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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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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冰棱在午后的日光下滴着水,声声敲在青石板上。沈硕左臂的伤需要每日换药,我让他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依言挽起袖口,露出缠着素纱的小臂。药气在暖阁里淡淡萦开,混着窗外渐暖的春意。
窗棂外,顾清欢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院中残雪,她捧着个锦盒兴冲冲跑进来:
"姐姐你看!内务府新贡的缠丝玛瑙棋子,我特意给你挑的!"
她这才看见正在换药的沈硕,眼睛弯成月牙:"啊,你也在呀!正好,这碟蜜枣分你些,可甜了!"
她说着便从袖中又掏出个小纸包,不由分说塞到沈硕没受伤的右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分给玩伴零嘴的邻家少女。
我拈起一枚黑子,对着光端详:"德妃娘娘许你这般胡闹?"
"母妃说既然要给姐姐挑,自然要挑最好的。"她说着凑近看我给沈硕上药,小脸皱成一团,"疼不疼呀?姐姐你轻点嘛。"
她自顾自地絮叨着,一会儿说太医署新来了个会针灸的医女,一会儿说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好。暖阁里因她的到来骤然明亮,连药香都淡了几分。
直到暮色渐起,德妃宫里的嬷嬷来请,顾清欢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明日我带新做的梅花糕来!"她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沈硕笑道,"你也有的份!"
暖阁重归寂静,我拈着那枚玛瑙黑棋,在指间轻轻转动。
“四公主心地纯善。”沈硕忽然轻声说。
我拈起一块蜜枣,枣纸窸窣作响:“她待人向来如此。”
这话说得平淡,他却像是听出了什么,垂眸不语。
窗外最后一点雪光渐渐隐去,暮色如淡墨般渲染开来。暖阁里茶香未散,混着梅香与药香,织成春日将至的讯息。
清欢留下的那点天真烂漫的热闹气息,随着暮色一寸寸凉了下去。我看着沈硕沉默退下的背影,又看了看掌心温润的黑棋。这深宫中的日子,有时就像这枚棋子,被无数双手推动、布局,落在哪里,似乎都由不得自己。
心底忽然就生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倦意,并非疲惫,而是一种对某种清澈却遥不可及之物的、淡淡的眺望。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或许能懂得这种眺望的人。
于是,当几日后清明时节的细雨再次飘洒时,我没有犹豫,走向了坤宁宫。
我踏入内殿时,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檀香。母后端坐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边角磨损的兵书,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书页,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水洗刷得愈发浓艳的石榴树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
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她缓缓回头,动作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从容。见到是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冰湖初融,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连带着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也柔和了几分。
“阿灼来了。”她放下兵书,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在我被雨汽濡湿少许的袖口上一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雨天路滑,何必特意过来。”
“想母后了。”我依言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掠过那本兵书。那是外祖父的旧物,也是母后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能触及过往的念想。
“你来得正好。”母后执起小巧的红泥茶壶,手法娴熟地为我斟了盏雪芽,动作行云流水,依稀可见将门虎女的干脆利落。茶水注入盏中,热气氤氲而上。
“前日送来的云锦,你挑去用罢。另外,这里有几份宗室女眷请安问好的帖子,循例需你以我的名义批复几句,你就在此写了吧。”她说着,将一叠素笺和一支紫毫笔推至我面前。
我依言执笔,蘸墨,铺开笺纸,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母后起初只是静静看着,目光落在我运笔的手上。片刻后,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
“你低眉时的侧影,”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越发像你姨母了。”
我笔尖微顿,抬眸看她。
“特别是执笔的姿势,”她示意我继续,目光却依旧凝在我的手上她示意我继续,眼神有些悠远,“指尖的力道,手腕的弧度,和你姨母当年伏案疾书,撰写医方药案时,一般无二。”
她的话语刚落,我恰好写完最后一笔,双手捧着微烫的茶盏,暖意顺着掌心蔓延。“母后又在想念姨母了。”我轻声道,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一个彼此心知的事实。
她闻言,执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神色是一片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她如今……应当是在哪处云雾缭绕的深山采药罢。”
母后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怨怼或遗憾,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淡然,“从小她就立誓要踏遍三山五岳,救治世间疾苦。如今……倒真是如愿了。”
“当年你外祖父总说,我们姐妹俩,一个志在济世救人,一个……”她像是掠过了一些不愿再提的往事,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释然的弧度,
“如今看来,命运弄人,却也阴差阳错,算是……各得其所了吧。”我静静品着杯中清茶,雪芽的清冽在舌尖回荡。
这些年,她渐渐不再避讳谈起这些往事,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但那份深藏的怅惘与最终的释怀,却如同这茶香,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阿灼,”她忽然唤我,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重新落在我脸上,变得无比清明而深邃,仿佛能洞察我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思。
“你像她,很好。”
她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繁琐的嘱咐与告诫,只这短短四字,便已道尽了千言万语。
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只余檐角断线的珍珠般的水滴,偶尔滴落在廊下的石阶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殿内一片沉静。她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我,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茶盏,侧影在暮色中凝成一道熟悉的、却又似乎隔着无形距离的风景。
我看着她。记忆里,小时候我总爱腻在她怀里,听她讲边关的风沙,或是她幼时与姨母的趣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是从我意识到自己是“嫡长公主”,而她首先是“皇后”开始;是从我学会用恭敬的姿态掩饰真实心思开始;是从这深宫的规矩将我们一层层包裹起来开始……拥抱,便成了一件遥远而孩童气的事。
我看着她,心底那股难以言明的潮水,推着我站了起来。
她听到动静,抬眼看我走近。
我没有解释。只是在她略显微怔的目光中,俯下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将脸颊贴上了她的鬓边。动作生疏而僵硬。她的身体在我靠近的瞬间,明显紧绷了一下。
但,就在我准备松开这个短暂又笨拙的拥抱时——
她的手臂,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力道,缓缓抬了起来,环住了我的背。那不是一个紧紧的拥抱,甚至带着常年克制留下的迟疑,但那份回护的姿态,却无比清晰。
紧接着,我耳畔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随之而来的,是三个轻得如同梦呓、却重如千钧的字:
“我的孩子……”
声音沙哑,仿佛穿越了无数个沉默的日夜,才终于抵达唇边。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所有伪装的镇定,所有习惯的疏离,在这句话面前土崩瓦解。眼眶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酸热,我死死咬住唇,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这熟悉的温暖与气息。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那样轻轻地环着我,一下、一下,极缓地拍着我的背,如同我幼时每一次委屈或害怕时那样。
时间无声流淌。
最终,是我先松开了手,直起身,迅速后退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生怕泄露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依旧坐在光影里,姿态恢复了惯常的端凝,只是眼角似有一丝来不及隐去的微光。她静静看了我片刻,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一种我无法完全读懂、却让我心尖发颤的深沉情感。
“……去吧。”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只是比之前更柔和了些。
“儿臣告退。”我匆匆行礼,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走向殿门。直到走出很远,那份被拥抱过的暖意,和那声“我的孩子”,仍在四肢百骸间回荡,驱散了所有黄昏的寒凉与心头的孤清。
凤羽之下,并非只有清辉与寒霜。那一声深藏的呼唤,便足以让所有风雪,都化作归途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