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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琴剑门之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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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又足足开了一月才结束——自然,四人也不是不眠不休打了一个月。修士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但连战一个月,铁打的身子也难熬。
这擂台每日有两个时辰的修整时间,四人就结结实实在上面打过余下十个时辰,战至最后几日,他们四人所在的擂台已经没人敢再上去挑战他们。
擂台这种角逐方式,通常多少有些运气成分在,其他擂台是什么情况不好说,四人所在擂台的挑战者绝对心服口服,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连胜一个月不出现失误!
这完全就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故而擂台结束后,原本还有一个让心有不服者对擂主进行挑战的擂台环节,其他二十六擂打得热火朝天,四人所在之处岁月静好……直到在其他擂败退下来的修士找了过来。
其他擂台有成名已久的还转期散修前辈,他们四个哪怕有“无敌”之名,在此之前却籍籍无名,也难免被人当做软柿子捏。
然后他们就身体力行了什么叫硌牙的石头——他们最多披了一张柿子皮!
在几个狂妄之辈被打得满地找牙、甚至本命剑都被打出豁口后,四人的擂台终于又安静下来。人尽皆知,那四擂的擂主惹不得!
这不免又引起一阵小小的热潮,人人交头接耳,这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为何从前从来没人知道这几号人物……
也有些纯看热闹的后辈,被四人实力折服,一张嘴就是各种不要钱的溢美之词,简直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夸张至极,完美得像个假人。
各种言论飘入四人耳朵,擂台上的四人免不了又是一阵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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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也结束之后,最终胜出的三十位擂主一并得到天剑宫主与万剑山剑尊召见。
天剑宫主似乎是上了年纪,老成持重,万剑山剑尊却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年轻人,皮肤略黑,银白长发如月华,身后背着一口阔剑。
他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冷冷瞧着众多脱颖而出的散修,唯有目光落在努力装平凡却仍隐隐透露着一种卓尔不群气质的四人身上时,才会略微有些变化。
毫无疑问,他必然察觉了四人的不寻常之处……只是他到底察觉出了什么,四人就不太说得好了。
总之,这位剑尊目光虽冷,却没什么恶意,四人并不担心什么。至于其他散修就更不会说什么了,人尽皆知,万剑山剑尊是个面瘫,一心除了剑道再无其他!除了绝世名剑、无上剑法与堪为对手的剑修,怕是再没有什么能勾动他心神。
代替剑尊发言的天剑宫主说得口干舌燥,讲明利益如何分配,在古剑冢中如何行动,最后又勉励了众人一番,送出大把疗伤丹药,才让两家弟子引路,带诸多散修暂且安顿。
——因为两家谁也不服谁,所以散修们住在两家紧急挖出来的临时营地中,也方便之后行事。
站在一起的四人理所当然被安排在了相邻的居舍,四人凑在一起,话还没说两句,之前混了个眼熟的剑修先有两个登门了——
“见过四位道友。”上门的两个剑修愣了一下,立刻调整面部表情,“夤夜来访,实是冒犯,不知吾等可是打扰了几位?”
左蕤宾上下打量两人几眼,笑道:“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目光移开,一人看天一人看地,看起来十分心虚。
最终年纪小些的那个,顶着左蕤宾的目光开口道:“这、就……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二人从旁人口中听闻,几位道友剑法卓绝,有些技痒,希望讨教一番。”
他瞳光清澈明亮,完全没有寻常鸣剑大陆修士,尤其是散修身上时常能看到的强忍痛苦感,只有对剑道的狂热追求。
“这有何不可。”左蕤宾失笑,“道友稍待,某将……”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另一个稍年长的女剑修拍了他一把道:“家弟无状,实在失礼。在下伍荷,家弟伍莲,虽是为向几位道友讨教而来,却还有一事相告。”
“愿闻其详。”左蕤宾不笑了,神识传音把另外三人喊来,“不知两位伍道友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不过是吾与家弟来时无意中听闻,有人欲对几位道友不利……正面交战,几位道友自是不惧的,但就怕鬼祟之辈暗剑伤人。古剑冢中处处危机,吾等谁也不知其中会发生什么,若正在危险时有人偷袭几位,几位道友纵然修为高强,怕是也很难落到好。”伍荷静静道,“不过吾虽是散修,也少于其他散修来往,一时之间辨认不出究竟是何人如此谋划。只听到声音,约莫有三人……”
四双眼睛一起落到她身上。伍荷面色平静,言语之间逻辑也没有漏洞,不像是随口说来诓骗他们。
最终沐琳琅道:“伍道友,并非我等不相信你,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你所求为何?”
