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幽泉无往亦无生（三） 逆天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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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要进入寒碧谷必须先通过断穹崖，谷口根本就无人看守。
寒碧谷中气候温润，处处碧草绿树，进去后灵气浓度相对正常了一些，更适合修炼了一些。偏偏奇怪的是，一路进去，商有归不仅没见到知客弟子，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仿佛寒碧谷并不是一个修仙宗门，而是什么荒无人烟之地。
尹含珏一拍掌心，似乎恍然大悟道：“近日正是门中大比，门中诸多弟子都在生灵擂台上，难怪不见一人！”
商有归心中暗暗皱眉，生灵擂台，听上去不太对劲……
“哥！我寻你好久了！你身边带了个什么东西进来？”忽有一人高声喊，其嚣张跋扈之形态，难以形容。
商有归抿紧了唇，眉头压下，他已认出声音的主人——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绝不可能忘的声音。
尹含赫！
这么几十年过去，尹含赫的修为有了些长进，却是从筑基，变成了下品金丹。
他脚上踩着一片灰色圆盘，吊儿郎当摇摇晃晃地飞过来，倒是与他哥亲亲近近地说话：“谷主说今年榜上有名之人，可去生灵池中浴身十日，现下那批筑基已经快比完，就要到金丹了。哥，我可是找了你许久，你说……”
他搓了搓指尖，是何意味不言自明。
然后尹含赫的目光才转到商有归身上，漫不经心道：“哥你是又奉谷主之命出谷做事了？这次带回了个什么——是你！”
尹含赫是个纨绔，但他高低也是个修士，记忆总还算过得去。区区几十年，他可忘不掉那个不顺他意、还让他吃了大亏的小小筑基。
“我还想着等大比结束，求哥你再带我去一趟九州，没想到哥你竟然直接把这小畜生送了过来。”他眼中露出狰狞的光，“我生辰将近，哥你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份大礼，到了我寒碧谷的地盘，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交出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逮住商有归袖管，一只毛绒绒的雪白东西立刻蹿出来跳上商有归肩头，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狐鸣。
之前小狐狸一直被商有归保护着，但过强的灵压与隐隐约约弥漫出的死气、怨气、血气无一不让小狐狸异常烦躁——妖在这方面要敏感得多，这些负面的东西，又都在不断催发它本性中暴虐的那一面。
它刨着爪子……很想将面前这个出言不逊之辈撕成两半，然后一口吞下。它曾在西荒进行过持久的杀戮，它完全有这个能力，面前这个蠢货最多只能算一只稍大点的蝼蚁。
但它克制住了。商有归长剑已然在手，柔和微风轻轻吹拂过它长而软的雪白皮毛。
“含赫！”尹含珏厉喝一声，一手搭住尹含赫肩头将他拽回来，似乎很诚恳地对商有归说，“商小友对不住，舍弟顽劣……我去之前，并未交代过他，现在倒让商小友看笑话了。”
“哥！”尹含赫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从尹含珏手里下来。然而尹含珏只是彬彬有礼地道歉，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商小友，是我寒碧谷的贵客，轮不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还不向贵客赔礼谢罪？”
“哥？！你在开什么玩笑，昆仑可从不是寒碧谷的贵客——”
“闭嘴！”
“令弟天真烂漫，心直口快，我看赔礼谢罪就不必了。”商有归淡淡地说，“尹真人不是说谷主有召？商某想，还是快些好。”
尹含珏恍然道：“正是，我却险些忘了大事。今日且放你一马，你不是说很快就要到金丹修士的斗法了？仔细着些！不求你拿个好名次，我予你的法器，护你活着下来总不是问题。”
尹含赫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哥……”
“休得再来纠缠我，不然让老祖宗知道，可没那么便宜了。”尹含珏漫不经心地松了手，“老祖宗若找不到你，以为你临阵脱逃，我这哥哥也保不住你。届时休论去生灵池修行，怕是要被老祖宗扒了一层皮扔下生灵池去。”
