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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幽泉无往亦无生(二) 虚有其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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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大世界。
虚空中忽地掉出两个人来。一个面如少年,袖中探出个狐狸脑袋,另一个则身量高大,按着少年的肩,不让少年一头栽倒摔得灰头土脸。
正是商有归与尹含珏。
商有归此时难受极了,时空道标并不稳定,尹含珏早已是元神真人,能对抗这种不稳定。商有归可就没这个好运气了,为了彻底取信尹含珏,系统和小狐狸都未出手。尹含珏又多少有些阳奉阴违、要给他下马威的意思,护是护住了商有归,却绝不让他好过。
被晃得面色惨白的商有归抿紧了唇,一声不吭努力吸纳着灵气以适应万生大世界的环境。尹含珏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商有归一言,道:“商小友果然是人中龙凤,真了不得。那处便是寒碧谷所在,等商小友你好些了,我便带你过去。”
商有归略一颔首,吐纳灵气的同时,开始不动声色打量着万生大世界。
生机浓郁到几乎会伴随呼吸流入四肢百骸,云岫大世界的灵气浓度已经很令人震惊,万生大世界的生气更是厚重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怕是阴阳延生花这种对环境要求极高的灵草,在万生大世界里也能轻松生长出来,果然不负“万生”之名。
生活在这样生机充裕的环境中,修士修行会不会更容易不太好说,但凡人想必能受益匪浅,新生儿更不容易夭折,体格更好,寿命更长……毕竟除了鬼,没有什么生存不需要生气。
尹含珏毫不意外商有归会面露惊奇,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道:“如何,万生大世界可不会有半分逊色于九州。虽说灵气与生机对我辈已然无用,但若在开始修行时就汲取大量生机,对之后的道途有不少好处。”
商有归不会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鄙夷之色。
灵气也好生机也罢,都是可用而不可过分倚靠的外物。灵气充裕自然好,匮乏一些也没什么,够用就行,灵气多寡事实上不会对修炼有什么根本性影响。
只有自己这种“没用过好东西”“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才会被过分充裕的灵气吸引了全部注意。
尹含珏身段看似放得低,心中怕是无比傲气,并瞧不上自己这种“凭借根骨天赋年纪轻轻就进阶没吃过苦”的年轻修士,还得顺便鄙夷一下自己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
商有归继续维持他“单纯好骗”的人设,顺着尹含珏的意思惊叹:“万生大世界果然不同凡响,这灵气何止胜过九州数倍!此处是寒碧谷,敢问尹——尹真人,那些是?”
他指的几处,正是环绕寒碧谷的数座高山。他没看见星机阁标志性的重紫星光塔,又觉得不便直截了当发问,才拐弯抹角地试探。
尹含珏傲然道:“那些都是依附于我寒碧谷的小宗。越是往下,灵压越重,他们实力不足便只能留在上面!寒碧谷,正是万生大世界之主。”
商有归张大了嘴,磕磕绊绊地说:“这——这真是——不同凡响……”
他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星机阁是宗门,也是诸天万界最大的商行,是情报商人。他们无孔不入,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去,万生大世界中没有星机阁的踪迹,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那……凡人呢?”
尹含珏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商有归一看。
“为什么这么问?”尹含珏摆了下手,“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自然是在各宗门的看管下生产劳作,他们可上不了地面,体格不够强健,灵压对他们是致命的,先天素质不能抵抗灵压的废物,来了地面做肥料么。”
商有归沉默了下。
尹含珏目光一动,凉凉笑了:“哦,我明白了,九州么……可是仙凡混居,‘一视同仁’啊。小友以前在那般污糟的环境中生活修炼了几十年,难免一时有些不适。不过与如此有碍修行,小友还是早些适应,摆脱过去的影响才好。”
商有归低低应了一声是。
尹含珏神识不经意间扫过,商有归满眼赞同,甚至还有几分欣悦,并不任何不满。
尽管只是奉命将这小子带来,但若他有眼色,知情识趣不弄出事来,那自然最好不过。
能真正把这块墙脚撬下来,彻底归心,那自然更好……寒碧谷享一界供奉,资源从不短缺,门中金丹不少,可这样年轻的上品金丹也是数尽寒碧谷历史数不出几个。修真之事,尽管难以用年轻与否来衡量前途,可年纪轻轻就能突破的,寿元充足,还有年轻人的那种心气,往往突破几率要更大些。
况且他在傀儡炼制上还格外有些本事。
姑且不论心性,这样的天资,哪怕是谷中那些目下无尘的师伯师叔们,怕是也要心动……
功法不合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上品金丹又如何,那些早已入天人境界只要动心,有了收徒的想法,就有许许多多的办法给他洗髓伐毛,改换道路,保他更光明的前程……尹含珏目中有些阴鸷,暗暗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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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真人?”