无事不登三宝殿,伍荷作为一个散修能混到今天这地步,绝对不是什么纯善之人,只是出于善意而来提醒他们——四人心里都清楚,作为“石头缝里蹦出来”,没有根基没有关系的修士,身上表现出一点与常人不同之处,都会引来他人觊觎。
伍荷为人还算正气,觊觎说不上,却有所求。
沐琳琅认真地看着姐弟俩。
互利互惠的事她不讨厌,但遮遮掩掩,就很让人心中不喜了。
伍莲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姐姐。
伍荷叹了一声:“瞒不过几位道友,可否入内详谈?”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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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荷再不隐瞒,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此事其实并无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伍荷希望结盟而已。
她与伍莲素来少与他人接触,常年游走在各处秘境或是险地,很多修士听说过两人大名,但不知姐弟二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因姐弟两人实力强悍,又常在遗迹中出没,也有不少修士臆测他们身家颇厚,打着那么一点不为人道的主意。
“风传中说得有鼻子有眼,其实全是无稽之谈。”伍荷有些疲倦地说,“频繁出入遗迹秘境,只是为了伍莲的病而已。”
伍莲……有病?
四双眼睛一起转到伍莲身上:气血充盈,法力运转顺畅,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修行本来就是一个去病长生的过程,很少听说修士会得什么病,有什么病,炼气期时洗筋伐髓就好的差不多了,再不行,筑基后引灵气入体,灵气游走几个周天,病还好不了的简直没天理。真严重到修真了还治不好的病……得了这种病的病人通常来说根本没法踏入修真一途。
而修真界的丹药,也只分伤药、辅助修行之药、延寿药三个大类而已。伤药中又分内外伤药与解毒药,都不是用来治病的,毕竟没有需要就没有生产!
伍莲一个合剑期巅峰,伍荷却说他有病?
伍荷道:“也难怪诸位不信,伍荷之病与生俱来,他没有痛觉。只要不与人动手,自然是看不出来的,就算是动手了也只会让人觉得伍莲格外耐痛而已。”
四人具是一惊,没有痛觉的人……
鸣剑大陆修士因功法之故,在先天与合剑两个阶段会格外痛苦,还转期会好一些,但痛苦只是减弱,并非消失。没有痛觉看似很占便宜,毕竟很多修士都熬不过磨剑合剑之痛,实际却是大大的不利,很容易就会让修士置身危险之中而不自知。
没有痛觉就无法完全掌控自己,也不知自身极限在何处,一不小心可能就过了度,把自己给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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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神识交流:【既然肉身没问题,那问题就是出在神魂上了?】
【神魂上的问题可不好办啊……粟文,你们琴剑门有琴境,是不是对神魂研究得更深入一些?】
商有归自己饱受身魂分离之苦,然而连系统都找不出原因!至于有时因神魂受损吃苦头,那反而是小事了,自己收集材料炼些对症丹药就好。
钟粟文摇摇头:【有归你那是特殊情况,且不说我能不能让他入我琴境,就算以琴境观之,也未必能发现什么问题。】
【小文说的不错,神魂最是特殊,便是我与琳琅也不敢保证,他入我二人琴境就能发现症结所在,怕是要元神真人来看才能看明白。】
伍荷不知几人暗中也在交流,犹自道:“没有痛觉太过危险,我与伍莲才频频出入遗迹,希望找到治愈伍莲的办法,只可惜……”
入古剑冢,说到底也还是为了这个目的,至于其他的,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同时深知自己在散修中人缘如何的伍荷也很清楚,古剑冢中危险,即使有各家门派的弟子同行,也难保不会有人用什么阴招,故而必须在同行者中寻找可靠的盟友。
处境同样十分微妙的四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原是如此。”左蕤宾沉吟道,“结盟一事,倒是可行。对了,既然你们来了,那还是斗过一场,弄出些动静为好,也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伍莲立刻站起,正跃跃欲试,想问谁先上,屋外又响起敲门声。
一道细细的传音被送进来。
【不知几位道友可否拨冗一见?】
简短的一句话,却十分有分量,一听就知道来者何人——
天剑宫主!
或许,还有一个不说话的剑尊?