尹含赫茫然地摔在地上——全无金丹修士之态，最后一脸空茫失魂落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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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小友，请？”
“……请。”商有归低下头，连个眼神都欠奉，实在不想与尹含珏虚以委蛇。
他只想冷笑。
尹含珏当什么修士，不如去当演员。一番举措连消带打，可谓唱念做打俱佳，但他若真是把商有归当“贵客”，尹含赫根本就不会有上来冒犯的机会。
演给谁看？
商有归心中冷笑着，一边安抚小狐狸一边说：【寒碧谷倒也是“外紧内松”，拿凡人之骨奠断穹崖的基，谷中却繁衍出了修真家族，让尹含赫这样的废物也能舒舒坦坦度日……不是实力至上么？就尹含赫的心性与实力，早该被寒碧谷扔出去喂狗了。】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哦？】商有归阴阳怪气，【你还给他说起好话来了——我当年可是差点死在他手上。】
系统轻笑一声：【你看，就是这个作用。谁都瞧不上的纨绔，是最好用的枪。哪天真的废了、折了，抛弃也不心疼。反正养几个这样的纨绔，所需资源也不过是手指缝里漏下的一星半点。这两兄弟不像雪崖，与你其实并无太深的关系，能三言两语就挑得你动气，这枪就算是培养到位了。】
商有归手上一顿。
【此言……有理。】
再看尹含珏。
他对自己这弟弟看起来还算照顾，但深究一下不难发现，他的“照顾”中怕是没多少感情在，怕是只有被彻底养废了的尹含赫才会觉得兄弟感情甚笃。
人养猪，也是给足了食物，好吃好喝养着的，但养到最后终归只有一个目的。
——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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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碧谷主就在生灵擂台附近，他坐在一床云榻上，手边一盏灵气氤氲的茶，正波澜不惊地看着下方门人抽签捉对，然后厮杀。
尹含珏修为不差权限不低，这次没人再中途跳出来拦路，顺顺利利将商有归带到了寒碧谷主面前：“谷主，这位便是前昆仑门下商有归商小友，含珏幸不辱命，已劝得商道友归心，入我寒碧谷来。想必谷主也已知道，商小友修为不俗，自行过了寒碧谷外灵气结界与断穹崖……”
寒碧谷主的目光未动，仙识在商有归身上来回扫了很久，仿佛要把商有归整个人都看透。
最后他缓缓开口：“这根骨，委实一般，本座还以为会是……”
声音又轻了下去，垂着头的商有归听不清。寒碧谷主的仙识毫不客气，他承受的压力，不比初上昆仑就直面雪崖时小。但他鼻尖嗅到一股异香，香气浓而不烈，馥郁悠长，他识得。
是他曾经喝过的百味茶，品级高了不少，但本质上并无变化。他之前还想能不能来万生大世界进个货，现在一想到这般灵草是如何培育出的，心中就一阵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不过在寒碧谷主面前他决不能表现出分毫不对，只能死死将头埋下，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模样。
“罢了。既然来了，就暂且留着吧。”寒碧谷主收回仙识，五指点着云榻扶手道，“不过以往从无你这般先例，不说带艺改换门庭，就是寒碧谷的门，也不是说进就进，你这般就进来了，想是难以服众。正巧刚比到金丹期，你也下场且去比来，有些声望，才好堵住悠悠众口。”
“谷主，这是否有些不妥……”
商有归还没说什么，尹含珏先抢先开了口：“是否该让商小友先适应一二？还有弟子令，若无弟子令在手，那商小友在谷中的行动——”
“寒碧谷不要无用之人。”寒碧谷主目光瞥过尹含珏，“持玑，莫非你要坏了规矩？”
“……含珏不敢。”尹含珏低下头去，又道，“不过都说因材施教，他于傀儡炼制一道上颇有些本事，要让他亲身上去搏杀，似乎有些浪费。”
商有归心头突得一跳，他就知道尹含珏怎么可能给自己说好话，分明满心满眼都是算计！
“傀儡？”寒碧谷主果然来了几分兴趣，又在商有归身上来回扫过几眼，慢慢道，“倒看不出是个炼器的好苗子，既然持玑你这样说，那之后就再另加一场，让锦绫锦罗几个与他试试。”
尹含珏唇边眼角堆起一点笑意，应道：“是。”然后指头一点，就有一块玉牌飘到商有归手里，上头显着“七十二”两个淡金大字。
他是个元神真人，虽然在寒碧谷中修为不算顶高，但得了寒碧谷主许可，临时多加一个参加大比的修士进去抽签自然没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商有归想不去都不行——其实也都是尹含珏与寒碧谷主在说，没他插嘴的份。他敢说半个不字，尹含珏就能要他血溅当场，只吊着半条命来实现“弱点”的价值。
