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界全收集！》西利亚

4、第 4 章 置之生地而

　　空荡的市郊高架，黑车缓慢靠边停止。孔时雨手指落在窗玻璃上，指着高架下方无垠的荒地。

　　“喏，就是那里。”

　　委托人指定的仓库群就坐落在野草蔓生的荒地中央。很难想象市郊还有这样的遗弃之地。连鬣狗似的土地开发商都避之不及，大概、不，一定曾发生影响很不好的事故。

　　虽说荒废前是仓库，但战前好像是家妇产医院吧…正准备开口的孔时雨想起甚尔先前的“提醒”，姑且没有在背景故事上再多嘴。

　　副驾驶座的甚尔还在蹙眉打量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时，狭小空间里咔哒一声格外清晰，是车锁打开了。

　　“那么就开工吧，两位？”孔时雨精明的笑脸丝毫看不出催促的含义。尽管，他的确在催促，“祝你们武运昌隆。”

　　甚尔斜睨一眼，“…行，等着给钱吧。”

　　后座车门率先打开。

　　玩家发现自己踩在地面的脚仍然像出门时那样洁净无尘。说起来自从开始掌控身体，唯一需要清洁之物只有从他自己伤口流淌而出的血液。某种自封闭性？就很不可思议。

　　神游天外的玩家向护栏走去，突然身体一轻，天旋地转，运动服宽大的衣帽猛地罩在脑袋上。下一刻狂风拂面，失重感传遍四肢百骸。

　　我好像一个，麻袋。思路完全被打断的玩家感受着胃部的重压。

　　甚尔扛着玩家跃下数十米落差的高架桥，完全游刃有余的架势。落地时微微蜷起双膝缓冲，溅起飞扬尘土。乘坐顺风车的玩家自觉地顺势前滚翻，稳稳站住，没有等甚尔手动卸货。

　　“走了。”

　　甚尔若无其事迈出砸出的小坑朝仓库方向走去，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蓄势待发的紧绷。玩家也望向即将开启的“盲盒”，悄无声息缀在他身后。

　　钻过千疮百孔的修饰铁网，仓库主体是用廊道相连的长条形建筑，红砖墙斑驳，屋顶的瓦楞铁皮多处凹陷。正门被粗铁链锁着，侧面的货运卷帘门也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地面。

　　由于“不能破坏场地”的要求，两人耐着性子绕仓库转了大半圈，可算找到一处破损的窗户翻窗而入。仓库内部比预想的更复杂。原本空旷的厂房结构充满加建的隔断、储物柜、用意不明的反应槽和各式瓶瓶罐罐。封闭空间里狰狞丑陋的杂鱼咒灵随处可见，俯仰皆是，简直像在养蛊，形貌和互相撕咬吞吃的动静都让人反胃。

　　当然，在甚尔和玩家出现后，咒灵们也顾不得自相残杀了。

　　成功做上委托的玩家很失望。

　　怎么比字面意义上的清扫还枯燥啊。磅礴咒力仿佛高压水枪冲刷着鱼贯涌来的低级咒灵，意兴阑珊的玩家开始在意识中寻觅他一向最钟意的“skip”键，但是意料之中地落空了。无聊…他期待的是激昂乐曲，而不是助眠白噪音好吧。

　　一旁甚尔作壁上观，咒具尚未出锋，有些后悔没把便利店买的啤酒拿下车解闷。

　　脑子转不过来，身姿倒很灵巧，应付四周全方位攻势也没有捉襟见肘，暂且也没有对建筑造成显著破坏。禅院莲不操使武器，正好适合执一把扇子…啧。甚尔收回下意识的视线。

　　不过，这驱虎吞狼的好事果然不能便宜了禅院家。

　　甚尔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按照委托酬劳估计，应该不会只有开胃菜水平。智力更高的咒灵不会和杂碎一起蜂拥送死，还得亲自揪出来…真不识相。

　　随着两人在咒灵围裹的阵势下缓慢深入，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水洼，水面下不时有什么东西缓慢蠕动又回归平静。似远似近，滴滴答答的水声让人背脊发寒。

　　大家伙要沉不住气现身了么。

　　甚尔微微眯眼，抽出刀形咒具。

　　…最吊诡的戏码终于拉开帷幕。

　　一个废弃储物柜咣当倒地，窸窸窣窣的悲泣骤起，像被风吹响的树丛。每一声都是细碎的婴童哀叫，不比幼猫音量更大，但合起来就大不同了。算大制作恐怖片的水准吧。甚尔判断道。