尹含珏久久不语,商有归不由出声。
他如何看不出尹含珏与他那被拉出来当借口的弟弟尹含赫本质是一路货色,但他可不想在这里就被尹含珏悄悄做掉。
自己是被认作是雪崖的“弱点”不错,可鉴于自己这修为,这“弱点”有多少含金量就很难说。尹含珏下黑手,最多也不过是被他门中那些师长训斥一顿,自己搭进去半条命实在不值。
尹含珏回过神来,收敛起眼中阴鸷,淡淡道:“等你成了寒碧谷门人,有的是机会去巡视那些小宗,先行随我入谷,谷主方才催我了。”
商有归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一路往下接近寒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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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尹含珏所言,越是往下,灵压越是厚重。灵气这东西并非越多越好,落在寒碧谷上空时,商有归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适,胸口萦绕着一股憋闷。
几乎凝结成固体的灵气仿佛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连他一个金丹修士都这样,更不必说凡人了。若硬顶着如此灵压行动,怕是能活生生被压去半条命,非生来肉身极其强悍之人不可为。
而且……这生机与灵气都极浓郁的地方,他却隐隐嗅到一种淡淡的血气,又像是他在西荒战场上遇到的死意,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状若无事道:“这灵气倒是真不错。不过尹真人,凡人不能飞天,他们居于地下,各门各派该如何收徒?”
尹含珏往下一指,平淡地说:“商小友看见那条路了吗?”
他所指之处,正是一条极其狭窄难行的通道。两壁夹峙,两段连通寒碧谷与外界。这种地形多被称为“一线天”,常年有大风吹拂,十分难走。
商有归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靠近地面的灵气本就厚重,在这种逼仄不开阔的特殊地形中被狂风一吹,极易引起灵气乱流,轻轻松松就能将修为不到家的修士刮下一层皮,甚至直接刮死人。
“万生大世界有一名录,凡人诞育子女,气息自然被名录攫取,分毫不差。”尹含珏道,“每过三年,各门派遣弟子,入各自辖区内挑选根骨俱佳、三岁以下的新生儿送入门中教养,十年后再行测试,通过测试方可正式入门,未通过者驱逐。这断穹崖便是寒碧谷的入门测试,你初来乍到,为服人心,也当走上一趟。我想,这对商小友而言并非难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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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心头一跳。
对他来说这当然不难,他很熟悉暴乱的灵气,所修又是风之大道。断穹崖再如何厉害,怕是也奈何不了一个与风融为一体的金丹修士。
他是为尹含珏话中之意心惊。
万生大世界与其他大千世界不同,其中大大小小的宗门收徒,都是挑选三岁以下的稚子里天资出众的,几乎从不开收徒法会。
可宗门收弟子不是养孩子!宗门里人人都要修行,凡人又不能上来地面为宗门做工,怕是不会有专门的服侍之人照看他们。哪怕挑选范围里年纪最大的三岁孩童,也无法照顾自己衣食,他们要如何活下去?
