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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Paradox ...

  •   两人从科布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压抑而昏沉,巨大的云团低垂,好像在酝酿一场巨大的暴雨。

      伊姆斯拉开车门的动作停顿下来,回头,用目的感极强的眼神望着阿瑟:“我们去喝一杯?”

      阿瑟几乎是立刻脚步停滞,一脚踩在一块塌陷的砖块上,急忙歪歪扭扭地站稳身子:“呃……嗯……啊…………好啊…………”

      伊姆斯诚实地吓了一跳,却马上明白了什么似的。把一只手扶在车门上,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邀请姿态,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阿瑟的脸,嘴里说的话却截然相反:“嘿,阿瑟,如果你不想去,也没什么。”

      阿瑟是个在压力面前百折不挠的好男人。这位好兄弟的特点是擅长坚守,不肯轻易前进,更不肯毫无理由地退缩。如果你想用武力逼迫他向前,那根本不可能——英国女王的全部卫队也做不到——但如果你要求他后撤?哦,他会前进的。

      “没关系,我去。”阿瑟礼仪完美地坐到副驾驶位置上去。

      伊姆斯转身去开车,小心地不让阿瑟看到他满脸计谋得逞的笑容。

      事实上,伊姆斯现在已经完全清楚,科布和阿瑟各自对他隐瞒了些事。现在要把这秘密挖出来,好像猴子从果壳里挖出果肉来吃,那自然是从最柔软的部分下手。怎样让这榆木的果壳更加柔软或者易碎点呢?

      伊姆斯开着车,抬起眼皮,从后视镜的一角瞥见阿瑟微微皱起的眉头。看样子他已经开始绷紧那根弦了,也许就快要崩断了也说不定——不然怎么解释他竟然会跟科布发生争吵呢?这两个人,向来只有科布冲他发脾气的份儿——不过这次,科布显然干的太过分了,这正好给伊姆斯留下可乘之机。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但直觉有一个声音,这秘密一定有用。

      “这一杯我请。”伊姆斯举起杯子,眼睛里闪着点意味深长的光,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这样的眼神。尤其此时此地,这么适合轻酌浅醉的情境。

      阿瑟抬起头,才意识到,他和伊姆斯,两个男人坐在酒吧吧台,四周客人不多,灯光昏暗。一个甚至看不清面目身形的男歌手,在灯光交错的台上轻轻拍打一把旧透了的吉他,沙哑的嗓子哼唱着往日伤怀,是Leonard Cohen的《Love Itself》。

      “哦,伊姆斯……”阿瑟几乎不让任何人听见地呢喃,烦恼地用双手撑住额头,有一瞬间,好像全世界的愁苦都向他汹涌地倾泻而来。

      “你不是真的想去找她。”伊姆斯的声音有点颓丧,“对吗?”

      他知道,对阿瑟和科布,她只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一个部分。哪怕是对伊姆斯而言,在她再次出现之前,他都一直认为,这个女人最大的影响不过是在他挑选女伴的外形方面——仅仅是外形——但是她回来,带着个奇怪的谜语。甚至在她再次离开之后,他才意识到那谜语的存在。

      如果你生活中有一个谜语,你可以忽略它,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也许对你的未来毫无影响,但它存在,好像一个沉默的,隐藏在嘴角的微笑。撕开这谜语,也许会看见被自己深深遗忘的秘密。

      当然有很多人会选择假装它不存在。不幸的是伊姆斯是好奇心很重的少部分人之一。

      “坦白地说,我不会说我很想去。”阿瑟沉着一张脸回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想起七年前,科布煞白的脸,一双蓝眼睛像地狱里的鬼火,近乎强迫他不要对伊姆斯说。刚刚他的样子,和那时太像。以至于阿瑟觉得有什么魔鬼回来算账了。如果不再有秘密,也许……也许会好些。

      他艰难地启齿:“但是,我们应该……至少知道她在哪。”

      伊姆斯点头,然后笑了:“她在哪……我好像总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的思绪开始偏离正轨,这很容易理解,哪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呢?
      “我们六年前分手。很突然。有一天早上,是个夏天,我们前一天晚上还很开心,你知道,第二天,她说,我一定会爱上另一个人。然后,就拎着行李扬长而去。我一直知道她的消息,但是没有见面。直到这次。”伊姆斯有点陷入沉思,眼神随着舞池的灯光一明一暗,人们在黑暗中相拥。

      她离开时很决绝,看得出痛哭的痕迹,但是毫不犹豫,头也不回。直到再次消失,她说了好几次,他会爱上另一个人,极度肯定。

      伊姆斯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但无论如何,多少有点颓然无措,想起这件事仍旧让他有被轻松地抛弃的感觉。作为一个深信自己魅力的男人,这感觉真的再糟糕也没有了。尤其是现在,他好像又被毫不留情地甩了一次。

