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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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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御花园西角的杏林正值花期,粉白轻红,如烟似霞。
素心轻声提醒:“殿下,今日贤妃娘娘在撷芳亭设了春茶小宴,递了帖子来的。”
贤妃……二皇子顾鸿煊的生母。
“更衣吧。”我放下手中的书卷,“去瞧瞧。”
撷芳亭临水而建,我到时,贤妃正与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女对坐说话。那少女侧影窈窕,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茶筅——是四皇妹顾云舒。
“昭阳来了。”贤妃抬眼看见我,笑容温婉,“快坐。云舒正说新得了些庐山云雾,要与我们尝尝。”
顾云舒起身行礼:“大皇姐。”她抬眸时,眼底沉静如湖,倒映着亭外春色,却也深邃得不见底。
我在贤妃下首落座。宫人奉上茶点,是精巧的樱花糕,粉嫩莹润。
“这糕点是云舒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贤妃拈起一块,“这孩子近来愈发沉静了,整日不是作画就是烹茶。”
顾云舒垂眸浅笑:“母妃说笑了,不过是打发时间。”
她的生母林修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子恬淡,连带着这个女儿也养得清雅出尘。
茶香袅袅中,贤妃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前日鸿煊从太学回来,说先生夸他策论写得有进步。我问他受了哪位高人指点,他只笑说是自己琢磨的。”她看向我,目光温和,“倒是我多心了,总想着这宫里若有明白人能提点他一二,该有多好。”
我执杯的手顿了顿。半月前在藏书阁偶遇顾鸿煊,确就着民生策论议论了几句。贤妃这番话,听着随意,却是在试探。
“二皇弟天资聪颖,”我淡淡道,“自有其造化。”
“承你吉言。”贤妃笑意更深,亲自为我续茶,“这孩子心思纯直,只知埋头学问,于这人情世故上,反倒迟钝。我这个做母亲的,总盼着他能多开开眼界。”
顾云舒此时轻声开口:“二皇兄前日同我说,读《史记》至淮阴侯列传,感慨良多。他说为将者,知天时,察地利,更需明人心。”
我抬眼看她。她依旧垂着眸,专注分着茶汤,仿佛只是闲谈。
亭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哟,这般热闹。”声音娇脆,带着三分笑意。
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翩然而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灵动,顾盼生辉——五公主顾玥瑶,淑妃所出,六皇子顾泽宇的同胞姐姐。她身后跟着捧琴匣的宫女。
“贤妃娘娘安好。”顾月瑶行礼如蝴蝶点水,“大皇姐、四皇姐也在呀。”她目光在亭中一转,“我正说去寻四皇姐讨教新谱呢,可巧都在。”
“正要品云舒的新茶,”贤妃笑着招手,“你也来坐。”
顾月瑶却不急着落座,反而让宫女打开琴匣:“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我先弹一曲助兴?”她说着看向我,笑意盈盈,“久闻大皇姐精通音律,月瑶班门弄斧,还请指点。”
不及我回应,她已抚上琴弦。
琴声起时,我微微挑眉。
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本应清丽婉转,她手下却多了几分金戈之气。尤其到了“江畔何人初见月”一段,指法陡然凌厉,竟隐隐有杀伐之音。
一曲终了,亭中寂静片刻。
“好!”贤妃率先抚掌,“瑶儿的琴艺愈发精进了。”
顾月瑶嫣然一笑,看向我:“大皇姐觉得如何?”
我拈起樱花糕,缓缓道:“琴音如心声。五皇妹这曲《春江》,倒让我想起前朝一位将军——他曾月夜抚琴于江畔,三日后大破敌军。”
顾月瑶眼底光芒一闪:“大皇姐果然懂琴。”她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说起来,六弟前日还在我那儿抱怨,说他新得的那只西域猎鹰野性难驯。我便说,熬鹰如品茶,急不得的。”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性子烈的,才堪大用。只是若火候过了,反倒失了本味。大皇姐说,是不是这个理?”
亭外春风拂过,杏花簌簌而落。
我放下茶盏,盏底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五皇妹说得是。”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只是我常想,这宫中的鹰与茶,各有其主,各得其趣。若是总惦着别人院里的动静,自己手中的茶,怕是也要凉了。”
顾月瑶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
贤妃适时开口:“瞧瞧你们,说琴说鹰的,倒把云舒的好茶晾在一边了。来人,续茶。”
宫女执壶,沸水冲入茶盏,白雾升腾,模糊了众人神色。
又坐了一炷香时辰,我起身告辞。
走出撷芳亭,杏花如雪,落满肩头。
顾泽宇在我这碰了钉子,便让女儿来敲边鼓。那曲中的杀伐之音,那“熬鹰”的比喻,无不是在提醒我——亦或是替她弟弟出气。
回到昭阳殿时,沈硕正在院中练剑。见我回来,他收势行礼。
梨花欲开,春风已至。这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弦上,弹奏着旁人未必听得懂的曲子。
而我要做的,是在这万千琴音中,辨清哪些是春江月夜,哪些是金戈铁马。
“继续练吧。”我转身走向殿内。
“是。”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无波。
我踏入殿门时,最后看了一眼庭院。沈硕已重新起势,剑光如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流淌。那枚系在剑柄上的翠色玉珏随着他的动作轻扬,偶尔碰撞剑鞘,发出清越的声响。
声声如玉,击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