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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和她和她 日夜兼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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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兼程后,马车远离了首府,而生病的孩子也终于醒来。
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镇上,哈里带着女孩下了车,走进了一家开门的面包店,店主热心地接待了她们。哈里和女孩一人捧着一杯热牛奶,在面包店外的小圆桌边坐下来。很快,店主送来了面包,女孩看得两眼放光,却又小心地望向身边的妇人,咽了口唾沫。
“亲爱的,快吃吧。”哈里看着她柔声说道。
女孩听罢,再也顾不上其他,双手拿起面包便大口吃起来。
松软的面包里有麦子的香气,入口有淡淡的香甜。她大概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吃着面包竟然忘记了喝牛奶,直到吃得太急被呛到,这才被迫停止进食。咳嗽了几声。
“慢些吃,慢些吃。”哈里为她递来牛奶。甘甜的牛奶绵密,有一阵浓香。
她的眼睛亮亮的,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甚是惹人喜爱。
她喝完这一杯奶后,却不再敢动嘴,而是自觉地放下了杯子,低头出声道:“女士,您对我这么好,我应该怎么回馈您呢?你要将我带去哪里呢?”
哈里看着她,忽然便好像在心中找到了一些慰藉。
她抚摸女孩的头发,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带着你只是因为你当时快死了,亲爱的,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请尽管告诉我,我会带你去到那里。”
“唔……”被摸头的人缩了一下身子,她抬起头,对着哈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您真是一位善良美丽的女士。谢谢您,女士。”
“你可以叫我哈里,我们不必如此生疏。”
哈里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看着阳光洒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食物的香气萦绕着她,但她也无比清楚,一些角落里,还有人在挨饿受冻。
她能救下一个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短暂的喜悦就这样被一冲而散,哈里打断了思绪,出声问道:“亲爱的,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士,我叫作哈迪斯。”名叫哈迪斯的女孩乖乖地回答。
“那一天你为何会晕倒在路边?”
哈迪斯的神色随即黯淡下来,她沉静了片刻,说道:“我住在十号街的十五号,我们的房子没有办法撑过那一夜的暴雪,我的父母没能逃出来,只有我在雪中存活。”
哈迪斯看向哈里,这一次竟然伸出双手握住了哈里的手掌,她急切地说道:“女士,请您不要丢下我,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
哈迪斯说着竟然哭起来,这看得哈里心碎。
她抬起手,擦去了哈迪斯面容上的眼泪,这一刻竟然让这位即将走入终暮年的老人与这位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女孩产生了共感。
她对她说:“孩子,孩子。我不会抛下你。如果你愿意,就跟着我吧。我要离开这个国度,也许会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你可愿意离开这里,和我一起?”
哈迪斯看着哈里,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大哭起来,想要去抱住哈里,但最终她没有这么做,而是自己抬起手臂为自己擦去眼泪。
但哈里抱住了哈迪斯。
老妇人的眼睛也有些湿润。这真是一个久违的温暖的拥抱。
哈迪斯的声音闷进了哈里的衣服里,她喊着:“女士……哈里……祖母。”
圣诞已经来临,在清晨的阳光里,有两个人得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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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餐,哈里带着哈迪斯进入了成衣店,为她挑选了好几件衣服。
女孩身上的衣服实在太过单薄,又瘦小,在这个小镇实在难以买到非常合身的衣物,只能将就着穿下,哈里说,等她们到达了大型的城市再去逛逛。
哈迪斯盛情难却,却没有再推辞哈里的好意。
她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又被哈里带着入住了镇上唯一的一间客舍。
这个房间里有两张大床,有花台,竟然还有一间可以泡澡的浴室!