商有归心里咬着牙吐了口气。锦绫锦罗是谁他不知道，但单独点出来，又与傀儡有关，怕是比眼下的斗法还要难捱。
尹含珏诚心是要他死——死在那生灵擂台上。
“商小友，虽然还得比上些时候才能轮到你，不过先下去观摩适应一二也是好的。”尹含珏虚伪地笑着，推了商有归一把，将他推下云端，落到那群围着擂台交好的修士中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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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之前就被尹含珏推过一次，这次长了心眼，踏着休留剑稳稳落下。他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没被发冠束起的发丝凌乱飞舞，尽管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衣摆袖口处有不少裂口，但一身潇洒恣意的气度却是不容忽视。
他手里攥着一块玉牌，指缝里隐隐透出一罅金光，旁人就知他也要上生灵擂台。只是一个寒碧谷人并不算太多，他这个年纪的上品金丹就更少，许多寒碧谷门人心里想过一圈，都找不出商有归这么个人来。
不过他们没人与同门交流怎么谷中忽地冒出个不认识的人，只是冷眼看着商有归，给他留出一小块空地。
商有归心中就知这是个什么光景了，寒碧谷内竞争激烈，人人都凉薄，虽名为同门，实则都是竞争对手，毫无半点交情可言——或许有，也不会暴露在所有人眼下。今日稍微露出一分好颜色，或许明日就会被人当弱点挟持。
这做派，仿佛魔道修士。
【也不知这种环境里，宗族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不，这连宗门能维持下来都是奇迹。】商有归微微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人人自危，离心离德，早该散了。】
【未必，拳头大，总有人愿意跟着。况且他们从小就这么培养出来，早就习惯了，只要心里认同，谁会费劲去想办法改变？上头——】系统顿了顿，【有人压着，想改也改不了。】
商有归略一思索，也是这个道理。
修士一生漫长，但这漫长一生里，前二十几年基本就将一个人定型了，哪怕到尹含珏那个地步，照样是觉得弱就该死，想法很难再改变。
加上寒碧谷看似是在寒碧谷主治下，是万生大世界最大的宗门，可背后还有一位不可言说的存在。那位只要活着一天，万生大世界的格局就不可撼动。
商有归抬眼看见生灵擂台上血肉横飞，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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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正打得激烈。
或许是因为万生大世界灵气“格外”充足，修士都是筛过一次又一次、万里无一的修真苗子，台上厮杀的两人都是上品金丹，修为不差，脸也年轻。
然而他们打起来仿佛不是人，而是两只野兽。
没人用商有归预想中的傀儡术等手段，而是实打实在肉搏。两人身上无一不伤痕累累，有法器攻击肉身留下的伤口，也有纯粹用拳掌留下的伤口。这两人仿佛彼此并非同门，而是生死仇人，打得台上鲜血淋漓，场面难看得很。
因着两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输谁，观战之人也很难看出败相。双方僵持不下，时间一拖长，就更显得凄惨。
打了许久，终于有一人显出颓势，有些气力不支的样子，手段也再无新奇之处。如此下去，胜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一般同门间斗法打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两人毫无收手的架势，端坐高台的几个真人也无喊停之意，皆是冷眼看着两人野兽似的继续厮打。
商有归有些不忍，转了转目光，鼻端血腥味忽地浓重起来。
台下一片叫好，元神以下的弟子，全都亢奋起来。
【死人了。】系统说，【不太对劲。】
商有归睁大了眼把头转回去。
似是琉璃石铸造的生灵擂台上一片血肉模糊，白骨支离，满地狼籍之景。一个破损的头颅滚在血泊之中，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台上那几位真人眼皮也不动一下，其中甚至有一位似是觉得无聊，半闭着眼打了个哈欠。
他们眼皮子底下死了个人，可他们眼中仿佛与一只蝼蚁死去无异。
