开。
细腻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然后——
不是攻击。
不是反抗。
甚至不是明确意义的“动作”。
下巴仿佛落下一片细雪,微凉而轻盈,转瞬即逝。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触碰”的停留,正如极近距离对方放大的眉眼在感官留下的痕迹。
整个过程毫无敌意,连目的性都飘忽不定,纯粹得像某种自然现象。
甚尔肌肉骤然绷紧。在他彻底考虑格挡或后撤的对策前,嘴角淌过而尚未因体温蒸干的酒液便被轻巧地偷走了。
真的快到来不及反应吗…怎么可能…
发泄本能下,反射性的暴力压倒了任何思考。甚尔毫无控制地加重力度,禅院莲被握住的腕骨不堪重压清脆碎裂,湿润血液将交握的皮肤濡染。
出于原始的、混合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出于对无法理解之物的警惕,以及,出于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复杂情绪。
被磅礴气势锁定的禅院莲似乎无动于衷。是从异常中恢复,还是彻底拥抱异常?难以分辨。
相比于信息过载的甚尔,对玩家而言当下最值得聚焦的体验便是:
数百万味蕾忠诚地将一滴酒液的感官历程献给更高层级。可怜耷拉着的骨折处,痛觉神经亦如此勤恳,却被彻底忽视。
原来酒精的味道是这样的。
玩家迷茫地呢喃。为什么游戏真实程度反而胜过现实生活?为什么…游戏…
好讨厌,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嗡鸣。
游戏…任务…委托…好像突然想起来本来要做什么似的。玩家的意识近乎突破系统限制下滞涩的脑神经。但那意识本身不比痴愚更远离混沌。
“委。托。”
电视屏幕依旧亮着,赛马解说员亢奋的嘶吼填满了安全屋的每一个角落——“领先的是‘黄金船’!最后一个弯道!机会——!!”
然而没能分得任何一人的注意力。
玩家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甚尔的眼睛,缓慢而独断的腔调。“我。们。去。做。委。托。吧。”
“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