伍莲听不见传音,只见到左蕤宾手里接过一道什么,立刻变了神色。
“左道友,怎么了?”伍莲捏了捏自己胳膊,“虽然我确实可能有点什么问题……但我好歹也是合剑期的修士嘛,不至于一碰就碎,还是很能打的,姐姐是太关心我了,才说的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比剑,也真的被伍荷保护得很好。
商有归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合剑期修士,心性却这般……纯粹得不知还让人说好还是不好。因为保护得太好而未经世事沾染的赤子之心,在修行一事上可不算好事,道途很难长久。
左蕤宾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实在对不住,两位伍道友,我等怕是要失陪了,临时有事,耽误不得。比剑之事,还是之后再说吧——放心,即使不比剑,我们仍是盟友。”
伍荷立刻舒了一口气,抓着伍莲的后领道:“既然几位有事,吾与家弟便不多耽搁道友。只是弄些动静出来不算麻烦事,由吾二人来做即可。”
伍莲又丧气又委屈:“姐,我不想和你打……”
可惜伍莲说话是不作数的,伍荷一松手,手里已经多了一口朴实无华的长剑,剑光直接往伍莲脸上打。威力其实一般,不过看着很能唬人。
“来!”
商有归一行四人:……
嗯,两位伍道友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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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悄悄出了门,门口果然站着一个天剑宫主,一个面无表情的剑尊。
左蕤宾明知故问:“不知宫主剑尊夜来,又是为何事?”有什么不能在白天说的?
天剑宫主使劲瞪着左蕤宾,几乎要在他脸上瞪出一朵花来,一脸“你们少给我装傻充愣”,倒是看似沉默寡言的剑尊打了直球:“你们很强,你们隐藏了修为。像你们这般的修士,不应该仿佛凭空冒出来一样。我和戚竹已经查过了,你们不是任何一个隐世宗门或是家族的人。你们是谁,为何要行这等鬼祟之事,掺和进擂台选拔有什么目的……前辈。”
很敏锐啊。
左蕤宾不由多看了这位年轻的剑尊几眼。
即使琴剑门没出过道祖,也没出过半步金仙,到底是在云岫大世界盘踞了百万年的庞然大物,门中种种秘术秘法一概不少,其中就有几种是专用来隐藏修为的。
他和沐琳琅都将修为隐藏在了“进入合剑期一百余年”的水准,不算太差,也不是很出挑,属于可以越阶对战比较吃力但不会引人生疑的水准,只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同境界中属于佼佼者的那批,也符合他们似乎是隐世宗门出身的人设。
琴剑门的秘法效果如何自然不必多说,以他和沐琳琅的修为,除非鸣剑大陆平白多个元神真人出来,不然绝对看不穿。然而剑尊一个修为不如他们的人竟然看出来了,不是用修为,而是用直觉。
至于并非直觉系生物的天剑宫主戚竹,则是靠他作为鸣剑大陆地头蛇的关系网查证了一些情况:隐世宗门再隐世,也要依靠资源修炼,弟子也要出门历练。只要是个喘气的活物,在世界上总会留下一些痕迹,天剑宫与万剑山都大概清楚鸣剑大陆目前有几个隐世宗门,有几个隐世家族,功法大概是个什么路数……只是很有默契地两不相犯而已。
四人出手痕迹,并非其中任一,加上左蕤宾沐琳琅的修为经过剑尊确认,还在他两人之上。如果这是在隐世宗门中,都是老怪物级别的存在了,往往都要坐镇宗门,不会轻易现身人前,没道理一出现就是两个。
古剑冢内危机重重,进入古剑冢的修士自然修为越高越好,但天剑宫主与剑尊作为修真界执牛耳者,必须保证他们四个并非怀揣什么恶意而来……单打独斗他和剑尊大概不会是左蕤宾沐琳琅任何一人的对手,甚至未必打得过修为实实在在只在合剑期的商有归钟粟文,可他们人多势众!
天剑宫万剑山,谁家不是弟子上万?这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前辈再能打,还能以一敌万不成。若真有这般本事,还上什么擂台,自己进古剑冢就是了!这样的人岂会存在于鸣剑大陆上?怕是传说中上古那些踏破虚空飞升而去的仙人,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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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当不起如此尊称。”左蕤宾轻笑一声,模棱两可道,“至于我等的目的,不是为机缘,还能是为了什么?到我们这一步,谁不想再往前寻找前路?只是贵门派藏的太好,不得不如此行事。”
左蕤宾深谙说话的艺术,似乎什么都说了,但一琢磨,其实又什么都没说!