从小很少洗过热水的哈迪斯惊呆了,她看向哈里,而哈里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她。
当冒着蒸汽的热水将全身包裹,旅途的疲惫仿佛也烟消云散。
哈里守在她的身边,像是最亲密的家人一般为她梳洗。
哈迪斯下意识想要拒绝:“不,女士,我自己可以……”
哈迪斯看向哈里的眼睛,蓝色的眼睛,不再显得那样晦暗,里面映照了哈迪斯,有着温柔的笑容。
“祖母……”于是就不再抗拒了,她感受着那一双已经有些苍老的手顺过她的头发。
玫瑰花的香气扑鼻,而哈里看着这个小孩,心中便越发的柔软。
她一边为哈迪斯洗发,一边听到哈迪斯小声说着:“抱歉,女士……祖母,我还一时无法适应,以前,没有人像这样对待过我。”
在氤氲的水雾里,哈里听着哈迪斯讲完了自己的家庭。
苦难里生长出来的花,更加懂得珍惜。就算被压迫、被控制,她的心中竟然依旧存在着对父母的爱意。
可怜的孩子,可爱的孩子。
哈里听着,呼吸也慢了些许,便又会在这时想到自己的孩子。
那个正义、勇敢、永远会令她骄傲的孩子。
哈里静静地听完了哈迪斯的讲述,却感觉难过,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遍贫穷而痛苦的童年。
她忽然出声,说道:“我不喜欢哈迪斯这个名字,亲爱的,我想为你改名。”
“改名?那我应该叫什么呢?”女孩疑惑地问道。
“我想,你就叫作赫斯提亚吧,好吗?”哈里询问她,她握住了女孩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捏着。
她心疼她,连名字也是。
“赫斯提亚……”女孩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她抬起头,朝哈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以后,祖母就是我的家人。”
“我叫作赫斯提亚,祖母,我叫作赫斯提亚!”女孩在浴缸里兴奋地跷脚,她的脚背掀起水花,她笑得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
“祖母,谢谢您。”赫斯提亚这样说道。
“我的孩子,我的赫斯提亚,以后我们就是家人,祖母会守护你,祖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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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又下雪了,马车已经在客舍门口等待。
赫斯提亚搀扶着哈里从楼下下来,镇上落了雪,此时天光还没大亮,这里显得静谧且安宁。
喝过牛肉汤搭配硬面包,她们备好一些食物后便准备继续上路了。
哈里望着积起薄雪的街道,莫名有些忧伤。
赫斯提亚轻轻牵住了哈里,她知道她在难过什么。
也许这是她们在这个王国内看到的最后一场雪,也许这会成为这个帝国的最后一场雪。
积压太久的苦痛,终会有爆发的一天。
她们走出门,车夫抱着食物正欲往车厢去,忽然从一旁的小巷中飞快蹿出一道闪电,车夫手中的食物没有抱稳,撒到了地上。
这时再望向那道闪电离去的方向,才发现那是一道人影。
那也是个女孩,一头金色的头发不同于赫斯提亚的棕发,她跑得飞快,光着脚,身体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她的手里抱着刚刚抢来的面包,边跑,边将手中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她回过头来看这边的三人,那脸上有窃喜,也有一丝凶狠,眼看着她就要跑没了影,还是客舍的主人急忙跑出来,手里拿着十/字/弩,大骂着“可恶的小贼”随即将十/字/弩上的箭射出。
箭飞得极快,在抢食物的女孩离开这条街道前先一步插/进了她的肩膀。
一声惨叫随即响起,女孩被迫停下来,她摔倒了,雪地里到处都是洒出的鲜血。
穿着皮衣的客舍老板叉腰,气势汹汹地往那边走去,边走还边大喊道:“总算抓到你了!你这该死的老鼠,无恶不作的懒鬼,就该被冬天收去生命!”
哈里的眉头紧皱,她和车夫对视一眼,随即便向着女孩倒地的方向跑去。
眼看着客舍的大胡子老板就要一脚踢向瘦弱的女孩,哈里出声,及时将他制止。
“请等一下!请等一下!”
客舍老板回头,不解地看向哈里:“夫人,她可是抢劫了您的食物!您不要看她是个孩子就心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母亲是个娼/妇,她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要我说,这样的老鼠,就不应该活着!”他说着,似乎是愤怒的情绪再次上涌,就要一把伸手将女孩擒起。
“我给你钱!以前你的损失都由我来承担。”哈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继续说道:“所以,请不要伤害她好吗?”
“这……”那位客舍的老板明显迟疑了,等到哈里、赫斯提亚和车夫跑到近处,他才开口说:“这样的话,可是不便宜的!”