而擂台上惨胜的那位拿走了血肉中散落的弟子令与乾坤袋，将遗物搜刮一空，这才吃力地跳下擂台。
几个真人面上稍微露出些满意之色。
系统给商有归转述他们元识间在交流什么：
【这才算有些看头，之前那些……都是什么。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倒也不必这么说，筑基比起来，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哼，我那时——】
【要贫道看，还是下手软了些，出手时处处都是漏洞，莫非断穹崖改了什么布置不成，还是近几十年挑出来的种子都是这般不堪？】
【不知……】
林林总总，确乎没人在意生灵擂台上闹出人人命来。
商有归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来当裁判，而是督战看对战双方是否下死手的。干净利落地杀了对方，那才能博得一个“好”字，他们无所谓死人，说不定还要嫌人死得少了。
可——可——
商有归心里一阵冰凉。
高台上那几个真人都不再交谈了。他们曾经也是这般厮杀上来的，一个个早就心如铁石，尽管现在已经混到元神真人这个境界，用不着继续与人厮杀，少年时形成的性子却不会再变。
他们都是凉薄之人，与其余众人并无交情，此时也不过随意点评几句，彼此间仍是与路人无异——名为同门的路人。
商有归别过眼去，旋即，他的目光凝固在了仿佛琉璃铺的擂台上。
一时半刻没有第二组的修士上去，被血肉铺满的台面也用不着人清扫，血色正在一点点自行消退……商有归看得清楚，那些血肉是被擂台——或是擂台下的什么布置给吞噬了，一身灵气尽归虚无，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最后地面重新变得干干净净，琉璃上闪过一层淡淡的红光，什么也没有了。
系统呆呆地说：【生灵池……原来与生灵擂台是这么个关系。】
【怎么？】
【你来看。】
系统于是给商有归拨了一段留影，很清楚，比商有归自己看到的还清楚。
地面下是个隐藏的阵法，血肉被阵法吞尽，又经过阵法转化，最后化为一股晶莹的泉水滚入一口约莫半分大小的池中去。
池底已经铺了浅浅一层水，这水自然也不是寻常的水，而是同样经过转化来的血肉……就这么浅浅一层，已经是说不出的生机盎然，算得上一处小小的人造修行圣地。
聚灵阵只能聚灵气，经由阵法转化出的清泉效果却不仅限于此，辅助修炼之外，还有疗伤、修复本源、滋养神魂等诸多功用。
【这应当就是尹含赫之前所说的生灵池了罢……】系统喃喃。
商有归却想到了两样物事。
一乃学院的养元居，二乃他上尘虚昆仑时所得的甘露瓶。只是养元居是以各种灵草灵矿为主，以阵法为辅，以似炼丹而非炼丹的奇异手法将草石精华熔淬于一池中，丝毫不沾血气，清净自然，功效以疗伤、固本培元为主；而甘露瓶可克化血肉乃至神魂，转化出的甘露同样能修复本源、滋养神魂，看起来与生灵擂台下的阵法颇为相似，却没有辅助修炼的能力。
商有归很少用甘露瓶，要是用，也都挑灵智不开的异兽，或是穷凶极恶之辈。对一个没有深仇大恨的人，他是下不了手的。
然而寒碧谷的门人，提起生灵池却只有欢喜雀跃，不见半分不适。
商有归对他人行事向来不多嘴，此时他心中却升起一种暴虐。他悄无声息地环视四周，喝彩者有，冷嘲热讽者有，艳羡者亦有……唯独没有露出半分悲悯之意者。
死人是不值得任何情绪的，他们也并不介意将如野兽一般噬尽同族最后一点血肉——都在寒碧谷中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不可能不清楚生灵池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边，地面干净了，第二组又跳上擂台去，开始新一轮的搏杀。
商有归眼珠动也不动，将他们每一招每一式都纳入眼底，然后在脑海中进行推演分析。会如何出招，有什么异同，又能生出什么变化，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全都巨细靡遗地演算一番，再与系统核对，商量出个对策来。
他好与人比剑，也不惧斗法，并不代表他爱杀人。然而若他此时心慈手软，死的就是自己。
某位道君总会来，但商有归并不打算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他在寒碧谷中左右周旋，只要不让人抓了把柄下黑手，总也能勉强挣出一条生路来。
再则就是……
为取物用而相伤，这般失了人性、与兽无异的修士，还是早早死了好。
商有归提着休留剑，少年的手背缓缓浮起青筋。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幽泉无往亦无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