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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琴剑门之行(十二) 他不走我走 ...

  •   天剑宫主有些发愣地看着虚无中走出一人,那人与商有归过了几道机锋而完全无视了自己一个大活人,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如何开口,寂静许久后他才期期艾艾地说:“敢问,呃——这位——前辈?不知——”

      那脾气看着好像不太好的前辈就打了个响指,然后拉着商有归坐下,淡淡道:“你去做你们自己的事,该收拾就收拾,你应当也是一门之主,难倒还要本座来教么?”

      声音冷得让天剑宫主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连声道“是”,然后跑了。

      商有归不情不愿地被雪崖拉住,眉眼中净是冷淡之意:“道君还有何事,要说什么?若无事,弟子就先告退了——小千之门,弟子自会转交给掌门,道君不必担心。”

      “你在怨本座么?”

      商有归眉眼更冷淡:“弟子不敢。”

      不是不怨,而是不敢——任谁碰上这种事,怕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可此事前因后果,微妙之处,又岂是一言半句能说清的?

      若是许多年前,商有归初上昆仑时,雪崖就将这一段因果和盘托出,商有归怕是也不会信。

      天上掉下来的往往不是馅饼而是陨石,商有归不仅不会信,还有很大可能直接从昆仑退学——如果他铁了心要做什么,系统是拦不住的。

      雪崖慢慢地说:“本座……早以为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商有归:“弟子知道,毕竟道君主动将记忆分享给了弟子。如今因果已尽,道君不必再……弟子也会尽量远离道君,不再碍道君的眼。”

      许多大人物年少时都曾落魄,有人浑不在意,也有人恨不得全天下知道自己落魄过往的人都死绝。而一个亲眼见过自己落魄之态、又早早死去之人在许多年后重新出现,往往让人感觉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这不好笑,也没有任何值得喜悦之处。

      何掌门是齐物道君的授业恩师,昆仑庇护了尚未得道的齐物道君许多年。与亲近之人共度落魄过往,在许多年后可以视为一种温馨美好的回忆,但商有归自忖……他只是一个恰好、甚至可以说是好运地结下了因果的,过客而已。

      他不是亲近之人,正相反,他没在得到一份足以偿还“救命之恩”的赠礼后被一脚踢出昆仑,都要感谢齐物道君有容人之雅量,不是彻底的冷心之人——或是顾虑到合道大事,不能有分毫错漏坏了心境,故而网开一面。

      修士散功重修没做好充足准备却被凡人所救,可不是好听的名头,他若是懂事,得了好处就该自己主动避让,少出来晃荡碍眼。

      雪崖哑然。

      许久后他才道:“非是如你想的那般。你前世生前我未能还报,死后转世,我当时固然还做不到下地府去寻你的魂魄,却去求了师尊。”

      这段记忆,他并没有给商有归看过。

      “你死时,师尊就已寻过一次,半分下落推算不出,正是魂飞魄散、真灵湮灭之兆。”

      商有归隐有怒意。

      既然核心真灵湮灭,那如今坐在此处的是谁?

      雪崖恍若未觉,继续道:“之后师尊觉得蹊跷——因你是个凡人,是意外身亡,不涉及任何修真之事,死时魂魄应驻留原地,再由地府阴差勾去,绝不会莫名其妙魂飞魄散,便疑心是自己算错了。然而反复推算,仍是魂飞魄散、真灵湮灭的结果。”

      真灵消散在修真界是常事。修士渡劫,九死一生,渡劫失败又无大能出手相护,真灵十有八九会在天劫下荡然无存。可修士如此,是因修士脱离轮回,受天地法则反噬,凡人身入轮回,魂魄真灵俱在天地法则庇护之下,除非有修士出手打散真灵,不然怎么死都不该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哪怕是十恶不赦因果血债缠身的大恶人,充其量也就是下了地府成百上千年赎罪。

