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白雀 ...


  •   晨光漫过昭阳殿的窗棂时,我正对镜由素心梳妆。外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珠帘响动,顾清欢探进半个身子,见我已起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姐姐可算起来了!”她穿了身水绿色绣银线缠枝莲纹宫装,裙摆随着动作漾开涟漪,像初春的湖面。

      "我今早听宫人们说,兽苑新得了一只白孔雀,浑身雪白,说是祥瑞呢。我们一起去瞧瞧可好?"

      我由着她接过玉梳,站在身后替我整理发髻。镜中映出她雀跃的神情,显然被禁足这些时日憋坏了。

      "才解了禁足就想着顽?"我故意板起脸,"德妃娘娘若是知道了......"

      "母妃允了的!"她急忙道,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答应母妃这个月都好好抄诗,姐姐就陪我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白孔雀呢。"

      见她这般期待,我终是没忍心拒绝。这丫头被拘了这些时日,也确实该散散心。

      用过早膳,我们并肩往兽苑去,她一路都在猜测那白孔雀的模样:"宫人们说它的羽毛像月光织就的,展开时美不胜收。姐姐说,它会不会肯为我们开屏?"

      刚到兽苑入口,却见淑妃正带着六皇子顾泽宇从里面出来。淑妃今日穿着蜜合色绣缠枝牡丹的宫装,外罩银狐裘斗篷,见我们来了,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

      "真是巧了。"淑妃柔声道,"本宫也是听说新来了只白孔雀,特意带宇儿来开开眼界。"她目光掠过我身后的沈硕,笑意微淡,"昭阳近来倒是心善"

      顾泽宇站在他母妃身侧,虽因禁足显得有些不耐,却难得没有出声挑衅,只冷冷瞥了沈硕一眼。

      "不过是尽些本分。"我浅笑回应,"既在了宫里,总不好任其自生自灭,没得失了天家气度。

      淑妃轻轻抚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语气依然温和:"你素来懂事。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有些人身份特殊,太过亲近,难免惹人闲话。宇儿年少气盛,先前若有不当之处,你该多劝诫才是,何必亲自揽事上身?"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对我不该收留沈硕的不满,又将六皇子先前欺凌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淑妃娘娘说的是。"我微微颔首,"昭阳记下了。"

      这时,顾泽宇忽然扯了扯淑妃的衣袖:"母妃,看完了就回去吧。"

      淑妃宠溺地看了儿子一眼,转而对我笑道:"那你们姐妹慢慢赏玩,本宫先带宇儿回去了。"

      临走前,她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昭阳,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分寸。"

      待他们走远,顾清欢才小声说:"淑妃娘娘今日倒是和气。"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没有作声。淑妃这番话,表面是关怀提点,实则是在提醒我越界了。

      走进兽苑,远远就看见那只白孔雀被安置在一个精致的金丝笼中。顾清欢顿时忘了方才的插曲,快步上前,惊叹道:"真美啊!比他们说的还要美!"

      那白孔雀通体雪白,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优雅地在笼中踱步,对顾清欢的惊叹置若罔闻。

      "它怎么不肯开屏呢?"顾清欢失望地叹了口气。

      沈硕静立在几步开外,目光淡淡扫过那只白孔雀。就在他视线掠过的一瞬,那孔雀忽然抖了抖羽毛,尾羽微微张开,虽未完全开屏,却已显露出惊人的美态。

      顾清欢立刻转忧为喜,扯了扯我的袖口,仰起小脸:“姐姐,瞧见那白孔雀,我忽然想起四姐姐前儿说的话。她说司饰监那副点翠头面,用的就是白孔雀羽,缀着蓝宝石,跟这白孔雀的神气像极了。”

      她眼里闪着孩童式的、纯粹的光亮:“那头饰唯有皇姐这般气度才压得住。”

      我闻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身旁静立的沈硕。他低眉垂目,仿佛一尊没有体温的玉雕。

      “既然如此,”我淡淡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冽,“沈硕,你去司饰监走一趟,将那样子和新到的珠花一并取来昭阳殿。”

      他躬身领命,声音平稳无波:“臣遵旨。”

      待他离去,我带着清欢在附近的梅林散步。不多时,便听见假山后传来顾泽宇刻意抬高的嗓音:

      "这不是我们皇姐跟前的新宠么?怎么,才离了皇姐片刻,就这般失魂落魄的?"

      我示意其余人留在原地,自己缓步上前。透过梅枝间隙,看见顾泽宇带着两个太监将沈硕堵在假山石前。

      他忽然用折扇挑起沈硕的下巴:"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皇姐会收留你。不过你个连生母都嫌弃的废物,留你干什么用?"

      沈硕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怎么?被我说中了?"顾泽宇轻笑,"一个被自己父国像丢垃圾一样扔出来的质子,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弃子,也配站在皇姐身边?"

      就在这时,我缓步从梅树后走出:"六弟好雅兴。"

      顾泽宇猛地转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皇姐?你怎么在此?"

      我目光扫过沈硕紧绷的侧脸,最后落在顾泽宇身上:"方才淑妃娘娘还说要带六弟回去温书。怎么,莫非这假山石上,藏着什么绝世典籍?"

      顾泽宇神色尴尬:"臣弟......只是路过。"

      "路过?"我轻轻挑眉,"那六弟这路过的方式倒是特别,非要拦着本宫的人说些闲话。"

      我上前一步,指尖轻抚梅枝:"说起来,六弟前日因纵犬伤人才解了禁足,今日就又来'路过'本宫的人。莫不是禁足的时日太短,还没学会宫里的规矩?"

      顾泽宇脸色微变:"我知错了。"

      "既然知错,那就记住。"我语气平和,"沈硕既在昭阳殿当值,就是本宫的人。六弟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去太学听听课,总好过在这里学些市井闲话。"

      顾泽宇脸上青白交加,那股被当众下面子的羞恼,到底冲昏了头脑。他像是豁出去般,抬头直直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委屈与挑衅:
      “皇姐!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几次三番地训斥我?!”

      风掠过梅枝,带起一阵细雪。

      我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因他的话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容。我只是将目光静静地、完全地落在他脸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弟弟”的身份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凸显我权力的背景板——正因他是我的弟弟,他的言行才更直接地反映出我的态度与威严。

      一秒,两秒……

      他眼中的那点不服和血缘带来的有恃无恐,在这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下,一点点碎裂、消融,最终只剩下最本质的敬畏。

      他终是承受不住,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也低到了尘埃里,带着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

      “我……我知错了,皇姐。”

      我几不可察地挪开视线,仿佛刚刚只是拂去袖口一片落花。

      “知错便好,回你的宫里去。”

      他带人匆匆离去,不敢多言。

      我这才将目光转向沈硕。他依旧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冲突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虎口处的绷带渗出的血色,比方才更刺目了些。

      朔风卷着雪沫,将方才的闹剧气息涤荡干净。我正欲转身,衣袖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清欢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仰着小脸,将一颗琥珀色的松子糖递到我唇边:“姐姐,张嘴——”

      甜润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周遭残留的戾气。我垂眸,就着她的手将糖含入口中。

      “嚯,”她自己也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好甜啊。”

      我被她逗得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暖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言语。

      至于沈硕——

      我未再投去一瞥。

      任由那道沉默的身影在原地凝固,仿佛他真成了假山石的一部分。

      我携了清欢的手,沿着来路缓步离去,将一应琐碎尽数抛在身后。

      “要下雪了,”我对清欢说,声音恢复了寻常的温和,“回去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