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烬》林凤缘

9、豹踪

　　西苑的风裹挟着兽类的腥膻气，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沈硕立在兽栏入口，墨蓝衣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栏内传来低沉的咆哮，铁栅栏后隐约可见矫健的斑纹在阴影中游走。

　　宋师傅递过一柄特制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光。“记住殿下的吩咐。”他声音粗粝，“要么驯服，要么撕碎。”

　　沈硕接过短刃，指尖在冰冷的刀柄上收紧。左臂的伤口在寒气中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铁门。

　　兽栏内光线昏暗，枯草上凝结着白霜。三头花豹伏在角落，琥珀色的眼瞳在阴影中发出幽光。最壮硕的那只缓缓起身，肌肉在斑斓皮毛下流动，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缓步移动，左手短刃横在胸前。豹子绕着他踱步，利爪在冻土上留下深痕。忽然间，那头豹子猛地扑来，带起一阵腥风。

　　沈硕侧身避过，短刃在豹腹划开一道浅痕。野兽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再次扑来。这次他不再闪避，迎上前去，短刃精准地格住利爪。金属与兽爪相撞，迸出几点火星。

　　另外两头豹子见状，也缓缓围拢。他陷入三角夹击，额角渗出冷汗。左手剑第七式的要领在脑中闪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当最先那头豹子再次扑来时，他假意向右闪避，却在最后一刻旋身向左。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取豹子颈侧。野兽哀嚎着倒地，鲜血染红枯草。

　　另外两头豹子被震慑，踌躇不前。他趁机逼近，短刃在掌中翻转。其中一头缓缓后退，另一头却突然发难，直取他受伤的左臂。

　　他不及回防，只得用右臂硬生生挡住这一击。利爪撕裂衣袖，在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反而激出狠劲。短刃顺势刺入豹子咽喉，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

　　最后那头豹子见状，终于退缩到角落，发出示弱的呜咽。

　　沈硕以刀拄地，剧烈喘息。墨蓝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豹子的还是他自己的。宋师傅推开铁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还剩一头。”沈硕抹去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

　　“够了。”宋师傅摆手，“殿下要的是一个能用的人，不是一具尸体。”

　　当他们走出兽栏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沈硕眯起眼，看见宫道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捧着暖炉，看他一瘸一拐地走来。墨蓝衣袍染成深褐，脸上血迹未干，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看来豹子比六弟养的那些废物强些。”我淡淡开口，将暖炉递给他。

　　他怔了怔，才伸手接过。指尖相触时，我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与新添的伤口。

　　“臣幸不辱命。”

　　我转身往昭阳殿走去，他默默跟在身后三步之遥。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殿内暖意扑面，我吩咐宫女取来伤药和干净衣物。

　　“把衣服换了。”

　　他迟疑片刻，还是依言走到屏风后。隔着素绢屏风，能看见他解衣时略显笨拙的动作。

　　我忽然开口，“今日可曾想明白？”

　　屏风后的动作一顿。

　　“想明白了。”

　　我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

　　“说说看。”

　　“虚实相生，刚柔并济。”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茶香在齿间弥漫，我微微颔首。

　　“还不算太笨。”

　　宫女捧着染血的衣物退下，他换好新衣从屏风后转出。月白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还留着方才与野兽搏杀时的锐利。

　　窗外又飘起细雪，覆盖了兽栏的血腥，也覆盖了宫道的足迹。唯有殿内缭绕的药香，提醒着这个冬日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