      商有归魂魄消散,当时已经度过了元神之衰的何掌门是何等惊诧。她想推算商有归前生来世的命数,也只能推算出一片迷雾。

      这实在古怪极了——岂有天君大能推算不出凡人命运、寻不到凡人魂魄的道理。故而即使天君推算之术不可能出错,何掌门还是疑心自己搞错了什么。

      推算多次,终究是无果。饶是何掌门,也只能叹一声有人虽是一生顺遂的命数,却不知怎的运道实在不好。

      ·

      但雪崖不信邪。

      金丹期后有法器护身,就可在地府中自由来去。雪崖是道祖嫡传,又有三劫大能当师父,背景后台硬得很,几乎能在地府横着走。

      “我从初成金丹一直到踏过生死玄关成就元神之前,前后往地府跑了不下十次。”雪崖神情有些恍惚,“始终寻不到你,地府的生死簿我看过,三生石我亦看过,没有名姓,不见前生往事,仿佛世上从未存在过这么一个人,一切都是我将死时的幻想。”

      但雪崖知道不可能。

      妄心天劫几乎要将他折磨疯了,金丹之后他就逐渐找回了些前世记忆,虚妄缠身、妄心渐盛之时,他看见的除了前世就是那个将自己捡走的少年。

      幻想编造不出想象不到的东西,所以雪崖清楚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出于某个原因,他找不到而已。

      商有归依旧冷冷地“哦”了一声,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继续听的兴趣。

      ——不论说得多么动听,欺瞒就是欺瞒,他无意于继续这段牵扯不清的因果。

      一段往日因果而已,如今两不相欠,正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都当作不认识彼此。再多纠缠,都是无益,平添烦恼。又不是才子佳人的话本,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有归,你有一事怕是想错了。”

      “有归”两个字从雪崖口中吐出,激得商有归险些跳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因果已尽,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的确,我在转世前也曾是一方大能。”他微微垂着眼,唇畔似乎带着安然的微笑,“然而不论曾经怎样,以后怎样,彼时我也只是一只普通狐狸。一只狐狸的世界很小,能记住的只有那么多。或者也可以说,没有你,不会有今日之我,这不因我如今是何身份而变化。”

      “踏过生死玄关后,我大半记忆回归,去了幽泉大世界一趟,依旧遍寻不到。我甚至想过你是否是哪个大能的转世身或是身外化身……”

      “真可惜,弟子只是个普通人。”商有归笑意讥诮,“普通人而已,能入得小狐狸的眼,怕是入不得道君之眼。”

      雪白的小狐狸从商有归颈窝一路往下,溜过他臂膀,最后在他大腿安安稳稳坐住,喉中发出尖尖细细、满是威胁意味的狐鸣,浑不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爱娇之意的呜嘤低唤。

      这个人……这个同族以前会给它好吃的,它很亲近喜欢,但他的味道蔓延到饲主身上,就是要和它抢地盘的威胁!

      雪崖并不将小狐狸不成架势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意有所指道:“你倒是命好。”

      命好,指的自然是小狐狸涂山,而非商有归。

      商有归又何曾听不出雪崖话中之意?然而他唇边讥诮的笑意扩大,嘲讽之意更深:“……命好?自然不及道君天生尊贵,却要自讨苦吃。”

      雪崖视商有归的冷嘲热讽于无物,淡淡道:“后来我又多次寻找,遍寻不得,终是以为你确乎魂飞魄散,之前一切种种,不过是我求而不得时生出的妄念罢了。师尊将你的尸身封入冰棺,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而我心死以后……”

      他勾了勾手指,商有归腰上的莲花坠自发飞起,被警觉的商有归一把捂住。

      “将你赠予他的莲花坠放入冰棺,聊作思念。”清雅女声自虚空中响起,“尘归尘,土归土,你的东西最后又回到你手里,这便是因果。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商有归起身,躬身肃立:“……掌门。”

      今日穿了一身短打的何掌门摆了摆手,面上看起来很有几分忧伤:“在外就不必讲那么多礼节了,我还要谢谢你将此界带回。是你找回前生记忆的话,不如还是叫我何医生好了……虽然我也实在想不到,一回来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摸摸下巴,似乎很是牙疼:“果然是我插手太多了?”

      商有归愕然:“掌门此言何意?”

