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鹅》以木桑

17、破壳 1720年

　　1720年12月24日，大雪。
　　这是一个圣诞的前夜，一场悲剧却悄然降临。
　　十号街如常，周围众人已经在冬风中沉睡，街道偏里面的一处房子，是刚刚搬来首府的撒拿旦一家。

　　老旧的木屋抵挡不过风雪的肆虐，终究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之后，轰然倒塌。
　　那对可怜的夫妻没能逃过这一场劫难，只有一个女孩在这场雪难中活下来。

　　她从雪堆里爬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裙，她哇哇大哭，不知所措。
　　而这深夜中不见五指的十号街依旧寂静，不知是人们睡得太沉，还是听到之后也懒得去管。
　　毕竟这样一个雪天，实在太冷。

　　那个可怜的女孩，也许就跟一只小猫一样，会冻死在这个雪夜。
　　明日便会有人来收走她的尸体，这样的事情在冬日里实在太过平常，人们逐渐变得麻木，便也不再在意。

　　女孩光着脚往前走，她的脚冻僵了，她的脸蛋冻得通红，她的哭声逐渐弱下去，她似乎就要支撑不了了。

　　十号街外的橱窗里灯光璀璨。
　　雪松上挂了玻璃球，烛光透过那些装饰，现出一片暖黄，而窗外的雪下得极大，一个女孩颤颤巍巍地前行，然后猛然倒下。

　　雪很快将她覆盖，橱窗内迎接着圣诞的到来，窗外的女孩似乎就这样消失于纯白，再不能享受雪夜的宁静。

　　她就要死了，微小的生命也许就会在此刻落幕。
　　不过很快从路边行驶来了一辆马车，挂在车厢上的油灯晃动着，马儿竟然就在她的身边停下。
　　车夫下车查看，他险些被地上晕倒的女孩绊倒，他回身跑向马车，边跑边喊道：“夫人，有个孩子倒在路上！”

　　一位老妇人打开了车厢的窗，她急忙开门走下来，随即被车夫搀扶着往前去。
　　她见到了女孩，发出了一声惊呼。车夫将女孩抱起，在老妇人的催促下将她抱进了马车的车厢。

　　温暖的绒毯很快将她包裹，炙烤得温热的暖炉被妇人塞进了女孩的怀中。
　　车门关上了，马车继续前行，老妇人担忧地拥抱着她，很快马车停在了一处住宅前，车夫前去敲门，睡眼蒙眬的医生走出来，随即进了车厢内。

　　老妇人打开钱匣，取出一枚金币交到了医生的手心，她急切地说：“请您救救她。”
　　于是深夜被吵醒的怨言也随之消解，医生点头，露出温和的笑意，他为妇人怀中的女孩诊治，又为她取来了治疗的药物。

　　宅子里的仆人为马车送来新换的暖炉，雪依旧很大，住宅里亮起灯，驱散了寒夜的黑暗。
　　喝过药后，女孩的呼吸已经平稳。告别了医生之后，马车继续上路。
　　妇人的头发已经花白，她抱着女孩，往飘着雪花的窗外看。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看不到未来的墓地。
　　那位医生仍然站在门口，不断地朝远去的马车挥手。直到灯光变成一个点，妇人才收回了目光。

　　朴素的衣裙上看不出一点身份的证明，她的脸上已经布满皱纹，蓝色的眼睛里无光，那双手搂紧了怀里的女孩，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的名字叫做哈里，是王国唯一的一位女侯爵。
　　她已然苍老，但是又有谁还记得她曾经无限的风光。

　　她的家族掌握着王国的制糖产业，而到了她这一代，是由她带领着家族走向了贵族之列。
　　王国的第一位女侯爵，年轻时拒绝过当今国王追求的“风小姐”。
　　她行走极快，性格明媚，便在上流圈子里有了一个“风小姐”的名号。

　　那时，她是王国绝对的拥护者。
　　她是最保守也是最激进的新晋贵族。

　　和另一位侯爵通婚之后，她有了一个孩子。
　　这是她的梦，这是她的太阳。

　　而太阳想要发光发热，作为母亲又怎么可能不将孩子托举。
　　她成为了孩子身后最坚定的守护者，她要她的太阳高挂，她要她的太阳于王国内外散发光亮，可惜政党之争黑暗而龌龊。

　　神权赋予之下的君主又怎会放纵一轮新的太阳来争夺目光？
　　打压很快开始，这个青年人却不折不挠，他有着一种清澈的愚蠢，又有着一种清醒的孤勇。
　　这个贵族里的青年人倡导：“女性应当获得学习、自由工作的权利。”

　　这个青年人高呼：“学习不应该成为上流所垄断的财富，它属于全体公民，不应该被上流所独占。”

　　这个青年闯开了主教的大门，他的声音震耳欲聋：“神权不应该高高凌驾于王权之上，神权应与王权区分。”

　　结果显而易见，哈里的丈夫，他们孩子的父亲，第一个选择了远离。
　　首府的大主教震怒，而那位王也早已动了容不下的杀心。

　　这个身份显赫的青年，最终被判处火刑。
　　他被打为异端，他被宣称为被恶魔附了体！

　　一个侯爵又能做什么呢？
　　是求饶？还是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的孩子免罪？
　　她做不到，就算想要以自己的生命去换下她孩子的生命也不行。

　　激烈的党派斗争，最终以一众激进派的死而终结。
　　好像在这一刻，哈里才终于看清，自己一直所热爱的国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
　　回到当下，她已不再看医生的住所，一切都如她所料，这个国度的一切都是势利的。
　　仿佛没有一点温度，唯有银币金币能使人展露善意。

　　儿子的死记忆犹新。
　　哈里活在痛苦中，一刻也无法遗忘。
　　亲眷们的背叛逃离，孩子誓死也要高喊的夙愿。一切仿佛还都历历在目。

　　她忘不了，也无法改变。
　　她深知这片土地已经烂了，再没有去修复的可能。

　　所以她选择离开。
　　她放弃了侯爵的身份，她将自己的家产悉数变卖。
　　也许在首府的慈善活动中，只有哈里侯爵的钱财是真正落到了底层民众的口袋里的。
　　发放粮食，赠送大量的书籍，提供最基础的医疗帮助。这都是哈里侯爵所做过的事情。

　　而现在，在她将要离开这个国度的旅途上，她救下了一个冻僵的贫民女孩。
　　她的悲伤已经无法变作眼泪落下，她深知自己的力量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棵金灿灿的巨树，早已经破洞百出。
　　它摇摇欲坠，身上的虫豸成群，而渺小的一个声音不足以改变它。
　　只能看着它逐渐枯萎、没落。

　　所以哈里选择了离开。
　　离开这个已经腐烂的伤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