　　玩家也顿住脚步。脑中系统音突兀响起：

　　【事件】“水子”鸣泣之时·壹
　　【描述】像水那样流走的孩子啊，姓什名谁？无情的水流啊，归宿在何方呢？

　　玩家等待片刻，却并没有继续弹出检定相关的播报。是一种新的事件类型吗？

　　还有这个“1”…

　　他蹲下身，指尖悬停在水面之上。一团果冻般不成形的咒灵缓慢浮出水洼，它没有明确的五官，一团胶质中央只有隐约的凹陷，像未睁开的眼窝，仿若无害地笨拙游过来。

　　“水子”？无名姓、不受供奉的胎儿怨念。甚尔暗骂。虽然单体算强但处理起来很棘手…难杀，烂泥一样顽强且甩不掉。

　　同一霎那，数以百计的“水子”从四周墙壁、隔板、天花板、地面浮出轮廓，悲泣声壮大，刺痛耳膜。甚尔眉心一跳。这个规模绝不可能是自然聚集…孔时雨那个狗屎！

　　加钱，必须加钱！

　　他单手持刀为护，三步作两步，在第一只“水子”接近前抓住禅院莲后衣领把人提起来：“喂，等什么…！”话音戛然而止，但有别的什么蠢蠢欲动。

　　好极了，事态还真能更糟糕。

　　咚。

　　咚。咚。

　　每一声都让空气更粘稠一分，正在苏醒的庞然大物沉闷的心跳。备受鼓舞的“水子”们肉眼可见雀跃起来。

　　…在下面！

　　地面震颤着皲裂，裂隙中上升的巨大轮廓暴露在窗外斜洒的月光里。盘坐的女性形态咒灵高耸，从地面直抵天花板。腹部异常肿胀，布满密密麻麻蠕动的凸起。数不清的畸形手臂紧紧环抱腹部，手指掐进自己苍白的皮肤，血肉摩擦声令人牙酸，黑色污浊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没有脸，面部是一片平滑哀戚的空白。

　　这个损毁程度…玩家不禁惋惜岌岌可危的委托尾款。谜语人系统恰如其分地落井下石：

　　【事件】“水子”鸣泣之时·贰
　　【描述】神明啊神明，为何你把赐我的夺走？子安啊子安，为何我生来无名无安？

　　子安神，原型是对“子安观音”和“子安地藏”的地方崇拜，远非普通怨念可比。即便眼前这一只因此地荒废、缺乏信仰还未彻底成形，也绝对不容小觑。甚尔绷紧嘴唇，面无表情地想着要怎么回报那个不知有意无意的情报商。

　　双方都未轻举妄动。

　　对峙间，窗外风起，一阵树影交错，正巧漏过一束月光照在咒具锋利刀刃上。刀光乍现，子安神似乎瞬间被激怒，抑或是终于确认了威胁。腹部中央猛然裂成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一·起——诞·生·吧——！！！”

　　无数条脐带般的漆黑触手从所有形同疮疤的婴儿面孔口中爆射而出，带着侵蚀人心的疯狂执念与等同浓度的腐蚀性咒力，一时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荆棘森林，渴求猎物渴求生祭。

　　面前的少年倏地动了。蜻蜓点水般跃过满地嚎哭的“水子”，轻盈踏着那狂乱的黑色触手翩跹向上，如乳燕投怀。

　　…疯子，把咒灵当充气城堡么！甚尔咬牙切齿，身形亦如离弦之箭，笔直射向子安神和祂撑天舞风的触手群。强大动势加持下刀刃不容阻挡，咒灵的肢体却斩不尽，抽刀断水水更流。

　　灵巧似穿花蝴蝶的玩家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如果语言有形，那么他一定已经被自己脚下那些畸形的嘴唇里，狂风骤雨倾泄的“诞生”字眼从头到脚淹没。

　　那就是症结所在吗？无法消解的执念。

　　“诞。生。”

　　玩家又一次错身躲过气急败坏的黑色触手，玩味着这个本应充满希望的词汇。

　　生命从混沌中诞生，何等伟业。这抵抗熵增、抵抗无序而想要成为自身、延续自身的崇高力量受阻，孳长的怨怼岂非如无处奔流的怒涛么。渴望诞生之力…玩家低头，看着自己赤足下蔓延的阴影。这具身体，这份力量，这个被称为“禅院莲”的空壳——是哪一种“想要成为”的淤塞？是哪一种“渴望诞生”的半途而废？

　　不知道，不…在乎。

　　但现在如果能把具现化的“诞生”….这缺失的概念收入囊中，一定会非常有趣吧。珍馐。佳肴。他的咒力宛如沸水翻腾。皮肤滚烫，血管嗡鸣。

　　子安神狂暴的攻击突兀地陷入停滞。同胞…？

　　“诞。生。” 玩家做出微笑的表情。

　　是同胞啊。同样残缺，同样不能成为自身、被困在自我悖论中的同胞。

　　追随而至的甚尔听见禅院莲再次轻声应和，仿佛某种仲裁与决断。所有触手悬停空中，婴儿脸的哭嚎转而变成茫然的抽噎，子安神空白的“面部”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禅院莲。某种不应存在的神智抽芽焕发，让人从可怖的血肉残肢中理性蒸发地读出慈悲与哀怜。

　　不可名状的“联结”正在双方试探下即将…诞生。

　　那喻示着无穷可能性的豁口于消弭的敌意之中涌现的瞬间，连仓库本身都开始震颤，无机的墙壁也渗下黑色水痕，水痕中鳞叶般伸出密密麻麻的小手，挣扎着要抓握什么。

　　“该死。”

　　甚尔骂出了声。

　　他看懂了。

　　不是看懂禅院莲在想什么——那根本不能用常理推测——他看懂了结果。

　　子安神想吞噬禅院莲。更见鬼的是，禅院莲也想吞噬子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