      “这方世界……他们唤作鸣剑大陆的小千世界,是我创造的啊。”她无奈道,“本来创造出来是为了给门中弟子历练,再看能不能出现几个好的剑修苗子纳入门中,没想到不过几年,整个小千世界都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在哪,就和你一样……”

      她抬手,不可见的庞大力量下,岩浆冷却、倒流,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的古剑冢拔地而起,越缩越小,最后化为她掌心一颗明珠。岩浆喷发形成的浓云消散,明日重新出现在乌云之后。

      仿佛时间逆转,狂乱的灵气稳定下来,重新变得平和——甚至灵气中那一丝微妙的锋锐剑意也被化去,变得与外界灵气无异。

      “自己创造的小千世界丢了,我被道友们嘲笑了几千年还在其次——你的尸身总不能一直放在我元神中,就被我收进小千世界,原是想等雪崖回昆仑,就将你……的遗体交给他!你不知因着这事他与我闹了多久……”

      创造鸣剑大陆时,雪崖正在外游历,并不知道鸣剑大陆的存在。等他游历回昆仑已是几千年后,渡过了元神境界的第一次天劫,自认应该有了商有归前世遗体的“继承权”,便向何掌门讨要——弄丢了小千世界与遗体的何掌门一度非常郁闷。

      她亲手创造的世界,自然与她有分不开的关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其中必有大能作梗,可知道又有什么办法?何掌门既不知道是哪位大能在下黑手,也找不到鸣剑大陆被扔去了哪里!

      “既然现在找回来,应该就丢不了了。”何掌门将一切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抹去,拍拍手道,“雪崖你将其带回九州吧,怎么轮换安排坐镇——还是就此交给有归,你那边自己看着办。对了,受影响的区域还有毁灭气息残留,至少几百年不能住人,我将鸣剑大陆的面积扩了扩,你知会本地人一声,让他们自行迁走。”

      得,之前离开的准备不算白做,该走还是得走。

      雪崖自不会亲手做这等琐事,抬手将天剑宫主拘来,让他去操持。

      何掌门反正是没有要将鸣剑小世界收回的意思,左右见自己无事可做,就拉着商有归说话——商有归倒不排斥何掌门,他前世本就将何掌门既视为友人,又视为长辈——现在这“长辈”是真成长辈了,他也接受良好。

      他此时,也的确有许多想问的,不过与雪崖无关。

      ·

      把雪崖踹到一边,何掌门神神秘秘地说:“我方才算了一卦,鸣剑小世界的小千之门真是你一位友人无意间得来,然后转赠给你的?”

      商有归皱了皱眉:“确凿无误,弟子与他虽相处时日不多,却是过命的君子之交,齐和道友是可信之人。”

      这还能有假不成?小千世界——还是如此特殊的小千世界——往往要有特殊条件才能形成。

      商有归大概明白何掌门的意思。但尽管天仙真君掌握洞天之力,抬手可创造洞天、小千,却不能干涉世界诞生之后的发展。鸣剑小世界道统往奇怪的方向狂奔一去不回都已经是八万年前之旧事,不太可能是有心人为了“钓”出何掌门而故意引导的结果。

      退一万步说,真有这么一个“幕后之人”,这幕后之人又怎么能控制商有归发现鸣剑小世界的秘密?真正的入口需要至少两个修士一同进入才能开启,若不是这次来了琴剑门,商有归偶然想起此事,说不定他要许多年后才会发现这个秘密——也可能终此一生都不会察觉。

      商有归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分析,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试图从他身上找突破口,实在是最不划算的买卖。

      “倒是掌门,我有一事不明。我之前与……”商有归打了个磕巴才继续道,“……与道君,一同到过一处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同样是毁灭气息,那里与鸣剑小世界截然不同。我与琴剑门几位道友一同来此,都只觉此地灵气与外界殊异,修真之道兴盛,并无半点要毁灭的征兆,直至深入传承核心,才在巧合下发现异常。”

      何掌门蹙着眉想了一会儿道:“盛极而衰。修士与世界会相互影响,尤其是一界之气运。气运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修士能修行什么道统。比如在一些佛门兴盛的大千世界,就无道门立足之地,又如十余万年前的九州,尽管灵气充裕,皆被凡人气运压制,纵然踏上修行之路,也很难走得长远。”

      “掌门的意思是……”

