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烬》林凤缘

7、余烬

　　殿门合拢，将顾清欢残留的嬉闹与甜香彻底隔绝。殿内霎时沉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荜剥声，划破这片沉重的宁和。

　　我未转身，目光在紧闭的殿门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见那渐行渐远的杏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冰凉的银线牡丹，清欢临走前将那包松子糖揣我怀里，甜腻的香气固执地渗入周遭的空气。

　　良久，我才缓缓回身。

　　我步履无声地走近，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站定。他奉上锦盒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换药不久的右手绷带上，隐隐渗出些许新鲜的血色。"

　　“太医的伤药，看来是白费了。”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垂眸："是臣不慎，行动间扯动了伤口。"

　　我接过锦盒，指尖在冰凉的金丝楠木上轻轻叩击。方才在梅林里，分明看见他躲避顾泽宇时身形灵巧，怎会轻易扯动伤口？除非......是故意为之。

　　殿内暖融，地龙烧得旺，他身上带来的那点寒气早已消散，只余下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合着清冽的冰雪余韵，淡淡萦绕。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临窗的矮榻。榻上红泥小炉火苗幽蓝，温着的葡萄酿香气愈发醇厚。我并未坐下，只是伸手，指尖虚虚拂过炉壁传来的温热。

　　“更衣。”我对着侍立的宫人吩咐，声音不高不低。

　　宫人应声上前，替我解下狐裘，又悄无声息地取来一件墨蓝色锦袍，递至沈硕面前。

　　他微微一滞，并未立刻动作。

　　“雪水浸衣，是想落下病根？”我未回头，目光落在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上，“还是觉得，本宫连件御寒的袍子都赏不起？”

　　他沉默地接过，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缓，换上了那件略显宽大的锦袍。墨蓝色衬得他脸色少了些许苍白，却也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我这才转身，踱步至他面前，垂眸审视他臂上的伤。素纱绷带凌乱，暗红血痂黏连，显得有些狼狈。

　　没有询问，我直接伸手，指尖灵巧地解开那湿濡的结。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并非故意折磨。冰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臂上皮肤，能感到其下肌肉瞬间的收缩与僵硬。

　　从身旁的鎏金小匣中取了碧玉膏，用银簪剔了些许，涂抹在翻红的伤口上。药膏碧绿清凉，与他伤处的红肿形成对比。

　　“兽苑的风，看来比往年更刺骨些。”我淡淡开口，语气如同闲话家常，“连孔雀都开了屏。”

　　他依旧沉默，呼吸却几不可查地紊乱了一瞬。

　　“六弟性子急，行事难免失了分寸。”我继续说着，手下涂抹药膏的动作不停，“你既在本宫麾下，有些场面，须得习惯。”

　　这话轻飘飘的，听不出是安慰，是告诫，还是单纯的陈述。

　　重新取了干净的素纱，替他包扎。动作利落，一圈圈缠绕，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西苑兽栏新进了几只豹子。”我直起身，语气如常，仿佛在说明日天气，“野性难驯，留着也是祸患。明日你去处置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跪在那里，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殿内只闻烛火轻响。

　　片刻，他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中情绪。

　　“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唯有那骤然握紧的拳，指节泛出青白。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内室。

　　“退下吧。”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青砖的细微声响，是他起身。步履声沉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开合的轻响之后。

　　我走到熏笼边，拿起那包松子糖，解开，拈起一颗。蜜色的糖粒在指尖微微转动，然后，被投入暗红的炭火中。

　　“嗤”的一声轻响，甜香骤然被焦糊味取代，一缕青烟升起，很快散于无形。

　　窗外，夜雪无声，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