      甚至毫无理由。

      阿瑟抬起眼睛,一道光照在他脸上,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该做什么,无非是拍拍肩膀安慰他,世界上女人很多。只有一个对你冷漠。而其他的,几乎不需要你浪费一个眼神。但他突然有点慌乱,看着这个男人垂下头去,在灯光里看见他脸上的一点闪烁,阿瑟艰难地试图保持社交礼仪:“这的确令人遗憾。伊姆斯……”

      但他甚至没法看着伊姆斯说这句话——他简直无法忽视他的失落。这个男人从未被难倒过,现在却在烟雾中目光迷离,这很熟悉,熟悉得可怕。

      反应过来的时候,仿佛鬼使神差,他的手已经在伊姆斯的唇边,就捏着他刚刚猛吸的香烟——他刚刚把它抢下来。飞快地,指尖在那片唇上擦过。

      伊姆斯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刚刚所见的一切。

      他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混乱的、暧昧不清的瞬间。一闪即逝。甚至不能确定,是梦还是曾经。

      眼前,阿瑟强自镇定地板起肩膀,竭力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来破坏掉混乱而危险的氛围。他伸直胳膊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像个刻板地打断初中生第一次牵手的教导主任那样说话:“现在没时间沮丧。我理解你的失落感,伊姆斯。但是我们该谈点正经事。难道不是吗?”

      是这地方的错!是这该死的地方的错!阿瑟竭力严肃认真,在脑海里成百上千遍不停地默念。他知道他不该来的!从上次到现在!!该死!

      伊姆斯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地看着阿瑟,他若有所思,脸上却没有表露一丝一毫。他从口袋里又取出一根烟,点燃,静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对,正经点。我们从她的消失开始理清思路如何?”

      “不可否认,她的确来的很及时。所以她绝不是随便出现来耍我们的。”阿瑟几乎是在灵魂的尖叫中强迫自己的思绪排列在一起,强迫自己开始谈论“正经事”——“但是她为什么这么突然地离开?”

      “她接了个电话。我想是截留或者转接了内线电话。”伊姆斯回答着问题,他注意到阿瑟难以言喻的微笑颤栗,注意到情况出乎意料的失控。他决定先顺应阿瑟的思路,稳住局面,把阿丽阿德涅的小秘密向阿瑟和盘托出,一口气全部说完,又补充解释,“我见过她偷了心理直属行动部门的公用手机,然后又还回去。”

      伊姆斯带着微妙的含义微微偏了偏头,意思是这“见过”也未必就是光明正大的。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们来不及向格林顿施压。所以采取了其他方式?”阿瑟的眉间出现一道深沟。格林顿的自杀很蹊跷,他能察觉被盗梦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如果真的是她做了什么,那就不能听之任之。如果她有不测,对他们是一种侮辱。

      “很可能。”伊姆斯绷紧面孔,他开始把问题岔开到另一个方面去,“但我有其他疑问。这并不能解释她向我道歉。还有建议科布坦白。”

      “那么……她也许是认为,几年前离开得太过草率?”阿瑟觉得揣摩女性的神秘思路十分艰难。尤其是这问题让他又想起科布那该死的秘密。

      “不,她可不是轻易会道歉的那种人。她绝不会为一点情绪化的误会这样正式地向我道歉。她会道歉,说明她做了什么必须道歉的事。比如……”他皱起眉头,这样的可能他不想看到,但记忆片段的微笑缺失只能意味着很少的几种情况,“如果我曾经忘记一段生活,我的记忆修复显然是她着手实施的。我忘记的事情里包括什么?”

      伊姆斯记得上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时,阿瑟的闪烁其词,他于是故意把问题引到这个敏感的方向去:“阿瑟,我什么时候把骰子给你的?”

      阿瑟轻轻把酒杯放下,掩饰手指不自如的小动作引起的液面波动。

      “你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吗?”伊姆斯娴熟地控制着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阿瑟身上,不会叫他有压力,又明确地窥探,好像小孩在看一个被爸妈禁止触摸的,能跳出糖果或者小丑的惊奇盒子,“你一定不想等到我猜出来。”

      阿瑟控制着自己。他完全没动,却不知为何,整个人看上去僵硬了一块,他维持着这样的僵硬开口,顶住伊姆斯的压力:“我想这与找人无关。”

      很好,有关那个红色的小东西你的确有事想说,而且对这事非常紧张。这不是我的错觉。伊姆斯思索着阿瑟面对压力的态度,和刚刚尴尬的瞬间,那个瞬间让他觉得熟悉得诡异。同时,他有点不满,阿瑟仍然不肯透露一点线索。

      他啜饮一口威士忌,伊姆斯在心里咒骂美国的酒精管制太恶心,真正的好酒都没法入境。他忖度着火候,等着阿瑟的僵硬轮廓稍微缓和一点,慢慢地,从阴影里把杯子伸过去,在阿瑟的杯口轻碰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七年前?对吗?”