天剑宫主听了,很自然地想到,古剑冢是现今能找到的距离上古时代最近的遗迹。上古时代后,修真界元气大伤,许多功法佚失,天路断绝,再也没有修士能破碎虚空成仙,眼前这几个说不定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说不定就是寿元将尽,只好背水一战,带着辛苦培养成才的后辈出来寻找成仙之法。
如果能活着,没有人想死,活得久的修士尤其如此,为了长生,什么都能干的出来。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没听说过这几人——毕竟两三千年前他还没出生,隐世宗门与家族又都很隐秘,天剑宫与万剑山的记录再详细,也不敢说关于这几千年的记载都毫无错漏。
……至少天剑宫主是这么想的。
左蕤宾表示不对天剑宫主的脑补负责,他说的虽然模糊但都是实话,天剑宫主想太多那是这位宫主的毛病。
沐琳琅瞧着天剑宫主面色来回变,漫不经心地大笑道:“放心,真要闹你们,岂有我们现在平静谈话的道理。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我们不过各取所需,宫主不必顾虑太多。当然,古剑冢中我们会出力的,只是需要宫主您,还有这位剑尊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天剑宫主不忧反喜,有所求就是好事,有所求就能谈,那些无欲无求之辈才是真的难对付!
他眼睛一亮,态度变得恭敬:“前辈尽管说,只要本宫与剑尊能办到,定不遗余力。”
“呵呵,宫主不必如此。这要求对别人来说艰难无比,对二位是再简单不过。”左蕤宾摆出一副十分满意天剑宫主知情识趣的脸,真像一个高深莫测的老前辈那般道,“我辈一生求剑,只是不曾有缘一睹天剑宫与万剑山的剑法,心中不免遗憾。不知宫主与剑尊,意下如何呢?”
天剑宫主稍稍有些犯难,不过他很快道:“果然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本宫这里没有问题,不过前辈须得立誓,不能再有第五人知晓。毕竟功法是一派根基,流传出去,天剑宫如何立足?本宫也无颜面对天剑宫历代先人祖师。”
左蕤宾淡淡道:“这有何难,宫主又何必担忧?你们亦是我辈中人,如何不知,到我们这一步,早已有了自身道路,诸多剑法只能拿来借鉴参悟,起不到其他作用。”
话中有淡淡的不屑。
于是天剑宫主越发确定这是个几千年前就开始隐居的老怪物,不是老怪物说不出这种话!
天剑宫屹立于世,想偷师的不知凡几,可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功法这个东西有时很重要,有时又是最不重要之物。尤其是这种老怪,活了几千年又无法突破,怕是早就把自己的功法钻研透了,在力所能力的范围内修改完善到尽善尽美——宗门虽然势力庞大能人众多,反而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同一本功法,一百个人有一百个人的理解,没法统一意见,自然也不好下手修改。
剑尊没说什么,只干脆利落地从背上剑匣抽出一口银色长剑。
长剑异常朴实,通体银色,然而在月光下一转,剑锋又流转出淡淡金芒。
商有归看得有些入迷,脱口而出道:“好剑!”
这位剑尊,修行的应当正是先天五行大道衍生的后天金之大道,一身金之锐意直冲霄汉。然而它并非时时刻刻都如此张扬,藏剑匣中时,锋芒含而不露。锐意收放自如,剑尊的控制力当真不可小觑,以商有归的眼光看,若非剑尊生于小千世界,先天条件不如外界,成就当不仅限于此。
“藏于矿脉紫云土中的两仪元铁,先于火山岩浆中熔淬三十年,再于最靠近‘不可见’的深海中洗炼三十年,方得两仪白帝髓一块,自然是好剑。”剑尊两根手指拂过剑脊,“请!”
在场分明有三个剑修,他目光却直直盯着商有归。
商有归岂有避战之理,再说阴神期的修士,他又不是没打过。当即手中也多出一口剑,直指剑尊,身化轻风,纵身而上!
两人转眼就打成一团,天剑宫主挥手布下阵法,以防一些不该传的消息传出去。
左蕤宾沐琳琅钟粟文三个眼睛从天剑宫主身上移开,呈三角之势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然后掏出什么,开始不断记录。天剑宫主心道不妙,这是想干什么!神识凑过去一看,几人记的净是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好似音律,又好似阵法。
天剑宫主:……
所以这是在记什么。
他真的看不懂,这记载中应别有一种奥妙,别说看明白,多看几眼都觉得头晕,最多只能察觉,这确乎不是在记录万剑山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