      “鸣剑大陆的传承出错,影响天地灵气循环,再进一步影响气运,最终打破整个小千世界的平衡——你应当也能看出,鸣剑小世界的功法诡异非常,不是正道。外道元神至少也是元神,可按照鸣剑的修炼方式推算,如过没有天地法则压制,最终突破后新生的不是元神真人,而是灵宝。从来只有器修炼成人,没有人修炼成器的道理,鸣剑小世界的修士活生生将自己锻造成剑器,此举悖逆天数,故而修真越兴盛,反而离毁灭越近。这并不是世界正常毁灭的情况,你前后所感大相径庭也是正常。”

      何掌门悠悠叹了一声:“我当年传下道统,未曾料到会有今日……好在我修为也不同往日,还能及时拨乱反正,总为时不晚。”

      商有归心中困惑得解,再无疑问,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后不说话了。

      倒是何掌门眯了眯眼:“雪崖他,带着你见识过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

      “是。”商有归不知何掌门怎么突兀问起这个,取出众生塔道,将星机阁一路见闻说与她听。

      “他的确在意你。”何掌门把玩一阵众生塔就将小塔还给商有归,“神道众生塔,梅山气魄倒是大了些,舍得下血本。劫末真君,哼。”

      商有归眉头一动:“掌门是要给道君当说客么?弟子自认,身上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值得道君费心。”

      “他是道君,本掌门亦是道君。”掌门小声嘟囔一句,眼中光芒活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她摇摇头:“我这做师尊的哪里管得住他——给他当说客?商小子你想太多,那只狐狸——自作自受,自讨苦吃,本掌门可不能插手什么。”

      商有归下意识觉得何掌门话里有话,还欲再问,何掌门一拊掌:“啊呀!本掌门出来得仓促,门中尚且有事务未处理完。百年一次大朝会,可不能晾着峰主首座院长们。商小子,回见了!”

      话音未落,何掌门身形已然不见,兔子跑得都没掌门快。

      商有归简直疑心何掌门是想尽快离开,找个理由敷衍自己——且不说昆仑有没有这所谓“大朝会”,要开大朝会,掌门自己却只穿着一身不甚正式的短打见人?

      ·

      之前被何掌门一脚踹开的雪崖静静走回来:“不知你心中困惑可解?”

      商有归眼皮都懒得抬:“这似乎与道君无关。”

      雪崖轻笑一声:“如何与我无关,若无种种巧合,你也不会身陷如此险境,是我的疏忽。”

      商有归实在懒得和他说话,冷冷道:“弟子尚与琴剑门几位道友有约,就不多奉陪了。”

      雪崖定定注视着商有归垂下的双目:“你有怨气。”

      “道君说笑了,弟子何来怨气?”

      雪崖很坦然道:“其实我的确不知你为何有怨。是因为我之前一直不曾告知于你?还是你认为我将你当成了他?”

      “难道不是?”商有归简直要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是他。”雪崖无比正经地说,“真灵不散,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商有归两眼一黑,完全不知该怎么与他沟通。

      “那个凡人已经死了!我是‘我’,那个我已经死在了八万年前,道君之意,莫非是要将弟子,与八万年前之人‘一视同仁’?那弟子要问,百万年前的道君,八万年前的道君,可是与弟子今日面前的道君别无二致?”

      “死与转世,并不代表你就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两人。”

      商有归反唇相讥:“生也好,死也罢,不该萦绕于心。这不是道君你自己说的?既然当年那个我已死,就让前尘只作前尘,莫再纠缠。若论因果,道君您也已经还够了!”

      他一番话说完,将自己也吓了一跳,脑子里又乱七八糟的,缠绕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

      “不论转世多少次,你的本质都不曾变过。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都归属于你本身。我所做一切,也非是仅仅为了那一段因果,你不该如此看轻自己。雪崖挑了挑眉,并不追究商有归的“失礼无状”,反而更认真地说。

      就是这种态度,越发让商有归觉得无力。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都是商有归并不作为一个普通的昆仑弟子生活……他讨厌这种“特殊对待”。

      雪崖已经舒展开的眉目间,有盈盈笑意。

      商有归闭口不言,匆匆告辞离去——反正这位道君来去自由,不用他这个名义上这个掌握小千之门者开门才能离去。

      这位道君纠缠不休?好办!

      他不走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琴剑门之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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