再说那十年后真正的入门测试。
一个修士从炼气到筑基,大约要十几年,这个时间长短根据功法、天赋、努力等等因素会有上下波动。九州初等学院的学制为十二年,就是这个道理。天赋好肯努力的修士在这十二年里即使不能筑基,基本也离筑基只有临门一脚。实在根骨不行但又还想继续努力的,十七八岁这个年纪也足够他们离开学院后寻找一条自己的路。
商有归这种四岁入学十六上昆仑的比较少,不过他那时已经筑基,又通过了初等学院的结业考试,从心智到修为都是一个足够在社会上行走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都建立在有功法、有人教导的情况下。商有归现在并不将断穹崖视为什么困难,可十六岁的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完好无损通过断穹崖——不说完好无损,只是囫囵个出来,也得打个问号。
这地方对未成金丹的修士来说,有半点疏忽就能把命折进去。
尹含珏似笑非笑:“不过商小友与那些晚辈又不一样,他们只要通过断穹崖即可,商小友嘛……”
“从此处开始,商小友都请自便。”
他一弹指,将商有归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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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寒碧谷,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场”中。
“场”之外好像介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灵气与“场”泾渭分明,“场”本身,就像是一块千年万年不化的寒冰,冻彻心扉。
与“场”相撞的一瞬间,商有归就感觉喉头有种隐约的腥甜涌上——倒也算不上什么内伤,就是难以适应刹那之间这样剧烈地变化,加上毫无控制地加速自由下落,让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背上冒出不知是冷是热的细汗。
咽下那口甜意,商有归回头望了一眼。尹含珏高高在上,化为天空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可那种阴鸷的目光却牢牢附着在他后背,如附骨之疽。
他立刻转过头去,恍若无事般顶着近乎固化的粘稠灵气慢慢往下飞。他踏在休留剑上,法力不断被调动出来,抵消过于庞大的灵压。
【他果然想要我死。】商有归对系统说,【看我很不顺眼啊?】
系统接话:【能顺眼才奇怪。】
商有归轻轻哼了一声,适应着用肉身去扛灵压,习惯后开始加速,直到断穹崖前。
两壁山崖对立,极深也极高,仿佛被大能一剑劈开而成。最宽阔之处也不过两尺不到,窄到极处更是只有三寸出头,别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连刚出生的稚童都挤过不去。
想通过断穹崖,要么就冒着风险攀登到更高也更开阔一些的地方,要么就想办法让自己挤过去。
显然这地方不会修栈道,只在山壁上浅浅凿出一串间隔甚远、仅容脚尖踩住的凹坑,而山壁又坚硬异常,商有归观察片刻得出结论,至少以他的修为,还不能随随便便就在山壁上凿开足以站稳台阶。除了那些凹坑外,光滑山壁上几乎再无可落脚之处,在上面辗转腾挪是个极有挑战的工作,一旦掌握不好其中平衡失足坠落,就会落得尸骨不存的下场——断穹崖之深,不说双目,即使是商有归的神识也无法穿透。
而透过两片高耸的山崖,上方勉强透进来的那一丝光亮照不透黑暗,不仅不让人觉得放松,反而更显得断穹崖逼仄压抑,要择人而噬。
商有归没有急着进去,在断穹崖入口踌躇了片刻。
【你有没有觉得……里面有种很奇怪的味道?】
难闻的奇怪的味道他闻得多了,可断穹崖中这点隐隐约约十分难被注意到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和断穹崖中扭曲的暴乱灵气无关。
系统这次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的神识应该看不到最下面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
【……尸骨,人骨,十岁至十三岁孩童的骨骸。】系统慢慢地说,每个音都拖得很长,【我想你大概不会想要看到。】
商有归浑身血都冷了,又过片刻他才继续问:【全都是?】
【数以十万计,说不清到底是几十万还是几百万。有些埋得太深,时间太久远,已经无法判断了,我也看不清。】
……十万记。
九州一年一高考,昆仑一年一招生,一届也就百出头的新生,十万人就是一千届。这可怕的数量堆积起来,足够堆出好几个元神真人,然而他们都在还不清楚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的年纪就永远沉眠于此。
【他们……寒碧谷之人,就这样视人命于无物?】他咬着牙说。
【应该说,这就是万生大世界的风气,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系统沉声道,【不够强的弱者,就统统该死,作为强者的垫脚石。】