哈里看向地上无助的小女孩,她说:“没关系的,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车夫随即拿出了三枚金币,交到了客舍老板的手上。大胡子男人一瞬喜笑颜开,他点头,询问哈里是否需要止血的药物和绒毯,哈里点头,老板便谄笑说着:“夫人请您稍等”,一边走回了客舍中去。
赫斯提亚走上去,想要去扶起那个金发的女孩,小女孩却倔强地甩开了她的手,大声斥责道:“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你是不是要将我卖去哪里?呸,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人,伪善的人,别碰我!”
“你杀死我吧!我确实偷了你的食物!”她无助地往后退去,因为受伤,身子无法支撑着站起。
她嘶吼着,眼睛里却浸满了眼泪。
“我不要你的施舍!我不要你的可怜!恶心!虚伪!你杀死我吧!”
哈里的眉头皱起,她尝试着蹲下来,她问道:“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为什么?连我的母亲都是如此,别人难道还会无故对我好吗?”
“孩子,我真难过。”
哈里说着,这时客舍老板也重新走来,递来了绒毯和一些基础的药物。
“你老实点,今日你是遇到善人了!小不死的东西,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那老板威胁她,说着便要为她包扎伤口。
哈里制止了他,又给他十枚银币,温声要他走掉。
车夫替代了大胡子的老板,他单膝跪到了雪地里,尝试着想要将那支箭从女孩的肩侧拔出。
金发的女孩一下子扑上来,将车夫咬伤。
车夫忍痛收回了手,这次,赫斯提亚先一步将女孩抱住。
她小小的一个,却似乎有无穷的力量。
她十分瘦弱,身体甚至比赫斯提亚更加纤细。
赫斯提亚抱住她,她的脑袋搭在了女孩的肩膀上。她说:“祖母是好人,赫尔墨斯先生也是好人!请你不要拒绝,我们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将你卖到哪儿去。”
“那你们为什么救我?富人们都虚伪,无利不图,没有人会纯粹地对我好!”她挣扎起来,却哭得越发大声。
那位名叫赫尔墨斯的车夫看着她,他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人有些呆呆的。
他忽然开口说道:“夫人不愿意看着她遇到的人受苦。”
“我是孤儿,我和狄刻是兄弟。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我很爱他。我的弟弟因为守护正义而死。夫人她不愿意看见发生在狄刻身上的悲剧重现,所以她尽力救助遇到的每一个好人。”
哈里走上前,为女孩包扎起伤口,她平静地说道:“狄刻是我的儿子,他已经死了。”
“孩子,你可愿意跟我们一同上路?我会尽我所能庇佑你,你想离开时,也随时可以离去。”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们。
一个抱着她,一个在为她清理伤口,一个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丝毫的恶意。
她终于出现了动摇,她终于自言自语道:“我真的可以信任你们吗?”
“不需要信任,你可以随时离开。”
“选择在你身上,孩子。”哈里为她包好伤口后,便和赫斯提亚一起扶着她站起。
“不过我们今天必须走了,而且不能再走大路。”
“为什么?”赫斯提亚问道。
“人心险恶,我给了老板这么多钱,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不过是一个老人,两个孩子,一个男人,我想,这是再好不过的劫持对象了。”
她们聊完,回身一同看向了女孩,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终于,那双手接过来,女孩牵住了赫斯提亚和哈里,她说:“我想离开,请带我离开!”
“我叫作赫斯提亚,你叫什么?”棕发的女孩问金发的女孩。
“我以前叫作赫拉,但是我不想要这个名字了。”
“赫拉已经死了,我想让赫拉死去!”她看向身边的老妇人,她几乎是颤着声音说道:“心善的夫人,您可以为我取名吗?求求您。”
哈里看着她,她们一起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哈里说:“赫柏,赫斯提亚和赫柏。”
“你叫作赫柏可好?”
·
马车很快启程,越过小镇,驶入了山林。大道上再也找不到它的身影。
雪一直下,且不断加深。
如同天使的羽毛铺撒人间。
这个国度再无哈里侯爵,这个国度也再无哈迪斯赫拉。
等到来年春天,那驾马车已经驶向了远国的土地,彻底不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