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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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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角落最后一点残雪也消融殆尽,化作湿润的泥土气息,滋养得昭阳殿庭院里那株梨树的花苞日益饱满,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绽出满树雪白。
沈硕在宋师傅日复一日的严苛督导与那枚翠色玉珏的清越警醒下,已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生涩与浮躁。剑风变得凝练,招式转换间,少了几分刻意追求力道的蛮横,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锋锐。
更明显的是他身体的变化。
不过月余,沈硕左臂上那道深刻的豹爪痕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记。持续的练剑与规整的饮食,在他身上悄然刻下了痕迹。
先前那份因伤病和处境而凸显的、带着破碎感的阴柔之美,正逐渐被一种更具生命力的清韧所取代。
他的身形依旧修长,但玄色劲装之下,肩臂的线条已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经过锤炼的紧实轮廓,行动间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透出些许血气,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使得他原本过于精致的五官,沉淀出一种清韧的英气。
他练剑的时辰越来越长,有时直至宫灯初上,那抹玄色身影仍与渐浓的夜色纠缠不清,仿佛不知疲倦。
我偶尔会立在窗后,静静看他。他心无旁骛,将所有的精神气力都灌注于腕间剑上,那般专注,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我的命令,更像是在借此淬炼筋骨,磨砺意志,以应对不可知的未来。
这日,素心为我整理书案时,轻声禀报:“四公主身边的女官前日与尚服局掌事闲聊,提及四公主近来颇得翰林院几位老学士青眼,赞其画作有林下之风。”
我抬眼。四皇妹顾云舒?她向来深居简出,醉心丹青,何时与翰林院有了往来?翰林院虽清贵,不涉实务,但掌诰敕著述,影响清议,其态度有时比实权更需留意。
“是。”
素心退下后,殿内重归宁静。我起身走至窗边,庭院中,沈硕刚练完一套剑法,正收势调息。春日的暖阳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视线,调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滞,却并未抬头探寻,只沉默地还剑入鞘,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偏殿方向。
他像一口被遗弃在深山的古井,我投下石子,能感知其深,却迟迟听不见期待中的回响。这份过分的沉静与日益精进的武艺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傍晚,那只灰羽信鸽再次精准地落在窗棂。解下竹管,青霭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湖州漕运之事,表面风波已平,贡绸船队如期发运,预计端阳前可抵京。”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橘红色的火苗温柔地舔舐着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散于空气中。
窗外的梨花,似乎就在我凝神思索的片刻,悄无声息地,绽开了零星几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皎洁。
春天是真的来了。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