商有归不无讥讽地说:【哦?只要最强之人?可我看万生大世界也没出过几个道君几个金仙……掌门二十多岁时方才步入道途,如今已是半步金仙,万生大世界出什么了,我倒是想知道。】
许是他在断穹崖停得太久,尹含珏不善的目光又在他背后逡巡徘徊。
商有归当即踏出一步,身影御剑消失在两岸山壁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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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穹崖的暴乱灵气刮得商有归面颊生疼,他拖延时间,一手执剑,借着风势在凹坑上辗转腾挪。
又不知过了多久系统才道:【你怎知万生大世界没出什么?】
【什么……】
【我方才想了许久,为何万生大世界的灵气能浓郁到这般堪称诡异的程度。】
【嗯?】
【灵气天然有往外四散的趋势,就好像水,若无外力干扰,就总是低处流。这种趋势在你前世的科学体系中,被称为熵增。局部熵减,全面熵增,所以尽管金仙道祖与天同寿,如果不能超脱,最终还是会与宇宙一起走向寂灭。当然,如果修炼到造化之上的永恒,以两条相反大道的拒斥之力开辟独属于自己的三千大道,就能摆脱这种结局,那时的修士……或许已不能再称为修士,他们自成世界,无生无灭,无始无终。我说得有些远了,总是,一方大千世界与流水一样,灵气会自然地逸散,最后达成平衡。或许有些地方多些,有些地方少些,但通常不会有太极端的差值,也不会超过大千世界所能承载的上限,这里的灵气已经过界了太多。】
【过界?】
【云岫大世界就是正常情况下的峰值,那里本来就是灵气丰沛的大千世界,而这里……寒碧谷在以“死”换“生”。】
话出口的瞬间,正要避开一道暴乱灵气的商有归动作有一刹那僵硬,旋即衣襟散乱,透过几层布料,左肩处慢慢晕开一点暗红。
系统越说越笃定:【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些生气与灵气,都是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
商有归悚然。
系统还在继续说:【……不过凡人力微,再怎么抽,数量也很难超过那个足以发生质变的临界点,所以不仅是可以直接利用的生机,还有死意转化出来的生机。生死转化……哈,这胃口可真不小。】
【死是——】
【别说出来。】系统急道,【不要说出来——几乎诸天万界所有修士都知道,那位是偃玄大世界之主,一手创立了妙法门,他刻意隐瞒了跟脚出身——知道太多被刻意隐瞒的东西,对你我都没好处,况且……】
系统与商有归心照不宣。
——某位道君现在不来,之后也会找过来的。
【总之,按照这副做派,此间凡人大概活不过四十岁,你最好不要吸纳这里的灵气,先用灵石,这都是一笔笔的因果血债……】
很多修士并不想与凡人扯上因果,却也有些修士丝毫不惮于此,这其实与因果无关,却与道心本性有关。
习惯了将凡人视为蝼蚁,自然不会觉得抽取凡人生机以供自己修行有什么不对。因果有亏而道心无暇,从这地方出来的修士,心性一个比一个狠厉。他们不将凡人当回事,自然也不会将包括同道的“别人”当回事,眼中唯余“掠夺”二字而已。
天下无物不可为掠夺剥削的对象。
可商有归的道心,担不起这份因果。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他和雪崖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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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把握着时间出了断穹崖。
他是个久经商场的商人,他不在荧幕上演出,但他有着在商场中磨练出的演技。
左肩破了两道血口,衣摆凌乱,束在冠里的发髻散了一大半,有些杂乱无章地垂在胸前背后,发梢黏着一缕干涸的血。
他抿着唇,唇色略显苍白,右手提着剑,剑上灵光也有些微黯淡。他站得很稳,并不显得狼狈,尽管一个字也没说,但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表明,他或许是因为准备不足而稍微吃了些苦头,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几乎不怎么为难地通过了断穹崖的考验。
商有归抬起下巴瞥了尹含珏一眼,轻声说:“尹真人真是‘用心良苦’啊,商某今日受教了!”
尹含珏嗤了一声。
只受一点轻伤就通过断穹崖,多少算是有点本事,不过这本事——也就那样。
无功无过,比寻常的上品金丹要好上一分,可不能与他们万生大世界出身的修士相比。果然进阶过快,实力无法完全与其境界相配,是虚有其表的货色。
但随着远处一道白光落入他手,他面色很快又阴沉下来。
“既然商小友出了这断穹崖,那就算是过了考验,可为我寒碧谷弟子。商小友,谷主有请,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