      阿瑟顽强地保持着最后的坚定不移,他用中指和拇指拎起杯子,他决定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却笑得不无苦涩,这笑容本身已经成为答案:“伊姆斯,我不得不说,你很狡猾。”

      他抬起头,让眼睛不再遮掩在阴影之中。这灯光,这地方,熟悉得他一度以为伊姆斯恢复了记忆。但是不,不是。这地方只是最符合这家伙的口味罢了——记忆的有无不会改变喜好兴趣,他像那次一样,选择了这么个地方。恰巧让一切都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轨道。你逆向躲避,妄图逃离,却最终回到原处。

      阿瑟犹疑再三,最终仍旧沉默。事已至此,他一贯秉持的原则让他觉得,该说出来。但他不肯擅自透露科布的部分。至于他自己的部分,理智上和情感上,至少眼下很难达成一致。

      阿瑟深呼吸,低下头,仔细地审视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他很少喝酒,少到上一次舌头的烧灼感仍旧记忆犹新。他鼓起勇气……天知道,他不怕枪战,不怕艰难的扭打和肉搏,不怕被人用枪打爆膝盖,他就怕这个,就只怕这件事。哪怕让他在科布婚礼上向梅尔告白都没有这么可怕!呃……不……这两件事一样可怕。

      “我知道科布对你隐瞒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权利告诉你。”他最终选择困难地坚守,绝不选择背叛,“至于我的部分。伊姆斯……”

      “你不想说。”伊姆斯戏谑地举着杯子向他一指,眯起的眼睛好像在说,我当然很清楚你的想法。

      “对……”阿瑟点头。他承认他不想告诉伊姆斯。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希望那件事没发生过,希望那不是真的。伊姆斯失去了记忆,他差点跑去受洗感谢上帝显灵。

      “阿瑟……阿瑟……”伊姆斯倚在吧台上痞气地摇头,用他特有的鼻音吐着阿瑟名字的尾音,昏暗的灯光透过烟雾,使他的五官迷蒙不清,“我们还是别这么绕来绕去,阿瑟,如果你不愿意说……”他摇头,并摊开手。

      他原本想一直问到阿瑟说出真相。但这实施起来,有点超出他所想象的范围。

      阿瑟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他还没准备好。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想准备把这件事说出来。该说是一回事,但是他绝不:“现在我不会谈这个的。”

      伊姆斯看着阿瑟的眼睛,他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也擅长辨别别人是否在撒谎。

      阿瑟没有。

      “好。”伊姆斯点点头,“拼图可以从任何一块开始。我们可以先解决西尔维娅这一块。”

      “我们该怎么着手?”讨论一件任务是相比而言更容易得多的话题,阿瑟突然觉得有点怪,他从一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刚刚却好像在一团混乱里绕来绕去?

      “她没留下任何东西。”伊姆斯坦率地望天,不忘记别有用心地斜着眼睛,从吧柜上一面亮晶晶的什么瓶子上瞧着阿瑟表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包括那辆汽车的驾照都是假的。除了,她留在你那的信。”

      “你是说这些?”阿瑟拿出那些信,他最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个地方住,重要的东西都随身携带。

      这些信,他曾经读过。每次阅读,每次再确认一次,他已经不爱梅尔。

      他曾经试图用一个人来代替梅尔,又试图用梅尔做橡皮擦,去代替那个人。现在时光蹉跎而过,他不再是个迷惑的书呆子。直到西尔维娅说“你不能永远等待她”,他忽然醒悟,原来梅尔已经只是一个影子。

      疲惫地坚持到最后,忽然发现,曾经沉重的背囊已经空了。空虚,失落,仍然如释重负。

      我欠她一个人情。他想。

      伊姆斯飞快地浏览着信函,突然用两根手指尖拈起最后一封的对角,举到离眼睛非常近的距离,发现了什么似的,满意地咕哝了一两声:“看这个。”

      他把信纸递给阿瑟:“这上面有另一封信的印痕。”

      阿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不得不递还回去,因为伊姆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铅笔,急不可耐地把信纸展平,在上面轻轻涂上了一层铅。

      深深浅浅的印痕变成浅白色,显映在信纸上,是梅尔的字迹。抬头是:阿瑟,我的朋友……

      阿瑟惊讶地微微摇头:“我从没收到过她的信。”

      伊姆斯看着那封信末尾的日期,喃喃自语:“这是七年前的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Parad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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